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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全本-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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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很少如此气愤地跟勇哥说话。勇哥低头扒饭,嘟囔道:“妈,你会后悔的!”
“我天天在后悔!”母亲哭得更伤心。她是指整个人生,后悔透了。她也有过小兰仙的年纪,那时候就是打死她,也想不到日后的人生是这样灰暗无趣。
“我上班没事的。”小兰仙嗫嚅道。
哥并没有回答。吃完饭,把碗一摔,冲小兰仙喊:“你懂什么?!”说完又走了。
说来难以相信,比起洗马桶,小兰仙更不喜欢扫街。扫街是份孤独的工作,走了一长条街,每个人都远远躲开,好像尘土能伤人。洗马桶还有固定的去处,嫌弃的人反正不去,那里倒成了自己的天地,偶尔回想张妈的麻利,小兰仙心里暖暖的。现在进出单位,同事与小兰仙也躲得远一点,窃笑着私语。黄主任那间向阳的办公室渐渐成了避难所。
城子小,丑事总会很快传扬,先传到秦阿姨,她一思量,当下就去找小兰仙她妈。小兰仙她妈与小兰仙相对泣泪,想不到小兰仙怀孕了。哥哥回家却异常平静,讥讽地问:“你不后悔?”母亲听了便跳起来,扑到哥哥身上,哥哥轻松地把住她的手,向旁边一拧,顺势把母亲向床的方向一送,母亲扑倒在床上。母亲便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拍得棕绷床扑扑响:“这是造的哪门子孽!我的天老爷,你怎么不睁开眼?!你看看我这是什么命啊?!男人只管自己死了,女儿傻了,儿子反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哭了两次便起身要去厨房寻短见,一会儿说要像男人那样就在那老地方吊死,一会儿又说拿菜刀想杀了黄主任,再杀了小兰仙,然后也不活了,留着儿子过舒服日子去。小兰仙紧紧跟着母亲,只是哭:“妈,妈,妈……”每次母亲哭,小兰仙也哭,虽然她没明白为什么母亲伤心到要寻死觅活。小兰仙永远不会伤心到这地步。秦阿姨袖手在旁,看着母亲渐渐哭声减弱,才走上前扶她:“哭过就好些,有事待会儿再说吧。”母亲扑到秦阿姨怀里:“我的命真苦啊。咱们当年一起上学的,现在的命真是天上地下!”
没过两天,黄主任被人在乡下水沟里找到,人已被打残,住了一个多月医院,再出门,瘸了一条腿。公安倒是调查过哥哥,没什么结果,黄主任自己说咬不准,虽然他一清二楚,那打的人报了姓名,说是不让他不明不白地挨打。全粮站的小青年们维护着勇哥,差点闹事。小城的公安都是街坊邻居,知道前因后果,应付了两三个问题便走。还有人在后面嚷:“你们怎么不去调查那个姓黄的?!”
从此小兰仙就被母亲关在家里,连母亲都很少出门了。小兰仙被母亲押着打了胎,痛得一路哭回了家。母亲破例买了一星期的全鸡,炖了鸡汤给她补身子。小兰仙憔悴了很长一段时间,渐渐又恢复了爱照镜子的习惯,小兰仙的头发终于又长了。很快,电影《小街》轰动全国,哥哥偶尔带回的《电影画报》里有大照片,女主角短短的头发倒像以前的小兰仙。城里小青年都说,到底小兰仙更漂亮。很少有人说得清这更漂亮的原因,其实来自于小兰仙的傻,一种与喧嚣尘世的隔阂感而带来的超脱与宁静。
小兰仙家终于平静下来,小城却开始经历种种料想不到的变迁。先是居民要求给老公房引水,小城领导衡量一番,并未急于引水,反而在附近寻了片地,建起更新式的公寓楼房,自来水一步到位。楼房只是新兴事物之一,大街上还出现了喇叭裤录音机黄色歌曲,一批又一批的青年义无反顾地走上不良道路,政府很快就组织了严打。严打即万事从严,偶尔不涉及法律,不涉及社会观念的也可归入严打之列。都说是黄主任一路贿赂,轻易找到一个小小的碴,把勇哥送去劳教两年。青春虽易飞逝,但两年比青春更短,感觉勇哥出了趟远门,很快重回小城。这一次,勇哥天天在黄主任家门口磨刀,黄主任没过几天就搬到邻近的小城,说是他的故乡。他在小兰仙出事后就被撤了主任职位,也算灰头土脸,勇哥又在邻近小城出现了一两次,黄主任就差了中间人送钱给勇哥,要讲和。中间人说,小兰仙再傻,毕竟也没用过暴力,是两相情愿的事,老天在上,恩恩怨怨了结为好。小兰仙在家负责家事,见来了客人便端茶倒水,被哥哥喝断:“你到厨房去!”小兰仙愣了半晌,大胆放下茶杯,仗着哥哥一向宠爱,直言道:“是以前的事吗?”
以前。
勇哥直直瞪着小兰仙,要把她钉在墙上,祭奠这所谓的以前。以前。两个字。一个词。父亲的猝死,妹妹的智障,自己的辍学,以及之后种种事故,就这样都囊括了,像一堆一文不值的灰土,连重量都没有。要如何反驳自己的亲妹妹呢?
“本来都已平息,让每个人都记起旧账,日子都不好过。”中间人说。
“哥,你们在谈什么以前的事?”小兰仙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善于推理及猜测,但她听到了黄主任的名字,那是“以前”的事。勇哥仇恨的眼光让她害怕。这几年来他变得厉害,不再下棋,也不带领小青年起哄闹事,只是独坐在阴暗的角落里,像咬着自己尾巴的小狗,只能原地打转。小兰仙直觉应该跟勇哥谈谈,虽然她的确已经淡忘,但事情还有另一面。她毕竟是被抚爱的,从小失去了父亲,那父亲似的男人的亲密,她并没有反抗。
勇哥把茶杯往墙上狠命一掷,脆,烈,人生混沌如茶,散落如茶,只有小兰仙傻,如此看得开。小兰仙打胎之后倒现出了女人的身形,脖,颈,肩,手心与手背,胸与臀,都是圆浑的,坦然的圆浑,视线落上去总是很舒服。她竟然也像街坊的长舌妇,有一种超脱的宽容心。生活平淡无味的长舌妇既靠着他人的彩头调剂人生,无论表面多少道德伦理,骨子里通盘接纳,宽容,甚至暗暗地喜欢,等到新鲜劲过了,人们不复记忆,只有两个字:“以前”。
中间人是个人精,勇哥发火倒让他看出勇哥的悔意,及时进言:“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得向前看。你对黄主任做的,也该扯平了。”哥哥冷笑一声,骂道:“他害我劳教两年,现在我就真是坏人,让他一辈子别安生,送点钱就想了事?!”中间人说:“不过两年,你依然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现在主任也没了,离了婚,瘸了腿……算你可怜他,高抬贵手……”小兰仙悄无声息地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中间人看着哥哥面色缓和,凑身低语:“还有一句不知当说不当说。”“想说就说!”“在我这外人看来,不如就把小兰仙……”哥哥顿时一脸杀气,眯细着眼笑:“好主意啊。”中间人连声说:“就当我没说。我也只是一片好心,你要是聪明人就知道。”
中间人到底得了哥哥恩怨了结的话,在母亲回家之前离去。母亲这几年开始在城里沿街卖些零食小玩意儿,挣点外快,日晒雨淋,很快地苍老。回到家中,小兰仙便送上热水,有空还捶背,母亲长叹道:“小勇,别闹事了。一个人跟命过不去只能自己吃亏。”小兰仙说:“妈,没事了。”母亲摇头,忍着泪:“你知道什么呢?”
勇哥了断恩怨,开始了新生。因为劳教过,他找不到好工作,索性跟劳教所里认识的狐朋狗友联系,开始做买卖。广东进货,上海卖。母亲初始拼命拦,总哭求:“你可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啊!你是被冤枉进去的,你出来还得做好人啊!”勇哥不耐烦,每每把小兰仙叫过来,插科打诨。母亲总对小兰仙格外在意,一走神,勇哥便溜了。
接下去的几年是小兰仙家创业的年份。当年还不提创业,叫摆地摊,后来叫下海,再后来才叫创业。弟弟力读书方面也没能光宗耀祖,那个年头被耽误才是正常的,力正好在勇哥劳教那年参加工作,城里领导考虑民意,特殊处理,意外地分到工商口,算是不错的差事。勇哥开始做生意,弟弟一直帮忙,最后索性辞职一起做。没过几年,流行的家用电器四大件备全两套,兄弟俩同日结婚,热闹非凡,在家门外空地并延伸到弄堂里,一共摆了几十桌酒席。
小兰仙照例负责后事,忙得团团转。一对新娘子都烫了头发,涂了口红,抹了香水,小兰仙看着新人美丽,乐得直傻笑。母亲过来拍了她一下:“傻笑什么!快点到厨房给大师傅打下手去!”小兰仙舍不得走,指着新娘子说:“妈,她们烫了头发,真好看!”
第二天,秦阿姨又到小兰仙家串门。她是特意回来参加喜宴的。母亲劳累了几周,斜靠在床上,秦阿姨说:“靠着别动,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唉,两个儿媳都不错,我总算有交代了。”
“你一个人不容易。”
“不容易。”母亲长叹之后,侧头望见小兰仙从厨房里端出热茶来,又是另一种叹气,“就是这个姑娘了。有时想想,嫁不出去一辈子跟我算了……”
“你这话说的,你还能跟她一辈子?再说她也没什么大毛病,城里人嘴刁,胡说。”秦阿姨接过热茶,又放到小床头柜上,对着小兰仙笑着说:“小兰仙其实挺聪明的,你看她那次烫头发,没人教,竟烫得像模像样的!”
妯娌关系倒好,都喜欢让小兰仙出主意打扮。视野开阔了,笑说小兰仙这种傻一点的人,才会在某些方面出奇的富有才能,或许是不受外界干扰,一门心思爱美就有了奇才。
再过几年,彩电、双门冰箱流行的时候,小兰仙也结了婚。对方是邻县的一个瞎子,在福利厂里做个小管事,很会过日子,颇积了点钱,还跟人合伙做生意。勇哥在生意上有接触,看中了便做了主。瞎子打听到小兰仙过去出过事,有些犹豫。勇哥便报出了数目可观的陪嫁,又展望了结成亲家后生意上的前景。瞎子心里一亮,笑说:“都说小兰仙天仙般的漂亮,我怎么会说不呢?”
小兰仙婚后社会上正流行买私房,钱少的就买老公房,母亲做主把老公房卖了,彻底脱离过去。买家当然也不全盘接收过去,再从荷包里挤些钱,非但把自来水管正式通上水,还装备齐全各式现代化家居的管道,如抽水马桶。故地重游,某些先行的老公房换了蓝绿的铝合金门窗,有些还装了空调,各种线路与管道把简单的生活插得琐屑而繁复。小兰仙有钱,陪嫁之一就是繁华地段一套全新公寓,原木地板,吊顶天花板,甚至还有台立式钢琴,这倒是勇哥的孩子淘汰下来的。
小兰仙不久便生了个女儿,人人都说漂亮。不瞎,也不傻。小兰仙曾帮哥哥在摊位上打点,算账算不清楚,但能看小偷,尤其是招牌似的笑容,知情的不知情的都觉得受用。再过几年,我在美国终于混到了绿卡,回乡探亲,特意去据说是兄弟俩跟瞎子合伙开张的超市。超市很现代,开放式大厅,十来个收款台,到处是鲜艳的红颜色,五花八门的促销。这热闹的超市只有一小块清静的角落,大门边围了一小圈供销社式的柜台,坐了两个女子。年轻的正操着外地口音推销鱼肝油,年纪稍长的只顾背着身子照镜子。超市里帮忙的小姐们大多染了发,黄的绿的还有红黄蓝一起来的,都说去年最流行染发,但她并未染发,一头清亮的黑,参差地披在肩头。女人有自己的喜好标准,并不随潮流浮动。是这一头黑发止住了我的步伐,我站在那里,等着女人终于放下镜子,回身对我明媚一笑。她已入中年,却依然是少女般的清纯,生活的琐碎顺着她的微笑纷纷坠落,时代的纷乱到了女人笑容的圆周内便偃旗息鼓。她的笑没有过去,也不需要将来,没有欲求,也不在乎拥有,唯剩淡淡的、现时的喜乐。我已记不清小兰仙的具体长相,但我认定她就是小兰仙——说不清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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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作品发表于《十月》2007年06期 '小说新干线' 栏目 已被阅读 307 次 责编:晓枫
路口的邵丹
□ 祝勇
邵丹,女,三十六岁,或者三十七岁,现居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公司白领。我从未打探过她的年龄,她从来一副袖珍女子形象,总给我长不大的错觉。我知道她的年龄,是通过她的散文《美丽的选择》,这篇散文是写给她的一个同龄人的,那个人是李清照。宋代的李清照,隔着时光,与邵丹成了莫逆。她们经常一起窃窃私语,谈话内容纯属机密。至少对于邵丹而言,这是人生中一次重要的相逢。看得出邵丹格外珍惜这种友谊,因为,除了李清照,她再也不可能从别人身上得到这种友情了。她说:“我需要面对一个你。面对你,我如何与你connect?原谅我选择这个英文词来精确表达我的愿望。中文是连接的意思,太过生硬;你与我是目光的交换,心灵的互动,温软而无形。有点像米开朗琪罗在西斯庭大教堂威盛的穹隆上留下的那张上帝造人画,上帝与亚当飘在半空云际,两个若即若离的指尖,一道电流,从此有了人,从此人以崇敬与膜拜成就了上帝。”
《美丽的选择》是我读到的第一篇邵丹作品,它让我觉得意外,内心被一件暗器击中。那暗器经过精心磨制,细腻精巧,可见它的主人对它的偏爱。不用说,它主人的武功也绝对一流,一招制敌。她显然对于我们内心的软肋了如指掌,因为那也正是她自己不堪一击的地方。喻丽清老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邵丹对于三十六岁会这样的敏感,可是三十六岁的李清照却在她的笔下活起来了。阅读像是双向的召唤,从字里行间我们看到活生生的消逝,活生生的印证,从南宋到现代,从青州到加州,只需要一位写作者的笔和思维就可以带领我们在时间无涯的荒凉中,照见我们生命中或许也曾经有过的抉择。”
二
我不知对于邵丹的叙述应该从何开始。在我的脑海里,邵丹是作为一盘散沙存在的。记忆像风一样,无法聚拢。况且,所谓的开始是不存在的。这个世界并没有一个通用的开始。任何开始,都是被指定的。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于把某一件惊世骇俗的事件作为开始,那是因为它们具有明显的标记功能,但并不意味着它们是时间的生产者。还有一些妄自尊大的人,自告奋勇地承担创世者的重任,像诗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宣布:“时间开始了。”但他们自己却在时间中粉骨碎身。由于并没有一个标准的“开始”,所以当我们踏上重返“开始”的逆向之旅,依然是四顾茫然。
已经忘记究竟是哪一家咖啡馆,就像忘记我在路上遭遇的任何一张具体的面孔。我们的大脑是根据什么原则筛选记忆对象?柏克莱大学南面的电报街,是咖啡馆云集之地,作为一个著名的喜新厌旧者,我几乎光顾过它们的全部。我也忘记那一天点的什么咖啡,服务生是哪国血统,但我还记得那张桌子,一张笨重的、已经黯淡发黑的老式木桌。桌上的餐具十分精致。白瓷的咖啡杯旁,有一个文件夹,是邵丹给我的,里面是她打印出来的作品。
这个文件夹在我的抽屉里度过了一段漫长的寂寞时光,这当然归咎于我对于女写作者的性别歧视。自从邵丹把它交给我,我就没有再碰过它一下,所以,当我在时隔许久之后再度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它还像当初一样崭新。当然,忙碌是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借口,在图书馆,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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