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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爷的儿媳妇-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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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一出好戏得有一个好剧本,这是毋庸置疑的。这得倚赖闫振南。事实上,民乐社歌仔戏班和百变小生在歌仔戏领域能够持续不落,全是仰仗闫振南时不时创作的新剧,满足了观众对新鲜的渴求。戏班与闫振南的合作方式仍延续当初的协议——抽取百分之五的佣金,其他毫不过问。这些年,只有毓敏秀一人与他保持联系,外人无从知晓。
  其次,戏班的制度改革。戏班从一九八六年年关搬来宜兰至今,已经整整九年了。当初的整改曾经让戏班改头换面,但九年过去了,再没有与时俱进实际上也算退步了,而且当初实行那些改变的人,如今都已经各自归去了。整改刻不容缓,主要分为三个方面进行。第一,是财政。一个戏班的维持需要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所以财政是戏班里面的重中之重,自然理应由毓敏秀掌控。但她要联系闫振南创作剧本,要联系各有关部门商量参赛事宜,还要忙着排戏做戏,还要想着整改戏班方方面面的事宜以及其他大小事宜。一个人毕竟忙不了那么多事情,剧本方面,她交给了林佳喜;财政这方面,她交给了我。她笑着说女人管钱比较在行,以后她要花钱都要经过我的允许才行了,说得好像她已经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女人,而我就是她的管家婆。能替她分忧我自是乐意非常,但这不明不白地分忧让我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女人始终是女人,不管在什么朝代,不管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谎言还是誓言,都执着地要求个名分,何况我还是个蠢女人。第二,是内务。所谓内务,就是戏班一干人等的吃喝拉撒睡。事情多而杂,而且毫无头绪、毫无规律,自然也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这方面不算什么重大事情,反正大家吃苦也是吃惯了,一时半会若得改得不尽人意也是无可厚非,于是毓敏秀提拔了一个新人,名叫于大伟。按照现代公司的管理手法,也算晋升为戏班的管理层,于大伟自然也是非常乐意的。第三,是演出安排。大抵类似于整改之前找戏的活计,但戏班租赁戏院落定多年,早已不需要四处奔走,演出安排实际上就是将戏班所有的曲目列举成表,斟酌演出时间、概率、投入、收益等等各细部因素,分析观众喜好、票价制定、演出最优时间、最高回报,以期得出最优值。当然,这也不是一项简易的活儿,需要时间收集资料,而且需要一定的知识基础,戏班里面似乎能担当此任的人是凤毛麟角,这重任自然而然便又落回她的肩上了。
  时光仿佛回到一九八六年,戏班刚搬来宜兰那阵,因为整改或多或少都是对旧制度的一种质疑,在利益上与戏班某一小部分人存在冲突,还有保守派担心整改会让戏班陷入更糟糕的境地的想法,所以改革进行得并不顺利。当时,她还要一面排练着《界牌关传说》,力图打响百变小生的名号,与如今的境地如出一辙。只是如今没有明叔支撑着她了,没有一个人可以给她提供意见了,还可能因为我的关系,她连最后一个忠实的拥护者都没有了——马夫人已经很久再来戏班了。
  出于某种愧疚或者心疼亦或者是习惯,我还是主动收集了演出的各种事宜。因为这是一项记录调查,涉及方方面面的资料以及对各种资料的挑选、分析,所以等我得出大概结论的时候,闫振南已经把我们参赛的剧本写好了。剧名叫《问情》,改编自《白蛇传》,只是在舞台效果上与传统的《白蛇传》会有很多差别。在传统表演中,白蛇和青蛇出场的时候仍以幻化的人形走路,但是改编之后,出场会引入现代舞的动作,体现出蛇类无骨的柔软感和妩媚感。这一点,得益于她的现代舞基础。当然,得到青蛇的角色后,这也是我需要苦练的项目之一。另外,在白素贞水漫金山寺的环境,虽不能真正的引出水源,但会在舞台背景上稍做变化,引入现代电视剧吊钢丝的拍摄技巧,以达到飘逸俊秀的效果。这些是她在闫振南创作的时候提议加进去的。或许也正是她独立、创新、求异的精神,才促使他们合作了这么多年。
  任何美好的蓝图都需要现实的财力、物力为基础才得以建造成功的,所谓不当家不知材米油盐贵,她初初向我们会声会影地描述那副场面的时候,虽然可以想象得到美轮美奂,但实际可行性我和林佳喜仍有所保留。那时,她才想起预算的问题。可她就是这么一个人,言出必行,无论多少阻碍和困难都罢,也是过五关斩六将勇往直前。我心里想着要是在感情上她也能勇往直前该多好,可就是那个含义未明的拥抱,就一再搁浅了我离开的想法,我便又将离开的时间推到了演出之后。
  民乐社演出的曲目不算多,但都还算经典,而且每出曲目必有他人所不及之出。《界牌关传说》,将罗通刻画得更加有情有义有血有肉了;《梨花颂》颂扬一个女子坚贞不移地追求爱情,第一次从女性的角度出发,讲述女子的感情问题;《忠义杨家将》、《化蝶》大抵讲述忠孝仁义的同时不忘乎有情,情义交融更贴合人性。其他曲目自不必赘说。分析之下,发现戏班的曲目演出比例可以稍微调整,票价也可稍微上调。那时候距离《春回大地》的比赛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只希望能在预算上稍微有些上调,这样就算破釜沉舟最终失败的话,也不至于太惨淡收场。当然,在这个关键时期将票价上调不算是明智之举,但可以有额外的回报——就是如果观看民乐社的演出场次达到一定数量的话,可以得到《春回大地》的免费入场券。这对老戏迷来说,可算是个不小的诱惑。
  这当然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三个月的时间,到底还是太仓促了。她到处找熟人宣讲,希望能拿到一些赞助,又不敢太大张旗鼓,因为这毕竟算是商业机密。如果这么好的构思最后因为财物的问题而夭折,尚可原谅;倘若是被有心人剽窃,偷鸡不成尚蚀把米就未免有点得不偿失了。因此,进展并不客观。她经常愁容满面又苦无对策,偶尔和我说起也只是谈到那些有钱人很是看轻歌仔戏这种草根文化,然而越是勇者越是无畏,越是被人轻视她越是要有一番作为。这已经不再只是戏班的兴衰问题,更主要的是能让所有的同仁看到歌仔戏应该走的路,甚至是改变社会上一些人的偏见。她坚持,是因为她坚信她走的路是对的,她做的改变是进步的。我别无他法,便只有将那半成品的调查结果交给她了,只希望能有些微作为。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她看着我,很惊异。那一沓报告并不算精细,而且时间太短,也看不出什么规律,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
  “嗯。”大概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她爽朗明媚的笑吧,甚至超过了我自己。我从来见不得她失望,见不得她失落,更舍不得不成全她的梦想,虽然我有时也会忘了她,只记得自己。“虽然一己之力确实薄弱,我想着你以前说过只要是好戏,不愁没有观众。我们以前的宣传尚有些鄙陋,我们可以把看点再重新渲染一番。这只是我的初步构思,还不够完整,希望有所帮助吧。做这些调查的时候,我发现戏班的乐器师傅偶尔也会创作新曲调,如果能让曲调和唱文结合起来的话,应该可以创作一种新的唱法,加到新戏里面,这样夺冠的胜算可能会更大一些。”我说。
  她的头抬起来,低下去,又抬了起来,似乎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说。我也只是杵在那儿。她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轻轻抱住了我。“谢谢你,阿凤。”她这样说。
  我原本应该很高兴的,只是我不懂为何我的喜悦里竟蒙着一股淡淡的哀愁。我怎么都擦拭不净,它渐渐覆盖住她的脸,我最终看不清了。我匆匆忙忙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她的怀抱,离开了那里,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只是那种不上不下不明不白的感觉,就像上吊的时候卡着的最后一口气。虽然我没有亲身感受过上吊究竟是何滋味,想来也该是极像极像的。我喉咙里卡着那一口气,便也回了一句“不客气”。

☆、第 66 章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思考两个深爱的人到底如何相处,那种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感觉究竟是如何的,心有灵犀到底存不存在,谢谢你和不客气究竟是客气还是见外,但是这些问题似乎没有答案,不能一概而论,也不能通过简单的归纳总结就能得出唯一不变的答案,甚至不能通过事情的累积来达到一种经验似的的结论。然而有些事一开始了就收不住了,于是我便和她重复着谢谢你和不客气,似乎越来越回不去了,我喉头卡着那口气便越来越紧了。
  无论如何,戏班按着那份半成品的分析书安排演出,更趋合理化了,更有条不紊了,避免了一些无谓的瞎忙活,时间上对排练新戏也比较充裕。《问情》毕竟关乎整个戏班的生死存亡,而且毓敏秀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来做背景布置、投影以及吊钢丝等等舞台技巧上,这一次比赛就显得更加意义重大。好在我演的是青蛇,没有了和她恩爱缱绻的对手戏了,也就不怕在舞台上惊慌失措耽溺美梦了。
  一九九五年五月,省歌仔戏协会举办的《春回大地》大型戏曲比赛在台北正式拉开了序幕。表演的戏曲不拘形式,歌仔戏、布袋戏,甚至是皮影戏等等,只要是台湾本地的剧种都一视同仁,只是作为发源于台湾本土的歌仔戏似乎更受青睐,竞争也更加强烈。参赛的戏班不在少数,而一出歌仔戏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于是比赛分三天进行,欣赏完全部戏曲之后再统一评价。为公平起见,评委最后有一次修改分数的权利——避免前期打分过低或者后期打分过高的现象。民乐社的演出在第二天,算是最适合的时间——尚有一天时间对新戏进行审阅改正,也避免了评委第一天因经验不足造成一些评判上的失误。
  开始上妆的时候,我看到毓敏秀的手有些不稳,拿着眉笔的手几番拿起放下又擦去,反反复复。其实,每一个学戏的人首先学的就是上妆,歌仔戏的妆容还算简单,但越是简单越是对演员技术的挑剔。毓敏秀这么些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了。我知道她紧张。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戏班从此平步青云,也可能从此万劫不复。这是每一个决定者都有的忧虑,但在出场之前,这实非好事。
  我轻轻接过那根笔,说道:“我帮你画。”
  往常,我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小生和小旦的妆容有很大差别,又因是女小生,就更需要在化妆上多下功夫,以期弥补自身女性的阴柔而多带着男性的阳刚。但今天,她是白蛇,我是青蛇,除了脸上白颜料和绿颜料的差别,我是信手拈来的。
  她的眉型是剑眉,因一直都是演小生,许久没有修整过了,眉梢很锋利。我要画出柳叶弯眉的感觉,就要修整眉梢,就免不了要倾身靠近她。她的鼻息温温热热的扑在我脖子上,撩得一阵酥酥麻麻的。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了一些时间的尘,眼角有了细纹,常年化浓妆的脸上也不复当年的光滑,只是白皙依旧。我瞥了一眼,便匆匆别开了。那么近那么近的距离,我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她的额头有一些细纹,梳得光滑整齐的头发在橘黄的灯光下似乎有一根白丝晃了我的眼。我将它拔了下来。
  “白头发。”我说。
  她从我的手上接过,来回转着圈把玩着,感慨似的唏嘘了一声,“不知不觉就老了啊。”
  我的手停下来,不知为何突然就有勇气细细地端详她了。蒙了尘的眼睛,还是很好看。鼻子依然高挺,鼻翼随着呼吸在微微地抽动。嘴唇仍然娇艳欲滴,依稀带着我记忆中的味道。
  “没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我说。
  她没再应声。我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从那次告白之后,只要涉及感情私事,她全都沉默回应。她已经三十六岁了,我也三十三了,再以后,我们的头发会变白,牙齿会脱落,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也算白头偕老了。可是倘若一起变老也算一起白头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和我们一起变老的是整个时代的人,又何谓这样自欺?一想到那遥远的以后,我都只能卡着那一口气不上不下地活着,这一路坚持而来的疲惫、无助和荒诞就都一下子袭上了我的喉头。
  “比赛结束之后,我想离开这里。”我说。
  她的脸倏地抬起来,因为太急速太匆忙,在脸上留下了突兀的一笔。她的眼睛望着我,似梦似幻般。接着林佳喜的声音传来,“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场了。”
  时间再一次匆匆地催促着我们向前了。
  
  演出的前半场该是极成功的。风采俊逸,眼波流转,特别是加入了现代舞的技巧,使两条从林间来到凡尘的灵蛇逶迤而来、款款生姿,一出场便赢得了一片掌声。白蛇邂逅许仙,两人一见钟情、结为连理自是掌声不断、喝彩震耳欲聋。接着便是端午许仙劝杯雄黄酒,白蛇难却现原形了。为了盗窃仙草救回许仙一命,白蛇免不了要与守护仙草的神仙以及法海和尚有一场恶斗。这是一场武戏。为了更突出舞台效果以达到生动传神的效果,这个情节增加了吊钢丝的环节。虽说吊起的高度不算高,但再加上空中的跳踢双枪,这就十分考验功夫和技巧了。她一出场,便得到了雷鸣般的掌声,但是当白蛇旋身而起,灵动的身姿接着钢索的牵引灵巧地踢开长枪之时,意外发生了。有一把长枪大概是没把握好方向,便直接冲着我飞来。当时我正与四个武生周旋在一起,只觉得眼前一晃,便有清凉的感觉沿着眼角落下。我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只觉得冰凉的液体从手背滴落。接着是毓敏秀踉跄地身影疾步朝我走过来,匆匆忙忙地带着我下场了。
  “我们去医院。”她说。豪迈地将代表白蛇蛇鳞的裙摆撩起一边,插在腰间。
  “你不能走,你走了戏就演不下去了。”
  “演不下去就不演了,你的眼睛要紧。”她坚持。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一举夺魁,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她要走,我要留,我们就那么僵持着。身边是铜锣此起彼伏的声音,可我们仿似什么都听不到了。我的手仍按着伤口和左眼,少了一只眼睛,她的身影开始浮动起来,看不真切,如梦似幻般。大概真是梦幻吧,不然我怎么听见她说在她眼里,我就是全世界呢。我怔忡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
  
  伤得不算严重,没有伤及眼睛。打了麻药,我也数不出到底缝了几针。只记得有一双手飞快地在我眼角穿针走线,而我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一句如梦似幻的“在我眼里,你就是全世界。”
  从眼角的余光里,我能看到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医生缝合。那双薄薄的好看的双唇紧闭着。有好几次,我甚至抑制不住地想确认她刚才是不是真说了那句话。我那么急于肯定它,又那么害怕地不敢求证它,以至于从医院回到旅馆我都还沉浸在如何开口的问题里。
  
  戏班落选了这是毫无疑问的,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暮霭沉沉,就像在对我无声地指责。就算受伤了,也不必毓敏秀亲自送去医院的,这样的话就算表现不突出,好歹也算有始有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虎头无尾。毓敏秀没说什么,只是简单交代事已至此,就放大家一天假可以尽情地游玩,便又不见了。一直到后半夜才回来,好像还喝了酒。
  搬去宜兰之后我们就很少参加野台演出了,后来我和丁建业成婚,即使有野台演出我们也再没同宿一屋过了。她推开门看到我的时候有些诧异,微微晃了晃脑袋醒了醒酒,才走到床边,换下鞋子。
  “你去哪儿了?”我问。
  “去找那几个评委道歉,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重新演一次。”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倒身睡在床上,双手揉着额头,仿佛醉得不轻。我起身给她倒水泡脚,她很顺从地泡上了。
  “那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要商量一下,明天才能有结果。如果能重新演一次的话,也是明天最后一场。”
  “你跟他们喝的酒?”
  她轻轻应了一声,又没音了。这个女人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担任着男人的角色,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她都是如此担当如此重情重义,只怕她早被生活磨砺得已经忘记自己只是个女人了。我掬起一捧水,缓缓沿着她的脚踝淋下,按摩着脚踝的位置。奔走了一天,脚踝该是极酸极酸的。她猛然坐起身子,想要制止我。
  “你躺着吧,我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了。”我说。
  “阿凤,你千万不要这么说。你为我做的,实在太多了太多了。”
  大概是水温太热,我直觉得蒸腾起来的热气熏得我眼睛一片雾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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