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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彼岸是流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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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被摆弄来摆弄去,最后检查的医生面目严肃,问她的生理周期,甚至婚龄,有无怀孕史,一概由陈医生作答。
  检查完毕,医院的住院部连床位都收拾好了,陈医生交的押金,让她立刻住进去。住院部医生要求通知家属送日常用品过来,并质问:“你先生呢,出这么大的事,你先生不在吗?”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高中生而言,宫外孕是什么,流年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自己怀孕7周半,并且,那是一个错误长在她腹腔之中的生命。她抵死不愿住院,最后陈医生答应先带她回家收拾东西,但隔天一定要去医院动手术。
  流年怕得要命,她从后院围墙溜出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敲程灏的家门。这次终于有人应门,程灏的母亲优雅大端,笑盈盈地拉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流年:“是流年啊,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那么差?”流年抖得浑身打颤:“阿姨,我找程灏,程灏呢?我找他有事!”
  葛希平脸上讶异的表情一闪而过,向里屋张望一下:“你先进来坐,事情重要吗?你等等,我给你找号码打电话给他。”“不要,我要当面跟他说。”葛希平翻电话簿的手顿了顿:“你真的不知道,程灏走之前没告诉你?”
  苏流年发了狠劲地狂奔,跑得下腹的暖流源源不断涌出。加拿大,天各一方的加拿大。程灏终究懦弱了一把,屈服了他的父亲,答应用两年时间休完大学四年全部课程,回北京陪她。可是她等不及两年,两天她都等不及,她失了最后的依凭,失了面对一切的勇气,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程灏,敢赌,敢舍取,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有勇气。
  痛才能让她清醒着,她又一刻不停跑回疗养院,她急切的需要有个依靠,即便阿婆听不见。
  病房却是空荡荡的,值班的看护人员一见她惊叫:“你是陈金双的外孙女吧,你外婆在三号急救室,突发性休克,正在抢救。”
  果然是祸不单行,流年跌坐在病房里,她心里闷得慌,这次和上一次的感觉又截然相反,她哭都哭不出了,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傍晚阿婆被推回病房,医院派车将他们送回家。这也就意味着,阿婆熬不过多时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安静地走。
  陈医生已经不在了,留了500元在桌上,她大概是没有见过这么倔强的病人。晚上流年睡在阿婆身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半夜起风,大概又要下雨,早上起来看天却是晴朗的。流年的肚子还是痛,痛得只想伏在床上好好睡一觉。阿婆的眼睛半开半闭,她自回来后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看不出清醒还是昏睡。
  流年趴在阿婆身边,枕着阿婆的肩膀,感觉无与伦比的温暖。她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容,呓语般自说自话,声音悠软回环,带着无尽的哽咽:“阿婆,我怀孕了。”可是,程灏不见了。
  夕阳终将缓缓而至,苏流年在半醒半梦间,感觉阿婆的手轻轻柔柔地抚上她的脸,喃喃低语:“我的年年,阿婆对不起你。”
  过了许久她才想到要哭,可是喉咙里被塞着棉花似的,她只能呜咽着擦眼泪,烧了满满一锅水,为阿婆宽衣。阿婆身上有一种年久的老人气,不好闻,但让苏流年无比安心。
  阿婆的身体失温,已经半僵直。她的右手握成拳,横放胸前。一点点的绿色纸状边角露了出来。流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她的手掰开。
  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存折,收款数目大得惊人。这是十年之前开始办理的,收款人,苏流年。
  夹层里夹着一张纸,簇新的还带着油墨香,居然是阿婆的字迹。流年的眼泪蓄在眼眶,颤巍巍的掉下来,砸在纸上。

  青春是伤口上的一把盐

  流年守了阿婆一夜,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怕天亮的太早,她就要永远告别阿婆了。
  天蒙蒙亮,流年挨家挨户敲门,立刻有邻居帮忙行动起来,联系殡仪馆,请丧孝队演出,定丧服。流年面无过多哀思之情,邻人也不好多安慰她。毕竟一个不经事的女孩子,刚逢考上好大学的喜事,却又横遭变故。谁知道她是不是假装坚强,把心酸都往肚里吞。
  流年的身体其实撑不住,她只要站久一些就会两腿打软,且腹痛难忍,众人见她面色苍白,都劝她回房小憩一会。因为是夏天,尸体不宜长久停放,只打算到明天就火化,可是流年舍不得,硬要拖到后天。
  来祭奠的多是这一片的邻居,流年立在门边一个一个鞠躬,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但来者都是双目通红。她心下感激,可是又说不出的难堪委屈,她身边不是没有亲人,那个寄了十年钱的人,在另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她原本以为她至少还有程灏,可是现在,连程灏都不见了。
  要办一个热热闹闹的丧事,让阿婆走的放心,需要一笔不小的钱。要做手术也要钱,她不可能真的要这个孩子,那是一个教训,苏云年留给她的教训,它本就不是自己期待到来的生命。流年没有那些电视剧里的人那么勇敢,坚持生下一个孩子,赔上自己的一辈子。或是女主角十几年后归来,姿态华丽高雅,与男主角分庭抗礼,纠葛不清。他们只需在字幕上打上十几年后,便又是一番新风景,哪知这中间的辛酸苦楚,犹如苏云年,苦了自己,苦了阿婆,苦了流年,只有一人逍遥自在,以为钱可以摆平一切。
  流年去银行取出了一大笔钱,放在包里扎扎实实一大捆。这些婚丧礼仪她不懂,交了一大笔给隔壁的阿姨帮忙打点。那位阿姨确实可以信得过,追问了两句钱的来源,见流年不愿多说,便聪明的住了口。她请了丧事公司,又将剩余的钱还给了流年。
  明明只有一两天的时间,苏流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晚上她靠在棺材边休息,根本睡不着,因为身体疼,因为心里累。她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程灏的两年彻底失信,从她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刹那起,他就是陌生人了。他可以软弱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看,这句话多实在,从程灏嘴里说出来,让她无比信服。两年之后,他可以在加拿大读研,读硕,读博,拥有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业,娶门当户对,配得上他的女孩子,然后终老,自此一生,顺顺利利,没有任何有失他身份地位的错误。只除了,苏流年的出现。
  她因为自己这样嫉妒的心理一夜没有睡好,早晨就会有人来抬走阿婆,送去火葬场。她站在灵堂前上香,门外卡车轰轰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然后越来越闷,震得耳鸣。五六个人一哄进来,流年只能眼巴巴盯着棺材上大大的奠字,看他们七手八脚推棺盖。
  灵堂的白烛火焰跳跃,流年只觉得她双眼朦胧,看不准焦点,那些烛火一跃,在她眼里变成好几簇,有人隐约在唤她,她想抬头,想往前走,可是一动下腹的血流的更多。慌乱中她想找个支撑点,烛台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本聚在前院指挥抬棺的人吓的朝里屋张望。一个人首先喊了出来:“呀,不好了,怕是撞在烛台上了!”
  一批邻居涌了进来,小孩子最先尖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袭来,苏流年的半边脸浸在血里,眼睛半合,微微抽搐。
  她的额上汩汩冒着血,像一口泉眼,那个窟窿格外明显。惊吓过度的人呆立着不敢动,有反映快的急急拨救护车,还有的手忙脚乱找毛巾捂着她的头止血。
  一切都是黑暗,流年感觉自己在走黑乎乎的夜路,又像是在水上航行,飘忽不定,颠地她反胃。她竭力摸索,没有光亮,没有方向,可是疼痛十分清晰。头疼,肚子疼,疼的难以自持,她忍不住要叫出声。
  身边立刻有人凑了过来,抚着她的脸轻轻唤:“流年流年,你疼吗,还疼吗?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她的眼前出现一点亮光,远远地,很飘忽,是那个声音带来的。她胡乱抓了一气,试图捉住那个声音。她的手中一点力气也没有,感觉像是抓到一块浮木,又飘走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医生,医生,她好像醒了……”
  流年感觉自己的眼皮被用力扒开,一束强光闯进,她下意识想躲,但那束光不依不闹的追逐,丝毫不肯放过她。她模糊可以听见有人在对话,都不是熟悉的声音。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做不到,意识像浓稠的浆糊,黏住她的双眼。
  “她还没有清醒,应该是处在梦魇之中,才会有眼睛半开的状况 ,你看她的眼神,没有光泽。能醒过来其实就脱离危险了,徐先生你不用太担心,她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稳定,问题不大。我建议,当然只是建议,你需要找一位心理医生。这种情况的昏迷,无非是由于心理障碍造成的。”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门“吱”的响了一下,世界安静了。
  手术后第四天苏流年醒过来,窗帘严严实实的拉着,看不出黑夜白天。她大概真的睡了太久了,连世界都变了。茉莉馨香,排了整齐一排在墙角。房间很大,只有她一个人。床单是漂亮的蓝色,液晶电视,沙发,成套的茶具。这样奢侈的环境,她还从未享受过。
  她的肚子已经没那么疼了,但手指拂过疼痛的位置,有一条细细长长的疤,还有绒绒的感觉,大概是没有拆线。 但是头还疼得厉害,她轻轻摸了一下,果然裹了一层厚实的纱布。
  流年从小到大没有生过什么重病,更不会伤及至此。感冒挂水,从来都是阿婆陪着她,没有这般冷清过,脑中只有四个字“万念俱灰”,离别伤人,她在一夕之间送走三个,阿婆,程灏,还有那个错误出现的生命,以残忍的方式,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她生命里留下的伤疤太多,而这一段荒诞的青春,就是伤口上的一把盐,让她痛不欲生,永世难忘。
  真正的热闹来袭杀得她她措手不及。她干巴巴的躺了许久,身体一下也不想动弹,意识混沌又清醒。门突然被推开,为首的是穿白大褂的医生,随后是拿着各类仪器的护士,呼啦啦涌进来,最后一个人西装革履,高高瘦瘦,也不似医生打扮,见她醒着,一瞬间的表情都生动起来了。
  流年对他有着陌生的熟悉感,总觉得可以看出什么人的影子来。她试图动了动,护士压着她的手咯的生疼。
  那条绿檀佛珠完好无损的戴在她手上,她记得那天在灵堂,她的手勾住烛台尖端,绳子的断裂声十分清晰,佛珠一颗颗掉落,她急着去捡,仓皇间磕到桌角,血流的很迅速,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只紧紧攥到了一颗,捏得手指发疼;死也不肯放手。
  那个男人面目温柔,眼里的关怀恰到好处,多一分做作,少一分虚伪。医生为她量血压,测体温,又打过针,毕恭毕敬退出去:“徐先生,我们先出去了,有事就叫我们。”他点头送他们至门口。
  他的那分笑终于令流年想起,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是谁的影子——苏云年,那般恐怖的感觉令她浑身瑟缩。十多年前的苏云年也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视她若至宝。苏流年隐约猜到他是谁,又觉得不可能,那种隐忍无助委屈心酸的感觉再次冒了上来。
  那个男人带着那种让她惊恐万分的笑坐到她身边,温和地摸她被绞短的发:“流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们回不去了

  徐景平,于苏流年而言就是死亡,离别的代名词。他的笑让她想起了苏云年的死,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苏云年雪白的面孔,和哭得失态的阿婆,这一切统统鲜明起来。
  头痛欲裂,指手划脚的人群,议论纷纷的声音,呼啸离去的火车,载走了苏云年,载走了流年的幸福,载走了阿婆的寄望。人群中孩子的大哭声,被汽笛巨大的声音吞噬,火车在铁轨上咔哒咔哒行驶,像是碾在了她的脑门上。
  流年直觉地惊叫:“妈妈……”黑暗再次如潮淹来,她呼吸不顺畅,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混乱中有人急速走路的声音,有车轱辘碾过的声音,还有人掰着她的手:“松开手,徐小姐,徐流年小姐,不要掐着自己的脖子……”那种窒息感还在蔓延,就像她很小时落水的感觉,水漫过她的头,挤进肺部,冲击着她的一根根神经,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越平静的面对,原来越不会感到痛,空气从她的肺部流逝,过往越清晰。阿婆的小黑板,苏云年的太妃奶糖,阿婆的哀求痛哭,苏云年的绿檀佛珠,阿婆的糖水煮蛋,苏云年最后冰冷的尸体,阿婆的桂花酿,破落的铁门下干净俊朗的程颢,阿婆如雷的鼾声,雨夜中抱着她声声唤着流年的程灏……一点点清晰,再消失在浓雾里。
  掰着她的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惊叫的声音被取代,换作沉稳的男声:“来流年,放手,流年不要怕,流年,你是听话的孩子。”她的眼泪从眼角涌出,越流越快,苏云年对她说,乖,流年,你是听话的孩子。她就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自此她一去不回,这一次,她死也不要放手。
  尖锐的疼痛从上臂传来,流年的手指抽搐,立刻被抓住机会,用力撬开。微薄的空气有如救命稻草,流年拼命的吸着,随即有冷冰冰的细管通进她的鼻腔,还带着凉意的氧气灌入体内,她终于可以真正的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了。
  日日有人从这扇门进进出出,流年被吵得无法安宁,她向来喜静,对人多的地方甚是敏感。但徐景平是有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月来,心理医生换了不下五个。
  徐景平那样的人看上去温和无害,发起火来也不动声色。流年已经一个月没有开过口了,她不想说话,不想接受无聊的心理诊疗。但显然徐景平很有空,每日必来报到,带来一堆无用的东西。那些人无法让她开口,不出几天,徐景平就会请他们走路。
  其实她知道自己没有所谓的自闭症,她虽然不说话,但她有思想,有意识。那些心理医生却一遍遍在她面前开导,将她的疮疤揭得所剩无几,提醒她不光彩的过去。
  流年喜欢呆在阴影里,因为黑暗中,无需看见太阳起落,无需知晓时光流逝。程灏知道,所以他总是在她面前站得笔直挺拔,让她站在他的影子里。她厌恶阳光,渴望每天都是阴天。厌恶长大,渴望每天都是童年,尽管她的童年从没有父亲这个字眼。
  显然徐景平来到她的身边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出现,他所做的远远没有达到父亲的标准。一个父亲,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这么不堪的被送进医院,不会允许她的难堪被暴露于人前。而徐景平,光明磊落得不似一个为了女儿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的父亲。
  流年可以住高级病房,可以有特护照看,可以享受其他人无法享受的待遇,但她的自尊心无法弥补。别人对徐景平的客气,只是因为他有钱,但这些钱买不来她的自尊。一个女孩子,出了这样的事,任谁不会在背后指摘两句。
  连徐景平都来过问她,以关爱的口吻,和颜悦色:“流年,这件事我不怪你,你也别想太多。流年,看着你这样我也不好受,我知道从小我就不在你身边,你受的苦比别人多,我不能再看着你这么下去了。流年,你告诉我是谁,我替你去找他好不好?”
  找着了又怎么样,用钱摆平。似乎不太可能,程灏家并不缺钱。找人脉,也不现实,程建新能爬到市长的位置,怎能没有本事。
  所以流年不打算开口,更何况这事件的本源在程灏那里,程灏是乖宝宝,若是他知晓这样的结果,兴许不等他父亲的反对就自己退缩了。
  但徐景平也有优点,流年向来不受管束,而她也从来听话,徐景平除了在物质方面尽力补偿外,不多做干涉,这至少保留了她的内心空间。
  徐景平问她:“流年你恨我吗?”流年没有作答,因为答案很显然,是恨的,不为了他从未进过当父亲的义务,只为苏云年的一腔痴怨付诸东流。她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包括程灏,他们少不更事,他们也有过甜蜜浪漫,他们许过的诺言成就过苏流年。但徐景平不同,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他就成了死亡的代名词。
  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自己赶上学校开学,自闭症,脑震荡,宫外孕,每一个都不是美好的词汇。徐景平说,不用担心,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流年对自己说,就算了吧,安分守己的生活,即便程灏真的能在两年后归来,他们也回不去了。
  就像是半生缘中的曼桢对世钧说的,我们回不去了。因为相隔太久,谁算得准时光的威力,犹如她的名字,在苏云年看来,是在向白流苏致敬。在苏流年看来,却另有一番解释,流水一般的年华,时光易逝催人老,爱情里,最不能相信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夺人年华的流水时光。
  光影交错的年少像海,流年一直在漂泊,等到到达彼岸,才发现那时间的长河已然带走了一切,亲人,少年,和流年挽留不及的青涩青春,她孑然一身,孤军奋战,直到她走不下去。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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