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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海燕-我是一朵飘零的花(出版)-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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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话说得合情合理,来找我的人渐渐少起来,又都去寻找别的外出打工的门路去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丽娟的二嫂竟然也找上门来了。望着她腊黄的脸,我不由大吃一惊,简直和以前那个面色红润的女老板判若两人!
二嫂一进门就说:“海燕,你一定要带我走!”
我妈对她当初没给我介绍档口一直心怀不满,阴阳怪气地说:“你可是服装店的女老板呢,哪里需要到外面受那个洋罪?”
我也奇怪了:“二嫂,你为什么要外出打工呢,你店里的生意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二嫂哭沮着脸说:“海燕,当初不是我不帮你,是因为我家也出了事,你二哥他学坏了。这不,连服装店都赔进去了,档口刚转让给别人,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听了这话,一直对这些花边新闻特感兴趣的我妈立刻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地问:“他二哥怎么学坏了?”
二嫂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他有两个钱就认不得自己是谁了!”
原来,刚到县城时,二哥确实很能吃苦,对二嫂也好。但进完货,他便没事可做,于是就结识“中兴商场”里一帮情况相同的朋友。在那些朋友的怂恿下,他不但学会了赌博,还经常去发廊找小姐。县城有一条街,街两面全是灯光昏暗的发廊,那条街人送外号“小香港”,是县城著名的藏污纳垢之地。
二哥开始只是早出晚归,后来发展到把进货的钱拿去找小姐。他骗二嫂说是赌博输的,二哥虽然性格暴躁,但还算老实,二嫂也就信了。但随着他输的钱越来越多,二嫂便怀疑了。直到有一天,二嫂从一间灯光昏暗的发廊床上把他扯起来,他还说是洗头累了,到床上休息一下。
我妈撇撇嘴:“这你也信?洗头怎么会洗累?洗累了不能回自家屋里躺吗?偏要躺在发廊里?”
二嫂恨恨地说:“谁说不是呢?那段时间,他好象是鬼迷心窍了,我前脚走他后脚就去那地方,连下身得病了也去,连我也传染了。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有钱也禁不住往哪里真呢。这不,连整个服装店都填进去了。”
我妈说:“你就和他闹呗,反正这种事说到天边他也不占理。”
二嫂无奈地说:“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没用的。更让我生气的是,他还以为他占理呢?他说现在除了窝囊废,哪个男人不打野食?别说是他,就是农村那些男人,手上一有闲钱了,还会几个人偷偷包车去‘小香港’找小姐呢。我真是服了现在这些男人了,和那种烂女人拿钱上床,还以为是多有面子的事似的。我一说他,他就反过来劝我,让我想开点,说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改革开放了,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过苦日子了。”
我脱口而出:“改革开放是说经济,又不是开放裤腰带!”
我妈狠狠白了我一眼,喝斥道:“这哪象一个女孩子家说的话?”
我脸上不由发起烧来,赶紧讪讪地站到一边。
我知道,聪明如二嫂,之所以和我妈说这么多,就想让我带她去东莞,可不是我不愿意带,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啊。
正在我不知所措时,我妈再次重复那句不知向多少人重复过的谎言:“我一时还不想放海燕走呢,她都多大的人啦,再出去一趟怕是真的嫁不出去了呢。”
我赶忙点点头,二嫂遗憾地叹了口气,又寒喧了几句,便失望地走了。
354。
因为快走了,我哪里也不想去,每天都在家里陪着我妈。海鸥的毛衣己经织好了,我又买了一斤毛线,在给我妈织毛裤。有关节炎的人,是最怕腿脚受凉的,她现在冬天穿的毛裤,还是用跟我爸结婚时的毛衣改织的。尽管大热天抱着毛衣很不舒服,但以后又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还是想在离家前织完。
来来往往我家的人很多,宋小帅那高大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虽然我很生他妈和他妹的气,却依然不能忘记他。尽管前段时间我一直躲避着他,但我原以为他很爱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没想到现在连他的人影儿都不见,我对他越发死了心,也更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直到那些要我带出去的人通过别的途径走得差不多了,我知道自己也该动身了。但动身的前几天,于娟却带着东东过来了,说要请我吃饭。
我心存疑惑,不年不节的,她请我吃什么饭呢?难道是宋小帅有话要和我说,他害怕到我家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约我到于娟家见面?这样一想,我便满口答应了。
但到了于娟家,宋小帅并不在,这让我有些失望。于娟很快端上来一大桌菜,顾斌依然象上次那样热情,不住地劝我吃这吃那。菜还和上次差不多,以鸡为主,但我再没有了上次的好胃口。想起不久前四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情景,现在却少了一个,心里很不是滋味。
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我感叹道:“你们真幸福。”
顾斌笑笑:“我也觉得挺幸福的,可于娟偏不知足,总嚷着要出去打工呢。”
我探寻地望着于娟:“是真的吗?”
她娇嗔地瞪了顾斌一眼,不好意思地说:“海燕,我正想和你说呢,听说你又要出去打工了,把我也带出去好不好?”
顾斌便笑嘻嘻地向东东示意什么,东东奶声奶气地说:“杨阿姨你不要带我妈妈出去好不好?妈妈打工了,我就和隔壁的强强一样没妈妈疼了。强强好可怜,经常吃不上饭的,脏得象个小皮猴。”
我逗他:“那强强爸爸妈妈呢?”
顾斌说:“强强爸爸妈妈都出打工了,两年没回来了呢。”
父子俩挤眉弄眼,一唱一和,于娟不高兴了:“我走了,你不就多忙一些吗?你看看,村里有那家象我们家似的,夫妻俩都窝在家里不出去?”
顾斌反唇相讥:“那你也看看,村里人有那家象我们家似的,一家三口人能天天见面?”
于娟也不甘示弱:“今年鸡总是生瘟,你去数数,上次买的那批鸡现在还剩几只?一家三口人天天见面怎么啦?还不是穷死?”
顾斌急了:“总说穷死、穷死,你哪顿缺吃缺喝了?”
我怕他们吵起来,赶紧打圆场:“于娟,顾斌说得对,他对你这么好,东东又这么乖,你忍心走?我以前打工的工厂里有好些母亲,孩子留在家里了,常常想孩子想得哭,母亲在电话这头哭,孩子在电话那头哭。再说外面,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
于娟不服气地说:“可每次在外面打工的人回来,一个比一个穿得光鲜呢?”
我简直是苦口婆心了:“你只看到穿得光鲜,你知道他们在外面受的苦吗?再说,也是为了撑一下门面,讲讲排场啊。”
于娟不说话了,只是爱怜地抚摸着东东的头。
我知道她不会再提和我一起打工的事了,暗中松了一口气。
355。
从于娟家回来,我竟然在村口遇到了好久不见的申小英。小英头昂得高高的,看上去气色很好,穿得也比过去鲜亮了许多,自行车前面挂着一大块肉,还有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我试探着问:“买了这么多菜,是不是男朋友来了?”
她炫耀地说:“还真被你猜准了,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真奇怪,除了学历比他高,个子比他高外,你说我有什么好啊?可他们一家人就是看中我了,也不嫌我家贫穷。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家贫穷己经成为历史了。”
她似乎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可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她的得意更加衬托出我的失意,便敷衍道:“哦,那好啊。”
她愈发滔滔不绝了:“他们家怕我变心,婚事早就定下来了,打算今年底结婚呢,你一定要来喝酒哦。曹菊说过,到时候一定送我一个大红包呢。她男朋友真好笑,只比我妈小几岁,一到我家就喊我妈大娘,差点把我妈笑死了。”
自从我回家,曹菊从来没有到过我家,现在却带着财大气粗的男朋友去了小英家,可见是看不起我的了。我心里一冷,便不想再谈曹菊,讪笑道:“一定去的。怪不得呢,你男朋友应该对你很好吧,看你,脸上又白又胖的。”
她摸摸脸,得意地说:“那当然,白胖白胖,人一白就会胖,以前可是黑瘦黑瘦的呢。相由心生,现在我的处境当然和以前不同啦。”
我酸溜溜地问:“是不是高升了?”
她立刻笑逐颜开:“也算是吧,我男朋友帮我交够了学费,我终于拿到毕业证了。通过关系,镇上很快就会送我去县里培训,培训完就到镇上的计划生育办公室做主任,你以后要是想多生孩子、办准生证什么的,就去找我。那次你和淑芬留在我床头的钱,我还没谢你们呢。”
我尴尬道:“一个准生证不知要多少个20元呢。”
她爽快地挥挥手:“总之到时候你找我就行了,我那位还在家等我呢,我得赶快回去,我家那个样子,连坐的板凳都是三条腿的,也实在难为他了。”
望着小英远去的背影,可以想象,熬过十年八年以后,她会象很多官场中人那样,体态肥胖,高高在上,满口官腔,颐气指使,目中无人,死气沉沉。
越想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知道这是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在作祟,但就是阻止不了。为什么人人都混得比我好呢?我不过才离开了三年,怎么一切都变了样了呢?以前的同学和朋友,各人有了各人的生活轨道,而我,再也不能和他们交汇了。
356。
快离开家的那几天,我再三叮嘱妈妈:“你腿脚不便,海鸥要去县城上学,不能再象以前那样帮你了,你赶紧把口粮田退了,再不要下田干活了。”
妈妈连声说:“好,好,家里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但我明白,象村里很多老一辈的农民一样,妈妈是个闲不住的人,她的生命早己经和这片土地血脉相连,只要还能做得动,她会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去田地里干活。
什么是农民?这就是农民,他们没有抱负,也没有理想。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却不懂得日落而息。他们唯一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勤劳来换取儿女的幸福。他们的人生字典里没有自己,只有儿女。他们也没有享受的概念。或许,在他们看来,能每天温饱的生活着,有孝顺清白的儿女,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可我,却让我妈失望了!
我走的那个早晨,天空阴沉沉的,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妈妈的关节炎又犯了,下不了床。我把织好的毛裤整整齐齐地放在她床头,望着毛衣,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边哭边狠狠捶着自己的腿:“我没用啊,一辈子都没用,丈夫死在外面了,还一次次逼得女儿外出打工。”
从昨天给我准备带到东莞的咸菜和辣椒时,她的眼泪就一直没断过。我眼泪也涌进了眼眶,但我怕她更伤心,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只是按住她的手,安慰道:“妈,你别这样,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我今天出去打工,就是为了明天海鸥不需要打工啊。”
我妈哭得更凶了:“这世道,今天变明天变的,谁知道以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的眼泪忍得很辛苦,便想早一点离开,但我妈却紧紧抓住我的手。其实,她明知道我不得不走的,却依然迟迟不肯放开。
我试图抽了几次都没有抽开,最后不得不用力掰开了。我妈看着一步步离开她的床,忍不住放声大哭。与此同时,我忍了好久的的眼泪也汹涌而下。我一边不停地抹眼泪一边往外走,海鸥在前面推着自行车,一声不吭。
不远处的小河边,淑芬正在割芦苇,看到自行车后面的行李箱,因劳累而过早衰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海燕,你又要走了吗?你妈不是说不想放你走吗?怎么还要走?”
我苦笑道:“她是不想放我走,我自己更不想走,但在家我又能做什么呢?连嫁人都嫁不了,真的是别无选择。”
淑芬叹了一口中气:“这鬼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趁能走得了就走吧,走得远远的,最好再也不要回来。你看我,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想走都走不了呢。”
面对这个仅剩的朋友,我感觉有好多话想和她说,但她又弯下腰,机械而熟练地割起了芦苇。
我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这个让我不知道该留恋还是该憎恨的村庄。头顶传来鸣蝉不知疲倦的叫声,这叫声悠长而响亮,可以后我却再也听不到了,这让我平添了许多的离愁别绪!
357。
这次离开家,我感觉做了亏心事似的,连头都不敢抬。为了害怕再遇到村里人问这问那,我们专捡小路走,直到远远离开了村庄,海鸥才载着我驶上大路。要先坐公车,到市区火车站才能买到直达广州火车站的票。
经过镇上的时候,我把脸转向宋小帅修理铺所在的街道一侧,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着,不奢望奇迹出现,只想再看一看那个给过我温暖和关爱的人。没想到竟然真的看到宋小帅站在街道旁,碰巧他一抬头,立刻发现了我,呆了一呆,便向这边走来。
海鸥也看到他了,问我:“姐,要不要停下来?”
我咬了咬嘴唇:“不,你骑快点!”
同时我又不甘心地向宋小帅看了一眼,他追了几步,便停住了,转回头急速走开了。尽管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感到微微的失望。
从我们家到广州,要先做汽车到市区,然后再在市区买直达广州的火车票。在等汽车的时候,海鸥内疚地说:“姐,对不起,要不是为了给我交择校费,你就不用再出去打工了。”
我沙哑着声音安慰他:“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跟宋小红吵架,不跟她吵架你也许就不用差那两分了。这是姐的命,你不要想那么多,一定要好好学习,我们家就指望你了。”
他懂事地点点头,眼里闪过一种和年龄极不相衬的坚毅与忧伤。
汽车很破旧,一路上车厢都在“劈哩叭啦”地响,好象七老八十似的老头老太太似的。车厢内有几个人也象我一样提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外出打工的。旁边有几个人在聊天,一个个唉声叹气,无非是物价又升了,粮食更便宜了,学杂费一个学校比一个学校贵,要不就是聊在外面打工的事,似乎没一件高兴的事。
汽车行驶的路线虽然是新建不久的柏油路,但经过有村庄的路段时,很多人家把粮食或柴禾摊在柏油路上晒,本来宽敝的柏油路被挤成了窄窄的一小溜,汽车仅在这一小溜柏油路上行驶,时常会轧到粮食或柴禾,简直象汽车特技表演,我真为可怜的司机捏了一把汗。
柏油路本身质量也不过关,到处坑坑洼洼,好几次把我从座位上颠起来。车厢内始终环绕着极难闻的汽油味,有熟知行情的人说,真正的汽油没这种令人恶心的臭味,这车用的是走私汽油。强烈的走私汽油味,再加上车内还有人抽烟,窗户虽然打开了,但还是让我感觉无法呼吸。
好不容易到了汽车站,我的五脏六肺都要被颠出来了,更不想再闻那种走私油的臭味,急急忙忙拉着行李箱下了车。
虽然现在不是所谓的“春运”,但正赶上各大、中专院校及初、高中毕业生北上或南下的高峰期,火车站有很多提着大包小包的毕业生,一看就是外出打工的,很多人看上去稚气十足。他们年轻的脸上既茫然又兴奋,我恍忽看到了四年前的丽娟和我。
这些人有一些是集体外出的,有一些是三个一堆两个一团的,象我这样单身一人的情况并不多见。买车票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我提着笨重的行李箱,正在东张西望时,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海燕。”
我猛一抬头,发现宋小帅正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358。
我诧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看到海鸥骑自行车送你,还提着大包小包的,我就赶紧打车追来了,你还没买票吧?”
我点点头,他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过我的行李箱,大步向售票处外面走去。
我焦急地跟在后面大喊:“你干什么?快把箱子还给我!”
他头也不回,直到离开火车站广场,他才站住了。我提着一塑料袋路上吃的东西,里面装着方便面、萝卜干、黄瓜、西红柿,另外还有几只装满凉白开的矿泉水瓶子。这次轮到我气喘吁吁了,我边擦汗边生气地问:“我还要买车票呢,你疯了吗?”
他满脸怒色道:“疯的人是你!你发过誓的,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坚决不放弃!你怎么可以背信弃义?”
我委曲地说:“我没有背信弃义!是你这段时间连人影都不见,我还以为你早就忘记我了呢!”
他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解释道:“我怎么会忘记你?这几年要不是心里有你,我早就和顾斌一样结婚了。我这段时间是为小红在忙呢,她离分数线还差了一大截,本来不想叫她出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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