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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于江湖之鱼水盟-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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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躬下身扶住孔明的肩,却惊讶地发觉,孔明浑身颤抖,如狂风中的蒲草。

    “相父。”他声音打着颤,孔明略略抬起头,满脸的虚汗,灰里透白的气色。

    “陛下请赦李平。”

    再没有第二句话,声音微弱地送到刘禅的耳朵里,刘禅觉得头轰轰地响,因为他看到相父随着话的出口,竟然向着旁边倒下去,干裂的唇与脸色一样惨白。

    相父死了?

    这个念头向刀子似的毫不留情的捅了他一下,他电击般抬了下身子:“快,快,赦了李平!太医!太医!!让太医速来!”

    永远绕不出去的山道,过了一弯又是一弯;密匝匝敲在人心头的马蹄声和着追魂鼓角惊心动魄的声音;颠簸跳跃起伏剧烈的车辇掺着紧紧揪起来的心情……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窜出咽喉一般。

    跑,快跑,通向大殿的御道仿佛拉长了几倍。

    耳边是钢刀咻咻地拉出刀鞘的脆响,紧接着,锋利的刀片在本不浓烈的日光下一闪,夺目的晕眩,一道红光直飞出去,哗哗地,是热腾腾的血,落在土地上的微吟。

    “刀下留人……”

    孔明竭尽全力地喊了一声,而在围拢在床榻前的人听来,只是从他干裂的唇里吐出一句。

    “嚯……丞相……无险矣……”,一脸紧张神色的太医,轻轻捻着扎入穴道的银针,长长吁了口气。

    刘禅好像一下子浑身的骨头都坍了,松松地靠在榻侧的床架上。面色苍白的闭上了眼睛,轻轻念了句:谢天谢地。

    “夫人,香砂附子汤煎好了吧?给丞相服下去。”太医偏着身子,一手搭着孔明的脉搏,一面向着黄夫人嘱咐。

    黄夫人耳中一片鸣声,手心儿里一片冰凉,正强自镇定地在屋里看着侍婢在小银吊子里煎药。听了太医的话,她从侍婢手中接过搅药的长匙,轻轻揭开盖子,将匙探进去,注目片刻。对着侍婢点点头,本想提起银吊的两环,可是手却抖得不听使唤。只得看着从人熄了微火,罗列了药盏,将冒着热气的汤药细细地倒进碗里去。又木呆呆看着子安和医生扶起了孔明,极细致的把药送下去。看着榻上的人渐渐的有了气色,紧紧闭着的眼睛慢慢的睁开,有些讶异的打量着屋里的人,当目光相遇时,夫人背过身,一阵哽咽,扶住了桌案,像一枝被风折断的残枝,斜倚在了座中。

    对上了刘禅关切的目光,孔明愣了愣,接着便撑持着起身,却被刘禅死死的按住:“相父,躺好,躺好。”

    “李平?”孔明攀住了刘禅的手,死死抓住。

    “相父放心,朕……已依相父之言,赦其死罪,现押有司,听候发落。”

    孔明仍定定的望着他,仿佛不相信他的话,待从他的眼睛里确定之后,才松开手,重又躺回去。

    “多谢陛下,恕臣失礼……”。

    刘禅抚着孔明的手,还想说些什么,申屠忽然悄悄走进来:“启陛下,朝中大臣具在相府前厅等候,听闻丞相复醒,乞旨问安。”

    刘禅向外看了看,挥挥手:“罢了,让相父好生调养,让他们都散了吧。”

    太医起身施礼:“陛下,丞相脉象沉细,宜多静养,我看,陛下不如启驾还宫为好。”

    刘禅听了,又看看孔明,站起身子:“也好,朕回去。”说着他走几步来到黄夫人面前:“夫人,太医开的方子我带回去,命他们细细配了煎好送来,到底我看着他们配,也放心些。”

    夫人深深行礼:“多谢陛下,陛下也劳累了这半日,还请早些回宫吧。”

    刘禅点点头,“夫人照顾好相父,寡人明天再来探看。”

    人渐渐地退去了,夫人轻轻挪到榻前坐下。只有到了这个时候,自己的丈夫才属于她,她才能细细看他消瘦的脸颊,捂着他冰凉骨立的手,抚抚越发花白的两鬓。

    孔明面上现出一丝微笑,回应着掌中同样苍凉的手:“唉……又回来了……我的阿丑……怎么还是那么丑啊?……”无神的眼眸中,顽强的涌出一丝往昔的戏谑,温暧得人想要放声大哭一场。

    眼泪流出眼角,滑过鼻梁,面上却绽放着笑意,夫人用手轻轻捋着孔明的须发,在他耳边说:“你还以为你是当年的美少年么?嗯?看看,白头翁了,还来笑我呢?”

    “哈……这下般配了……”孔明笑着,眼角皱起细细的皱纹。

    夫人执着他的手,轻轻的揉捏着,口中恨恨地说:“般配?当年的女才郎貌,如今,我才依旧,郎貌不复,你若是不调理成那个神仙似的诸葛孔明,你可就配不上我了……”

    “好的,亮,一定好生调理,否则,阿丑嫌弃我了……”

    夫人笑着揩揩眼睛:“这才听话,且让阿丑来调理你,收了你丞相的威风,现在,好好的闭上眼睡上三个时辰,晚上好好地尝尝我的手艺。嗯?”

    好像没有力气再说话,孔明只是笑着闭上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也许是重又回到了那个所居时间比军营少得可怜的家,淡淡的清香,间或的鸟鸣,风吹过竹枝发出的好听的沙沙声,让孔明舒服地只想这样睡下去。把自己深深地埋进这熟悉的、舒适的感觉中,把四肢伸展开,无赖地不用一丝力气,让床榻结结实实地承载着身体。

    风穿过竹叶的声音,犹如指端流泻出的音乐,又像欢悦的溪水飞溅起细碎的水花,在小小的岩石上迸出一串串珍珠。

    孔明赤着脚,让清凉的水流过脚趾,细砂子在脚底细腻地滑过。这是哪儿?是隆中的那泉细流么?

    风动竹声,哗哗地,又像是潮水涌上了堤岸。是草庐前那片翠色欲滴的竹林么?

    就着这竹风,这水声,这鸡犬相闻的村意,好好的睡吧。为什么这么倦呢。

    可是,无论如何,孔明就睡不实了。总觉得,窗外有人在静静地侍立着。他透过薄暮看见了映在窗上的人影,谦恭的,坚毅的轮廓。

    主公在等着我,几个时辰了?起来吧,起来吧。撑了几撑,竟然不得动转。像是散了架子。自己记得,明明是,两足伸长一个懒腰,像一尾灵活的鱼,打着挺儿就从竹榻上坐起来了。为什么,这鱼如今竟像是搁浅在了沙滩上一般。

    还没有起来,有些着急,扭过头向着窗外,有几分叹息似的:“主公,进来吧,扶亮一把可好么?怎么被梦魇着了呢。”

    窗外的人影晃动着,迟疑着。

    “主公……”孔明觉得,如果再不醒,就会这样睡过去了。

    “主公,扶我一把……”

    门好像开了,一阵清风扑进来。刘备面带微笑地走进来。穿着一件半旧的、但是料子很华贵的袍子,几步来到了榻前,向他伸出手,“先生,先生。醒醒……”

    一把攀住了那只手,不想再撒开了。

    “先生,先生,你醒醒……”,交握的两手摇起来。有人轻轻地在摩挲自己的胸口,猛地,明白了,是梦,是梦啊。

    孔明不想醒,闭着眼,他不知道,睡着了,这个梦会不会续下去。至少梦里,他不孤独。

    “先生,先生。”声音急切,带着哭音。

    孔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自己的手被一双细润的手握着,眼前是一张充满焦急神色的脸庞。

    “婉云……”。

    婉云愣愣地望着醒了的孔明,像是木雕的一般。

    孔明的眼神慈爱而温存地在她的面上逡巡着,带着笑意与疑问:“怎么?不认识了?才半年,亮就真的老成这样了……?”

    “先生——”孔明的话像是在拦江堤上开了个口子。婉云不顾一切地扑在了孔明的胸前,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先生,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哭就是一种渲泻。

    孔明渐渐地觉得胸口一片湿热,他抚着婉云的头发,“怎么像个孩子呢?我不是好好的?嗯?”

    婉云伏在孔明胸前,执拗地摇着头,一任泪水横流。

    孔明仍抚着她的发,静静地让她哭,手指触到了婉云的鬓,一朵菊英下,掩着几丝白色。

    孔明心里一酸,婉云,你才不到三十岁啊……是我,对不起你……

    哭泣声渐渐弱了下来。

    孔明拍拍婉云的肩:“快起来,让我看看,见了面,还不让我看看,快起来,听话。”

    婉云抽噎着抬起头。对上孔明的目光。被泪水冲刷过的眸子,像是映在清池中的明月。

    孔明用手揩着她的脸,戏谑着“怎么像只花猫呢?嗯?”说着,孔明看看自己的手指,“哦?婉云敷了粉了?这下,全让眼泪洗啦。”

    婉云抿着嘴唇,一眼不眨的望着孔明,任他的手抚过自己的面颊,他想看这个男人像月一样的神采,听他这么温和地戏弄自己,看他深得海波一般的眼睛里,漾出调笑的水晕;这么看着,一直看到死。

    “婉云,看你……”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夫人闪了进来,拉起婉云,一面用帕子擦着她的泪,一面埋怨着:“说不让你哭,你看……还是哭成这样。”

    孔明和夫人对视了一眼,笑着抬起手:“看看,粉都白扑了,婉云难得打扮,在脸上和泥了,可都让我看到啦……”

    婉云一边抽达着一边忍不住笑了。

    夫人摇着头拉婉云坐在榻侧,一面用手巾垫在孔明湿了的胸衣下,一面说:“唉,你不要取笑婉云了,是我让她扑了粉,你不知道你被送回府的时候,这丫头哭得眼睛全肿了……”

    “是吗?我看看。”孔明又伸过手拉住婉云,认真的打量着,婉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孔明轻轻笑着:“嚯,真的呢,都成小桃子了。再哭可就成了大桃子了。”

    屋里的人和侍婢都轻轻笑了。

    “瞻儿呢?怎么没见呢?”孔明问。夫人笑着回头吩咐:“鹃儿,让乳娘带公子来。”

    鹃儿答应一声转身出去,夫人又回过头:“瞻儿早就吵着要来看你,我看你睡着,怕惊动着你……”

    婉云早就来到了案前,打开了漆盒,一点点往耳杯中调弄着炖得糯糯的参茸莲子羹,用小匙搅动着,又细细地吹着。

    “爹爹——”

    诸葛瞻银铃般地嗓音伴着用力的步子声在垂花门外就响起来了。

    “少爷,慢点跑,看摔了。”乳母气喘着叮嘱。

    门吱地一声推开,诸葛瞻手里拿着一个菊花编的花环跑了进来,“爹爹——”他迈着小腿儿跑到榻前,两只小手撑着榻往上爬,孔明伸出手,想抱他上来,夫人在下面托着他的,把他送到孔明的面前。

    “瞻儿。”亲着他的小脸蛋,把儿子抱在胸前,感受着温热的肉乎乎的小身子在怀里蠕动,看着夫人嗔怨而慈爱的神情,听着婉云用小匙搅动耳杯发出的细微声响,孔明忽然觉得,这一切,竟是这样的美好,又是这般的难得,也许,这美的像梦境一般的图画,还是不会维持多久吧。

    “先生,喝点吧。”

    婉云扑闪着黑眼睛来到了榻前。夫人拍打着瞻:“瞻儿,下来,爹爹喝药了。”

    瞻搂着孔明的脖子:“才不是呢,明明是好吃的,母亲怎么说是药?爹爹……“说着,瞻把小嘴凑近孔明:“爹爹是馋猫……”

    孔明点着他的鼻子:“你这么惦记爹爹的药,是不是想尝尝啊?”

    瞻闪着乌亮的眸子,点点头。

    “那你不是成小馋猫了?”

    “喵……”瞻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看看婉云。

    “瞻听话,下来。”

    瞻依依不舍地向榻上滑去。孔明抱住了他:“没关系,就在这儿吧。”

    夫人摇摇头,站起身拉着婉云,“婉云,这几天,你辛苦些照料先生的起居,好不好。”

    婉云兴奋地脸都红了,只是点着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只是,”夫人抿着嘴:“不许哭啦。”

    婉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夫人回过身笑着,点着孔明的额:“大馋猫,”又回过来点着瞻:“小馋猫……”

    孔明接过婉云的耳杯笑道:“嗯,还有一只花猫……”

    屋中笑声又响了起来。

    婉云照料着孔明的起居,一丝一毫,莫不竭力侍奉。她想尽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让这个男人重新焕发出光彩。

    当孔明可以和夫人、和婉云、和瞻一起到院中散步的时候,那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便如风般过去。

    侍者又垂手站在边上:“丞相,费司马、蒋侍中等来问安。”

    夫人叹息了一声,“唉,你就不能让我们踏踏实实呆上一会儿?”

    侍者内疚地低下头。

    孔明笑了笑:“我也正要找他们呢,正好。请大人们到书房。”

    蒋琬细细的端详了孔明一阵,拱着手说:“丞相的气色好多了。”费祎也感叹着:“丞相还要爱惜身体,丞相的康健,是我大汉的福气啊。”

    孔明微笑着:“谢谢公琰、文伟。亮本没什么大碍,只是前时赶路急了些。犯了旧疾。”

    两人还想说些什么,孔明止住了他们:“哦,李平现在怎么样?”

    蒋琬想了想:“李正方现押在有司狱中,等候陛下和丞相的发落。”

    孔明叹了口气:“唉,公琰常去看看,别难为了他。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

    蒋琬费祎互相看看,点了点头。

    蒋琬又望了望孔明,有些迟疑的样子,孔明早有察觉:“公琰一定是有话要说。”

    蒋琬皱着眉:“丞相,李平虽押有司,但是,如何裁决,还有待丞相定夺,目今陛下之意,似乎还要从重,虽不夷三族,想也难全其性命。”

    孔明平静地望着两人,“公琰之意,亮尽知矣。公不愧社稷之臣,执心为公,正是亮之臂助。”

    蒋琬站起身:“丞相谬赞,琬惶愧无地。”

    孔明用羽扇往下压压,示意他坐下。然后缓缓起身,踱了几步:“前几日,陛下也曾驾临相府问疾,观陛下之色,对李平仍怀杀意。亮想待陛下平静数日,再晓以利害。也罢,明日,陛下仍要驾临。亮便说于陛下。”

    两人站起身,“丞相病体未愈,我等便来打扰,实是死罪。”

    孔明摇摇头,淡淡一笑。又从案头的竹册中抽出一封帛书:“这封信,让人送到李丰那里。”

    两人接过,欲言又止,费文伟躬身一揖:“丞相还是歇息吧。我马上着人去下书。”

    送走二人,孔明又对着窗外的桑竹沉思起来。

    倒底应该如何处置李正方,陛下那里,该如何去说。

    //

正文 第二十七章

    有司的狱中。李严抱着膝枯坐在席上。旁边小几上的食物早就凉了,一点也没有动过的迹象。

    “大人,大人。”狱卒唤着。

    李严扭过头,凌利的目光扫向他:“谁是大人?这里哪有大人?这里只有囚犯!”

    狱卒干笑了几声:“唉,话虽如此,您老人家倒底是做过大官的人,称您一声大人,不为过。”

    李严骄傲地把头上的乱发一甩:“哼哼,算你不是个势力小人。”

    正此时,远处响起脚步。狱卒连忙回过头:“哟,蒋大人来了。”

    李严斜睨着蒋琬,一言不发。蒋琬站在门外,严肃地盯着他。在严厉的目光中,李严有些不自在,微微调整了姿态。干咳了一声:

    “咳……公琰来了。来看看我?看我骠骑大将军还威风不威风?嗯?还是来看看我李平的惨状,好去向你那位大丞相通风报信呐?你告诉他,我李平活得好好的!陛下没有杀我!”

    “无耻!”

    蒋琬冷冷地说了一声。

    “无耻?哈哈!太可笑了!自古权力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其间乐虞我诈,谈何无耻?难道,那位大丞相,私藏我的书信,就不无耻么?我告诉你蒋公琰,别抱错了大腿,陛下倒底没有杀我,君意难测,帝王之心,是谁也驾驭不了的。现在就论成败,还太早些!”李平挥动着袖子,来回游走着。

    蒋琬叹了口气,摇着头:“好吧,我告诉你。陛下没有想赦你的意思。要不是丞相连夜奔波,当殿求情,你现在早就死了半个月了。不但是你,还有你的三族。”

    “什么?”李严扑到门前,抓住了门栏。半晌,他又使劲一推,把自己弹出去:“不可能!不要为诸葛亮再唱什么颂歌了。陛下,是个仁厚的幼主,哪里来的那样的手段。是诸葛亮!是诸葛亮!!他忌妒,他忌妒我!!是他要致我于死地。是他!!”

    李严狂叫着。

    蒋琬忽觉得一阵恶心。转过身吩咐着:“好生照顾这个人的饮食起居,不要难为他。”说毕,回过头,无比怜悯地看了看李严:“李大人,好自为之。”

    李严望着蒋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忽然瘫软下去,两股老泪扑簌簌打下来:“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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