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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舞-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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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课室坐下,只觉一边头隐隐作痛,什么都来得早,包括头痛在内,我苦笑。
  今晚见到母亲便要告诉她决定跟谁。
  不知她会采取什么态度,我用手捧着头,这足以使我少年白头。
  挨到第五节课,司机进来,同我说:“小姐,傅先生已代你告假,现在接你回去。”我叹口气,收拾书本离开课室。
  傅于琛沉着脸,在书房中踱步,见到我,简单地说:“她六点钟到。”“又提早了。”“是”“向你示威哩。”我微笑。
  “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切莫得罪女性,”傅于琛无奈地牵动嘴角,“上次我的确有点过分,竟然趁她失意时令她失威,女人太有办法,一下子翻身爬上来,叫敌人吃不消兜着走。”“你是她敌人?”“为你的缘故,我与她反目成仇,”傅于琛笑,“现在与我争的是女性,或许还有险胜的机会,将来与男人争你,更不知是何局面。”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人之间的距离起码有十米,我仍然可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温柔渐渐融解我。
  啊!他不舍得我。
  而我也不舍得走。
  在这个黄昏,我了解到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母亲与她的意大利人迟到大半小时。
  这是心理战术,她要叫我们等,越等越心焦,气焰上已经输了,比她矮一大截。
  她的男人非常非常的老,一看之下,吃一大惊,他简直是没有胡须的圣诞公公,雪白的头发,粉红色面皮,个子小小,穿得十分考究,最讨人喜欢的还是他和蔼可亲。
  我从不知道七老八十的公公还这样活泼。
  母亲是操着步伐踏进来的,趾高气扬,神气活现,老意大利在她身后,替她挽着皮大衣,看到我一脸不以为然,居然向我挤挤眼。
  我嗤一声笑起来,积郁去掉三成。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这种形容词是用来描述母亲的,她衣着华丽,手指上戴的钻石像龙眼核那么大,我忽然觉得她似卡通人物,因为根本没有这样的真人。
  大家坐下来,她夸啦啦地用英语称赞我:“……出落得似一个美人儿,基度,你看到没有,我年轻的时候,便同她似一个模子印出来般,看到没有?”最悲剧的一点是,母亲说的属实,我记得十分清楚,才十年而已,十年前她还十分娇俏可人,岁月环境对她最最无情。
  我绷紧的脸略为松弛,没有人会相信母亲曾经年轻过,当我老去,像她那种年纪的时候,人们是否也会吃一惊:噫!这是谁,这么大声,这么惊人。
  想到他朝吾体也相同,我默然。
  可怜没有人知道母亲其实并不是那么老。她与意大利人一起时,才四十不到。
  她学会了挥舞双手,做出夸张的动作,格格大笑,伸出尾指去抹眼泪,那时以为她激动过度,后来才知道是泪腺不受控制。
  她很快活,对过去不再后悔,大声说:“我的腰身最细的时候才二十一吋……”学校正在用公制与教新数,于是我觉得她落后了。
  她指使陈妈为她做咖啡,这里像一直是她的家,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呆呆看着她演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傅于琛维持沉默。
  好不容易吃完一顿饭,历时两小时,坐得众人腰酸背痛,最令人佩服的是老意,像是有钢筋撑住似的,若无其事,他又是老番,不能说他靠服食长白山人参,他一直微微笑看着母亲,谁知道,或者他真的爱上她了。
  喝咖啡的时候,话入正题,母亲说:“承钰,意国是个极之有文化有趣味的地方,你会喜欢的。”我敷衍他说:“华侨很多吧。”“谁理他们,与基度卡斯蒂尼尼来往的都是有勋衔的意大利人,即使那样,我们家里也时常高朋满座,”她自手袋翻出一本相簿,递给我,“这是我们的家,十一间睡房。”我接过,并不翻阅,只是说:“或许在暑假,我会来探访你们。”傅于琛站起来,“我有一瓶不知年的白兰地,此刻去取来。”母亲也问:“化妆间在哪里?”这一站起来,小腹更加隆然,她的衣服总是穿小了一号,大抵专挑在下午,肚子空饿时去试身,不肯承认胖。
  会客室只剩我与老意两个人。
  他同我说:“我是基度卡斯蒂尼尼,还没人与我们介绍过。”我微笑,“周承钰。”伸出手。
  他吻我的手背。
  “我们可以聊聊吗?”他问。
  “当然。”“你不喜欢她,是不是?”他精灵地洞悉一切。
  “你呢,”我问,“你喜欢?那么吵,像只收音机。”“正是我需要的,”他眨眨眼,“有时放广播剧,有时放音乐,令我觉得热闹,不感寂寞。”我再一次对他另眼相看。
  “他懂得欣赏伴侣的优点,茫视她的缺点。”“你还年轻,你现在不明白,”他温柔地说,“倩志是个值得爱惜的女人。”“这大概也要等到将来,我才会明白。”“她是你母亲,原谅她。”我不出声。
  “你不会讨厌我吧?”他询问我。
  冲口而出,“不。”“可愿与我们一起生活?”我低着头。
  “米兰是个美丽的城市,最好的美术馆,最好的风景,在夏季,空气中充满橙与柠檬的芬芳,处处开着大红花、紫藤、扶桑、吊钟,我们的冰淇淋最可口,你会喜欢的。”我微笑,“听上去像首诗。”“米兰的确是首诗。”我摇摇头,“不,”我说,“请你帮我说服母亲,我不想到米兰去。”他略感意外,“可是你在这里,什么名分都没有。”我不响。
  “你母亲一有能力便想到来接你,你还生她气?”“也不是这样的缘故。”“那是为着什么?我保证你会与我合得来。”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此时室外传来母亲与傅于琛的争执声。
  老头的双眼一闪,他试探地问:“你不会是……可是,爱上了傅先生?”我感激得想拥吻他,只是看住他微笑。
  “啊,整张脸都红了,耳朵也红了。”他取笑我。
  我愉快地伸手摸自己的脸。
  “你可想清楚了?你母亲下次未必会再来接你。”“届时我也己成年,毋需任何人来接。”我续一句。
  “你可能永远失去母亲。”“早在七岁我已失去她。”老意大利人躺回椅子上,仿佛有点疲倦,叹息…声。
  “请帮我忙,说服母亲,让我留下来。”我恳求。
  “你看上去似一只玉瓶儿,光芒自瓶内透出,人见人爱,看得出傅先生也深爱你。”他的声音低下去,他在思考。
  我急急地说:“为什么你们不早点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亲爱的,你在暗示什么?”“我们——”这时候,母亲与傅于琛已走进会客室,打断我们谈话,两人脸上都有怒意。
  母亲坐下来,高声说:“她尚是未成年少女,不管你们关系如何,我仍有权领回她,再不服,告你诱拐少女!”我脸色苍白。
  看样子她决定与傅于琛决一死战,得势不饶人,报他侮辱之仇。
  意大利人拉住她,“什么事怒气冲冲,刚才一大堆中文是什么意思?嫌哪碗菜不好吃,嗯?”哄得她作不得声。
  终于她挽起大衣手袋,悻悻说:“我下个月一号走,你不在这个日子之前把承钰送过来,我掀你的底,叫你身败名裂!基度,我们走。”意大利人叹口气,向傅于琛道别。
  他特地走到我面前,“安琪儿,很高兴认识你。”“我也是。”他压低声音,“我会尽量帮你。”我大喜过望,“谢谢你。”“在我这样的年纪,还能帮人,才是快乐。”“基度!”他吻我的脸颊,跟着母亲走。
  一切像幕闹剧似的。
  转头看傅于琛,只见他铁青着面孔,一额角都是筋,像蚯蚓似的凸起。
  开头认识他时他没有白发,现在有了。并不像电影里的中年男人,白在鬓脚,他的白发多且杂,使他看上去有一股沧桑。
  我坐下来,沙发座垫上有硬物,低头一看,是母亲给我欣赏的照相簿子。
  卡斯蒂尼尼的房子非常大非常漂亮,像室内装修书籍的示范屋,母亲分别在花园、喷水他、大厅、书房、跳舞厅,甚至是睡房摆着不同的姿势。
  她搽了很浓的粉,还装了假眼睫毛。
  我重重叹口气,我不再认识她。
  这本小小照片簿,后来也成为我藏品之一,她始终没有要回去。
  傅于琛喃喃道:“他起码有八十岁。”“只要他对她好。”傅于琛解嘲地说:“将来我同你也是这样,人家会说:那男人起码有八十岁,他到底是她什么人?”我问:“届时我多大,六十岁?”“倩志从什么地方认识这位仁兄?”“谁知道。”我也问,“她又如何认得惠叔?”傅于琛不回答。
  “你是一定知道的。”“我不想说她闲话。”“你并不喜欢她,为何还在这方面护着她?告诉我,她为何与父亲离婚。”“最下流的男人,才说女人是非。”“我是她的女儿,我有权知道。”“那也并不表示你可以使我变得下流。”我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他一直有他一套,他认为不对的,永远不做,即使在自己面前,即使在我面前。
  接着他问我:“你可愿意去米兰?”我站起来,觉得非常难过,“不。”我沉默。
  “只不过问问而已。”“你不应问。”“这样下去,有许多麻烦会接着来。”“像什么?”他不语。
  “你又要结婚?”他看着我微笑,“女儿都这么大了,还有谁要嫁我。”“别赖在我身上。”“其实跟了你母亲去,一了百了,基度卡斯蒂尼尼没有多少日子剩下,你们母女俩会成为富婆。”“他没有其他孩子?”“他会厚待你们。”“我喜欢他。”他说:“我也是,但是女人一得意便忘形,倩志有时会令他为难。”这是历年来我们谈得最多最长的一次,也是他开始把我当大人的一次。
  该晚我们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可以看到中门底下一条亮光,他双脚有时会经过。
  一整夜都如此。
  我用一只手撑着头,呆呆看着那条光亮,直至目涩。
  后来终于眠了一眠,做梦看见自己同全世界的亲友解释为何跟着傅于琛留下来,滔滔不绝地依着同一个剧本作交代,累得贼死。
  第二天还照样去读书。
  自从那场梦之后,充分了解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真理,从此没有再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况且我并无亲友。
  同学中没有知己。她们的眼睛永远朦胧,穿小小白棉背心作内衣,迷唱片骑师,看电影画报,小息时挤鼻子上的粉刺,谈论暑假将跟父母去迪斯尼乐园。
  还都是小孩子,毫无疑问。
  不过我喜欢她们,一个人必须学习与自己不同类型的人相处,不然生活何其孤苦。
  放学时四周围张望,恍然若失,连惠保罗都不来了。
  所以,什么头晕颠倒,山盟海誓,得不到鼓励,都是会消失的,谁会免费爱谁一辈子。
  傅于琛会不会在压力之下,把我交回母亲?
  真令人担心。
  刚要上车,有人叫我:“喂,你!”我转头,是惠那个坏脾气的好友,一脸厌恶地看着我。
  “这封信交给你。”我接过信。“我已同惠绝交,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人呢?”“被他母亲锁起来,不准他出来。”啊。
  那男孩子骂我一句:“害人精。”他走了。
  我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回到家,把惠二的信顺手送进字纸箩。
  害人精,他说。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多么简单光明,不是好人就是害人精。
  没想到在多年以后,还要碰见这个不知名的小男孩,小男孩已变大男孩,但他价值观念难持不变。
  但日后,一直没有再碰到惠二,他扮演的角色,不过是要把好友带出来给我认识,任务完成,他可以淡出,命运旅途中,每个人演出的时间是规定的,冥冥中注定,该离场的时候,多不舍得,也得离开。
  以为傅于琛还没有回来。
  进书房去听唱片,看到他坐在高背安乐椅里,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听得我走近,睁开眼睛。
  “有什么消息?”我问“消息倒是有,不知是好消息抑或坏消息。”我陡然紧张,“说给我听。”“卡斯蒂尼尼已说服你母亲,不再坚持要你回去。”我拍手雀跃,从书房一头跳到另一头,旋转着,欢呼着,半晌才停下来。
  傅于琛并没有参予我的喜乐,他在一边静观。
  “这明明白白是好消息。”“是吗?”“怎么不是?”“或许我害你一生。”“没有人可以害任何人,除非那个人愿意被对方害。”他啼笑皆非,“你懂什么,道理一套一套,不知所云。”大概只有他,才有资格对我这样说话。
  我说:“以后再也别想甩掉我。”傅于琛凝视我,“你也一样。”我们禁不住紧紧拥抱。
  母亲放弃我的原因,有好几个。
  首先,她对我失望,我对她要多遥远就多遥远。
  第二,她一口气已出得七七八八,狠狠地骂了傅于琛并且恐吓了他。
  第三,卡斯蒂尼尼应允她一份大礼,假使她肯放手。
  她放了手。
  第四章
  母女之情不外如此。
  我已长大,她正想挽留盛年,一个高大不听话的半成年女儿很容易造成负累,她不是不聪明的。
  将来有谁噜苏她,她都可以说:“为了她几乎打官司,但是她不要跟我。”除了傅于琛,我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暂时转为永久性。
  接着的一年,乏善足陈,除出我又长高三厘米,除出傅于琛又赚了许多钱。除出陈妈告老回乡,除出老房子要拆卸,除出傅于琛交了固定女朋友。
  预期发生而没有发生的事包括:并没有许多男生追求我,他们都嫌我怪。我并没有考第一。卡斯蒂尼尼还活着,自母亲寄回来的照片中,他显得很精神。
  母亲又胖了,老得很快,两腮的肉挂下来,夹着原来的尖下巴,看上去似有五十五岁,再过几年,若不小心,人家会以为她是卡斯蒂尼尼的原配。
  她太放心,一定是因为过得不错,真是好,忍不住替她高兴,她也辛苦了好久。
  这样的心平气和,全是同傅于琛学的,我俩不对任何人生气,除了对方,一言不合,立即炸起来,互相吼个不停,但对别人,总是无关痛痒,可忍则啊是,他的新女朋友。
  傅于琛为此严重警告我,他说:“不准你同她接触。”他把她放在另外一间公寓里。
  这是傅于琛的坏习惯,也是许多男人的坏习惯:管她吃管她住,她逃也逃不了。
  中学毕业之后,定要离开这个家,尝试独立的生活,即使这样,也不表示是要离开傅于琛。
  只是想凭自己双手赚得生活,证明跟傅于琛,不是为了一个安乐的窝。
  年轻的时候总要证明这个证明那个,左证右证,永远的结论便是人家错自己对。人家上进,那是因为他爬得似条狗,人家略为逸乐,那是腐败堕落,终是沾沾自喜了。
  十五岁时,最想证明傅的女朋友与我,是两回事。
  她是成年人,我是孩子。
  孩子总是无辜的牺牲品,孩子没有力,像我,能做什么,可以到哪儿去呢,马上原谅自己。
  傅生气的时候会说:“跟你母亲去,去去去。”吵架时他说的话十分幼稚。
  为了报复,把他所有的皮鞋右足那只全部扔掉,让他早上找鞋子时似做恶梦。
  很小开始,已学会与男人闹意气,怎样三个礼拜都不与他说话,他走过我身边,也似透明……
  深夜,趁他没有回来,把所有的音乐盒子上足发条,躺在床上,让它们各自为政,奏出不同的曲于,开头十分噜杂,然后逐只停下来,直至静止。
  他不过出去跳舞罢了,这只音乐叫圆舞。
  至终他又会回到我的身边,因为这是舞的定律。
  不过我未必在原位等他。
  我要找个好过他百倍的男友。他会对他说:“走走走,承钰现在同我在一起,由我保护她,由我爱惜她。”这样想时,得到很大的满足。
  真是幼稚,当然我会站在原位,即使有更好的人来,也不会跟他走,卡斯蒂何尝不想照顾我。
  很小便发觉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得不到,谁稀罕,同他扮个鬼脸还来不及。
  老房子拆掉后,盖了大厦,我们没有搬回去,一直住外头。新居在海滩边,每早要开三十分钟车才到学校。陈妈走了以后,老司机也退休,一切不停地变,可以感觉到都市的节奏越来越紧,傅于琛很少在家。
  老房子里,总有抹不净的灰,陈妈并没有督促帮佣日日勤拂拭,转弯抹角的地方有时可在灰上写下电话号码,隔三个月半年数目字还可以保留。另有一番味道,老房子就是老房子。
  新居不一样,一点尘都没有,两个女工寂寞至死,只得不停地东抹西抹,永远在抹。
  清洁溜溜,令人惆怅,太整齐了,家似酒店。
  一星期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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