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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关东-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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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延年消瘦了许多却愈发显得沉稳干练了。漆黑的上髭修剪得甚是整齐,腰杆挺拔笔直,裤脚扎着窄条绑腿带子,足蹬一双千层底礼服呢面棉鞋,紫貂领的大氅和紫貂皮帽子搭在靠背上,深栗子色团花对襟软缎棉袄的兜口与纽袢上斜吊着怀表的镀金链子。以往戴延年总是身着笔挺的军服,佩带奉军的上校军衔,今天这身打扮让四爷看着眼生,可好像更亲近了。

  梅先生见四爷进来,站起身来。四爷抱拳当胸身子微微前倾,问梅先生:“敢问,这位老客儿是哪一位呀?——啊?”

  梅先生疑惑地看看戴延年,又看看掌柜的:“这位不是……”

  四爷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的好兄弟呀!你可回来啦!”

  梅先生手捻胡须,看着他们笑着摇摇头。戴延年忙放下茶杯将嘴里的茶叶吐掉,也抱拳还礼:“几年不见,兄长一向可好?”

  四爷跨上前去,紧握住戴延年的双手:“好好好,这可真是清早喜鹊叫,必有贵客到啊!我说喜鹊怎么叫得这么欢呢,真是想都不敢想,原来是你这位贵客盈了门啦!快请坐,快请坐!自家兄弟再弄那些俗套的礼数就见外啦!”戴延年笑了:“看看看,还说自家兄弟呢?兄长把我当贵客,这不是见外是什么?”

  四爷摘下四喜帽子,放在八仙桌上,在梅先生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真诚地说:“咋能说不是贵客呢?你带队伍走了,一晃儿就是七八年。哥哥这些年可没少惦记你——就连做梦,我都想你啊!”

  梅先生给四爷斟上茶,见五爷进来,忙搬过一张椅子请他落座。白继臣冲梅先生笑了笑,感慨道:“这几年,七哥可真见老了!”白继臣现在是戴延年的上尉副官,一身戎装显得愈发英武俊朗。他感叹着关七爷见老的话,解下精致的马刀和驳壳枪,连同武装带一起挂在靠墙角儿的衣帽架上却没有落坐。

  覃氏领着凤春儿进来,凤春儿手里托着一个点心盘,覃氏替她提着一只茶壶。凤春儿将几碟福源馆的点心、糖果摆好,又为戴延年、四爷、五爷和梅先生续了水。覃氏和戴延年简单寒暄几句,带着凤春儿告辞奔厨房充任指挥去了。

  戴延年重新落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用黄绫子包裹着的《金刚经》,打开放到桌子上:“这是给夫人的见面礼,聊表兄弟一番敬诚之意吧!——别的东西夫人也不稀罕。”

  四爷将金刚经捧在手上,信手捻看了一页,念道:“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好好好,这个好!”他并没有过深地去理解这句话所表达的含义却连声说好,尔后小心包好递给梅先生:“烦舅老爷给太太送过去吧,告诉太太,戴将军来家过年啦!”

  梅先生正欲转身出去,戴延年拦住他,说:“还请先生代我转告夫人:挎枪之人,禅堂之上有菩萨,冲着了罪过不合适,就不当面请安啦!”

  离家这些年,白继臣还是第一次回来,惦记着要看看白家的变化,对戴延年和四爷说:“你们哥俩唠吧,我随舅老爷去各房转转,等吃饭再回来。”

  梅先生见掌柜的没有其他吩咐,便和白继臣出去了。戴延年弯腰打开脚边的柳编提包,俏皮地说:“剩下的可都是咱们这些凡夫俗人的东西啦!”

  四爷客气道:“回来就回来呗,还带啥东西呀?”嘴上说着,还是探过头来看稀罕。戴延年将一些胭脂香水丝绸布料之类的东西摆了一桌子:“这几匹塔夫绸和扬州官粉,是送给小姐夫人们的。”又拿出几卷用红纸裹着的银元和一个精制的木匣说:“来的仓促,也没有什么准备。这棵参和这几块大洋就当是我给新嫂子和小侄儿的见面礼吧!”说着,把两个捆扎得方正结实的牛皮纸包放在四爷面前:“烟土是送给哥哥的……”

  四爷揭开木匣,掀开黄绸布不由倒吸一口气:“咝——”为难地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这这这,这礼太重啦,哥哥我不能收哇!”戴延年解释说:“这不是长白山的野山参,这是棵高丽参。这种参药性温和,可畅通血脉、明目益智、驱气散闷、行气活血,可入药,能泡茶,还可入膳……你我老兄老弟的,何苦还要说什么礼轻礼重的话呢?再说,可就生分啦!”

  四爷听他如此说,只好收下人参和烟土:“你把这些大洋快收起来,我不要。等你把钱攒起来,日后给我娶房弟媳妇回来,比你送我金山银垛都高兴!”见四爷态度坚决,戴延年只好把大洋收回柳条包去。

  四爷借题发挥:“你别怪我刚一见面就数叨你,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你这个光棍儿要打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儿。”戴延年朗声大笑起来,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反问道:“像我这样的人还成什么家呀?我现在挺好!双肩抬着一张嘴,独立大队。人走家搬,想走就走,想睡就睡……哪天死了,大不了臭块地。”

  四爷不爱听:“大年下的嘴上没有个把门的,咋顺嘴胡咧咧。兵荒马乱的,别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光棍儿单身你倒是轻手利脚了,可毕竟枪里弹里没人记挂,连个疼你的人都没有,你说哪点好?常言道,家常饭粗布衣,知疼知热结发妻。有了女人,热汤热水的不说,晚上也有个给你暖脚焐被窝儿的。我就不信,你还能总年轻,就没有个老得动弹不动的那一天?你总这样下去,算咋回事呀?”他一连着提出了三个疑问。

  戴延年站在多宝槅前。多宝槅子上摆满了钟鼎彝尊等古玩收藏,他随手取下一只镶金的方形觚瓶。从纹饰、圈足造型和不均匀的釉色上,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件宋代哥窑烧制出来的东西。戴延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也不回答四爷的问话。

  四爷盯着戴延年的背影,说:“你外边要没有相好儿的,我给你张罗一个。你看,才刚儿进来的那个丫头咋样?是你嫂子从娘家带来的,叫凤春儿,十八了。虽说门不当户不对,可人品、模样、身板子也都拿的出手儿……干脆,我做主说给你得了!”

  四爷的情绪显然是被自己的创意感染了:“你要乐意,出了正月我就张罗着把事情给你们办了,不耽误你带兵打仗。你走你蹽随你便,凤春儿也拖累不着你。过了门子还跟你嫂子做伴,将来生个一男半女的,也不用你操心,有我呢!——只要你不摇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戴延年扭头看了四爷一眼,见他不像开玩笑,把觚瓶放回原处坐下来,说:“不是兄弟不识抬举,当兵的哪有个准谱?今天看着好好的,谁知道明天什么样儿呐!还是那句话,多个人多份牵挂。不是我对自己的事情不上心……等时局稳定了再说吧!”四爷听戴延年这么说,沉吟片刻,也觉得有些心血来潮:“按说,刚见面就提这个是有点儿不相应,那就放一放。跟老哥哥说说吧,这几年你们都干啥去了?”

  戴延年把端到嘴边的茶杯又放回了八仙桌上,说:“当兵的还不就是耍枪杆子呗!——那些当官的夺地盘儿争天下,我们这些小卒就只能为他们卖命……那年冬天,我们回到吉林气儿都没等喘均呢,大帅一道将令传下来,就把东北剩下的部队全都调到关内去了。”

  四爷探问道:“这些年,你们一直在关里吗?”戴延年说:“直奉战争结束后,少帅就任津榆驻军司令,我们便跟着去了天津。后来,郭松龄造反,我们又在巨流河跟他打了一仗。”

  驻津榆副司令郭松龄因不满军阀混战通电反奉,率领所辖4个军的精锐之师挥戈东上,以破竹之势直逼奉天。关东军以帮助平息兵变为条件,胁迫张作霖承认日本在东北享有土地商租和杂居权,在得到张作霖口头允诺之后,切断了郭松龄的后方补给,并出动飞机轰炸郭松龄的军队,致使郭松龄反奉失败。

  白四爷显得有些惆怅:“郭将军起事我也有所耳闻,这两口子死得太惨了,怪可惜的。听说还被暴尸了三天?”戴延年说:“嗯!都是杨宇霆下的黑手,新旧两派的仇怨太深啦……少帅把郭司令视为良师益友,二人多年情同手足,他都没能搭救下这两口子!”

  白四爷说:“要想成就一番大业,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咱不谈郭将军了,还是说说你们吧。你们这次是从哪来呀?”戴延年说:“我们刚从剿共前线撤下来。”四爷问:“怎么,你们也跟红胡子干上啦?”戴延年答道:“自从少帅当上了鄂豫皖三省剿匪副总司令,东北军半数以上的兵力都从华北开到了鄂豫皖。我们是最先跟徐海东的红军交上火的……”

  四爷说:“又得死伤不少人。”戴延年说:“仅东北军就死了四千多弟兄!”四爷感慨道:“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戴延年说:“哥哥不简单,连曹松的诗句都能吟诵。”四爷苦笑着说:“我这哪叫吟诗呀,兵荒马乱,生灵涂炭……可怜白骨攒孤冢,尽为将军觅战功啊!”

  戴延年说:“兄长所言极是,一将成名万骨枯,这话说的太对了!”四爷见戴延年面容晦涩,忍不住说:“就他们那点叫花子队伍,能抗住这么折腾也不善了,可我觉得终究成不了啥大气候。”戴延年神色凝重:“兄长此言差矣!老蒋一次次铁桶似的围剿人家,几年下来,不但没消灭,反而促使红军队伍和根据地日益壮大了——生命力太顽强了!”

  四爷十分感概:“这就叫,风能刮倒大树,却刮不倒小草儿!”他问道:“听关里家拉骆驼的说,红胡子,噢,应该称之为‘红军’……红军在苏区打着赤色的旗帜,实行打土豪分田地,专杀像我这样的土财主,可是真的么?”

  戴延年说:“打土豪,分田地倒是不假。苏区主张‘耕者有其田’,实行土地改革。土改中确实镇压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土豪劣绅,但也并不是要杀掉所有的地主富户。譬如说,像兄长这样的开明士绅,也会成为中共的朋友。”

  四爷问:“打土豪分田地,真的就只是为了让农民有地种?有粮食吃?就不为别的吗?”戴延年解释说:“当然了,在剥夺土豪劣绅占有的土地的同时,也用地主老财的浮财补充一部分军饷给养。”

  四爷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正待往下询问,见梅先生推门进来,只好把涌到嘴边儿的话又咽回去,苦笑笑说:“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国家大事不说也罢!难得你们哥俩都回来了,今年人口全科儿,我们好好过个团圆年。过哪河脱哪鞋,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梅先生见二人正唠得近便也不好插嘴,只把黄氏夫人感谢戴延年并欢迎回来过年的话回了。四爷让梅先生把高丽参和一些杂物暂收了,吩咐晚饭后分送到各房,又让他去请二爷和三爷来与戴延年相见。白二爷、白三爷得知戴延年到白家过年,都表示出很高的热情加以欢迎。

  凤春儿又提着茶壶进来续水,被戴延年拦住。他弯腰从柳编提包里捧过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罐递与四爷,白四爷不知是什么,将瓷罐捧在手里端详着上面的图案,疑惑着解开绸带掀开坛盖儿:“是茶叶……”捏了一小撮儿凑到鼻子下闻闻,又戴上金丝腿儿眼镜端详起来,满是白毫如同长眉一般的针茶引起了他的兴趣:“这是上等的老君眉啊——这可是关外难得一见的好茶叶!”

  戴延年说:“是呀,正宗的福建光泽茶叶,是当年进贡给皇上喝的。”说着挽起袖口,亲手泡了新茶,尔后将茶壶递给凤春儿,凤春儿拎着茶壶退了下去。

  白四爷把茶盏端起来,见茶水浅淡,芽叶幼嫩,放在鼻子下闻着,爽声道:“来吧,大伙儿也都尝尝皇上喝过的茶叶。”

  大家品着茶一致说好,也有人说就是滋味寡淡了些。山南海北又说笑着闲话一气,酒菜摆好了,覃氏打发人来请他们入席,四爷和戴延年揽手出了客厅,众人鱼贯着跟随其后……

残局26
农民勤谨惯了,即使太平年景也同样把粮食看得比什么都金贵,白家也不例外,农忙吃干农闲吃稀,打完场粮食归仓活儿不多了就都改吃两顿饭了——早饭晚吃,晚饭早吃,今天,因为戴延年的缘故白家才破了这个规矩。这顿饭虽说简单,却连吃带唠一直持续到红日西坠。四爷看了一眼窗外头,见天色已晚,吩咐道:“把桌子撤了,男人出去‘抱柴(财)火’去,妇女去伙房帮着准备年夜饭!”拉着戴延年的手:“走,兄弟,你跟我去点灯笼!”

  戴延年提上鞋随四爷推门出去,外面烟花爆竹连天,东荒地沉浸在一片欢愉的喜庆气氛里。四爷运足全身力气,气贯丹田大声吆喝:“掌灯喽——!” 

  关七爷扶着四爷爬上梯子,将大红灯笼里的蜡烛一一点燃。刹那间,整座宅院一片通明,红光耀眼,天空上被映照得亮亮堂堂。

  按照老规矩,年夜饭的“六六席”是不能改变的。六六席就是六个大碗、六个小碗共是十二样。

  开席前,早有人抬出了自家烧锅酿造的陈年老窖,这种白酒基本都在60°以上,用酒篓盛着,这种酒篓用精选柳条编制,篓里面裱着涂了猪血的牛皮纸,酒篓的外表裱糊牛皮纸刷上桐油,这种烈酒是给男人准备的;条桌上还摆着几只泥酒坛,坛子里盛着山葡萄五味子酒和糯米酿造的甜酒,这种酒是给女人和孩子喝的,喝到嘴里开始有点涩,仔细品尝这种酒却有一股特殊的香醇。

  外面电光雷鸣,硝烟弥漫,犹如爆发了一场战争。厨房内热气蒸腾,厨子佣人忙里忙外,火药的气味掺杂着煮饺子的气味蒸肉的气味肆意弥漫着。关七爷在院子里拢起一堆篝火,烈焰升腾劈啪作响,更增添了一份喜庆——火烧旺运!

  出去掌灯、“抱财”、放鞭炮的大人孩子裹挟着一身寒气涌进屋,捂着冻疼的耳朵咝咝呵呵的纷纷找位置落座。

  白四爷欲将戴延年让至首席正座上,戴延年百般推辞,四爷只好让他坐在自己的左手边上,右边依次是二爷三爷,五爷继臣坐在戴延年的左手,梅先生坐在四爷对面,旁边是关七爷,这一桌也就没有旁人了;各房的太太们和全部女眷坐一桌、晚辈围成两桌、更夫伙计单摆一桌,炮手们的酒席摆在别处,又往东厦屋给三姨太和凤春儿送过一小桌去,共七桌荤席。厨房单给黄氏夫人烹制了一桌素席,早由覃氏亲自送过去了。

  客厅里,摆放五张桌子人坐得满满的。白家好几年没有这么团圆了,五爷回来这顿饭就格外隆重,桌上摆着鱼肉野味相当丰富,气氛也十分活跃。白四爷心情很好,显得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他给戴延年倒满酒,说今天人总算齐了,乱世家难安,能吃上顿团圆饭实属不易。

  酒过三巡,年夜酒席进入高潮。看着眼前一团的和气,四爷亮起嗓子:“来来来,划拳!划拳!大伙儿都来划拳吧!不划拳不热闹!”

  五爷首先响应:“好好好,划拳,划拳,谁跟我来?”

  四爷说:“二哥,你跟老五来!”

  五爷说:“二哥的拳跟他眼神儿差不多——不灵。来!”

  二爷说:“这臭小子,你跟我叫号儿是不是?来来来!今儿个我非把你整桌子底下去不可,也省得你总拿豆包儿不当干粮!”五爷不服:“行啊!把小酒盅撤下去。老爷们喝酒就得像个老爷们样儿,别拿小酒盅对付,抠抠缩缩的……来来来,换大个儿的来!”说着撸起袖子和二爷比划着叫起来:“哥儿俩好啊!七个巧哇!六啊六!……”两人喊得震天响,关七爷坐在白继臣身边举着筷子只顾呵呵笑着看热闹,忘了喝酒吃菜。

  三爷跟梅先生挨着也吆喝着划上了拳,女眷那边也不示弱,声音愈喊愈大。

  白继臣输了:“臭臭臭!行啊二哥!”端起酒干了,把酒盅儿一蹾:“没看出来呀,几年不见有长进啊。再来!”二人又划起来,但白继臣出手即输却又不服气,大家笑作一团。

  都有些微醉。四爷站起身来,梅先生把账本拿给他。四爷清了清嗓子:“大伙儿先静静……还是老规矩,我把今年的收成数目和支出数目报一报。各股应得的利钱,年前都由他舅老爷存到了各房的户头上了,回头到账房把银票取走。”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白继臣虽然离家这些年性格却一点没变,在官面上不得不有所收敛,回到家又恢复了顽劣的本性,正喝在兴头儿上,便跟他四哥嬉皮笑脸起来:

  “我说掌柜的,年年如此,如此年年,今年这一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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