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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鸡毛·新兵连·头人-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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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听明白没有?”
  大家齐心协力地喊:“听明白了!”
  接着又让检查武器。于是全广场响起“稀里哗啦”的枪栓声。
  武器检查完,整理队伍开始了。各级首长开始纷纷报告。一个连整理好,向营里报告;一个营整理好,向团里报告;一个团整理好,向检阅台报告。全广场清脆的报告声,此起彼伏。

新兵连 第三章(2)
最后全体整理完毕,队伍安静下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接受报告。他站在指挥台上,从左向右打量队伍。我悄悄捅了捅班长:
  “这是谁?”
  “师长。”
  七点五十分,师长开始看表,接着开始亲自整理队伍。那么一个老头子,喊起“立正”、“稍息”,声音滞重苍老,加上那白发,那一丝不苟的严肃,让人敬畏和感动。于是人们纷纷踮起脚尖,前后左右看齐,使偌大一个广场,偌多的千军万马,成了一条条横线、竖线和斜线。好整齐壮观的队伍。整个广场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旗杆上的军旗,在寒风中“哗啦啦”地飘动。
  八点整。军长该来了。
  时间在“滴答”“滴答”的响声中流过,十五分钟过去,军长还没有来。师长在台上一个劲儿地看表。队伍又开始出现骚乱。
  “老肥”说:“别是军长忘了吧?”
  “元首”说:“忘是不会忘,可能什么事给耽搁住了。”
  半个小时过去,大家更加着急。这时王滴发话:
  “看来这阅检不成了。”
  正说着,大路尽头出现一组车队,转眼之间到了队伍前。是几辆长长的黑色轿车,明晃晃的。大家纷纷说,“来了,来了。”
  于是立即精神倍增,“嗡嗡”一阵响,广场又安静下来。这次可安静得往地下掉针、车门打开的声音,都能听见。接着从车上走下来一些人。有几个胖老头子,也有年轻的,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兵。年老的背着手,年轻的立即撒成散兵线,向四周围张望。这时师长在台上紧张地整理自己的军装,又转身整理队伍:
  “大家听好了,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最后一个“立正”,老头子扯破喉咙地喊,喊出了身体的全部力量,然后双拳提起,跑步下台,向台下那群老头子中的一个敬礼:“报告军参谋长,×军×师现在集合完毕,请指示!”  那个老头子挥了挥手说:“稍息!”
  “是!”师长双拳提起,气喘吁吁地跑回检阅台,向部队:“稍息!”
  部队稍息。
  军参谋长老头子吃力地踱上检阅台,在中心站定,看了看部队,说:“同志们———”
  一说“同志们”,队伍立即立正,千万只脚跟磕出的声音,回荡在广场。
  老头子又说:“稍息!”然后说,“今天军长检阅我们,希望大家……”讲了一番话,然后自己又亲自整理部队,又双拳提起,跑步下台,向另一个胖胖的、脸皮有些耷拉、眼下有两个肉布袋的人报告:
  “报告军长,队伍整理完毕,请您检阅!”
  那个老头子倒挺和蔼,两只肉布袋一笑一笑地,说:“好,好。”
  然后,检阅开始。说是检阅,其实也就是军长从队伍前过一过。但大家能让军长从自己脸前过一过,也算很不错了。于是眼睛不错珠地、木桩一样在那里站着。刺刀明晃晃的,跟人成一排,这时太阳升出来了,放射出整齐的光芒。一排排的人,一排排的枪和刺刀,一排排的光芒,煞是肃穆壮观。人在集体中溶化了,人人都似乎成了一个广场。在这一片庄严肃穆中,军长也似乎受了感动,把手举到了帽檐。但他似乎没学过敬礼,一只手佝偻着在那里弯着。可他眼里闪着一滴明晃晃的东西。走到队伍一半,他开始向队伍说:“同志们好!”
  大家着了慌。因军长说的问候词和参谋交代的不一样。参谋交代的是“同志们辛苦了”。但大家立即转过神,顺着大声喊:

新兵连 第三章(3)
“首长好!”
  幸好还整齐,大家的心放下了。惟独“老肥”出了洋相,千万人群中,他照旧喊了一句:“首长辛苦!”队伍的声音之外,多出一个“苦”字。幸好是一个人,军长可能没听到。但我们连长立即扭回头,愤怒地盯了“老肥”一眼。
  军长走到了我们团队面前。这时有一个换枪仪式,即当军长走到哪个团队时,哪个团队要整齐地换枪:将胸前的枪分三个动作,换到一侧:“啪”“啪”“啪”三下,枪响亮地打着手,煞是壮观好看。这时“元首”露了相。换枪时,他用力过猛,刺刀擦着了额头,血立即涌了出来,在脸上流成几道。但这个动作别人不易发现,他自己也不敢说,仍持枪立着,一动不动。谁知军长眼尖,竟发现了,突然停止检阅,来到“元首”面前。“元首”知道坏了事,但也不敢动。军长盯着他脸上的血看,突然问:“谁是这个连的连长?”
  连长立即跑步过来,立正敬礼:“报告军长!”
  但立即吓得筛糠。我们全排跟着害怕,军长要责备我们了,班长愤怒地盯“元首”。谁知军长突然笑了,两只肉布袋一动一动的,用手拍了拍“元首”的肩膀,对连长说:“这是一个好战士!”
  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元首”十分感动。连长也精神振奋地向军长敬礼:“是!报告军长,他是一个好战士!”
  军长“嗯”了一声,点点头,又向身后招了招手,他身后跟着的如花似玉的女兵,立即上前给“元首”包扎。我们这才知道,她是军长的保健医生。“元首”这时感动得嘴角哆嗦,满眼冒出泪,和血一起往下流。
  军长检阅完毕,各个方队散了,整齐地迈着步伐,唱着军歌开往各自的营地。这时军长仍站在检阅台上,向我们指指点点。
  我们回到了营房。连里开始总结工作,讲评这次检阅。严厉批评了“老肥”,喊致敬词时喊错了一个字;又表扬了“元首”,说他是个好战士,枪刺破了头,还一动不动,要大家向他学习。接着班里又开会。鉴于以上情况,班里的“骨干”便作了调整:“老肥”让撤了下来,“元首”成了“骨干”。当即就让二人换了铺位:“老肥”睡到里面去,“元首”搬到门口掌握灯绳。“老肥”再也憋不住,一到新铺就扑倒哭了。班长批评他:
  “哭什么哭什么?你还委屈了?”
  “老肥”马上又挺起身,擦干眼泪,不敢委屈。
  “元首”自然很高兴,立即趴到门口铺头给家里写信。这时王滴来到他跟前,扳过他脑袋,看包扎的伤口,说:“你还真是憨人有个愣头福!”
  晚上,熄灯睡觉。我仍想着白天的检阅,觉得军长这人不错,越是大首长,越关心战士。想到半夜,出来解手,不巧在厕所碰到排长。见了排长怎好不说话?我搭讪着说:“今天检阅真威武呀。”
  排长边扣着裤子上的扣子,边做出老兵不在乎的样子:“就那么回事。”
  走出厕所,我又说:“军长这人真关心战士。”
  没想到排长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走了老远,又扭头说:“你哪里知道,他是一个大流氓,医院里不知玩了多少女护士!”
  我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味儿来。回到宿舍,躺到铺上,翻来覆去再睡不着。我不相信排长的话。那么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子,怎么会是流氓?那么一个壮观的场面,怎么会是这么一个结局?想着想着,我不禁既伤心,又失望,眼里不知不觉流下了泪。
   。。

新兵连 第四章(1)
部队有政治学习,现在要搞批林批孔。这时我们班长家里死了老人,突然来了电报,班长边哭边收拾行李,急急忙忙走了。
  班里一时没有班长,工作进行不下去,连里便把烧锅炉的李上进给补了进来。全班听了都很高兴,大家都知道李上进是个热情实在的人。我去锅炉房帮李上进搬行李,倒是他扳着一条腿在铺板上,脸上有些不高兴。我说:“班长,我来帮你搬行李了。”
  他看我一眼,说:“班副,你先来帮我想想主意。”
  我坐在他身边,问:“什么主意?”
  他说:“你说让我当班长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当然是好事了。”
  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可烧了两个月锅炉,组织上怎么还不发展我呢?”
  我也怔在那里,但又说:“大概还要考验考验吧。”
  他看看我,点点头,“大概是这样吧。”便让我搬行李。
  批林批孔,连里做了动员,回来大家就批上了。可惜大家文化不高,对孔子这人听说过,就是不太认识;对*也只知道他是埋藏在主席身边的定时炸弹,要炸主席。这样批来批去,上边说批得不深刻,便派来一个宣传队,通过演戏,帮助大家提高认识。戏演的是老大爷诉苦,说*家是地主,怎么剥削穷人。这下大家认识提高了。“老肥”说:
  “太大意太大意,他家是地主,怎么让他进了政治局呢?”
  “元首”也激动得咳嗽,自己也诉开了苦,说他爷爷怎么也受地主剥削。全班纷纷写起了决心书,情绪十分高涨。
  热火朝天的班里,惟独王滴情绪低落。自入伍以来,王滴一直表现不错,能写会画的,当着班里的“骨干”,但他这人太聪明,现在聪明反被聪明误,跌了跤子。批林批孔运动中,他不好好批林批孔,竟打起个人的小算盘。班里的“骨干”当得好好的,他不满足,想去连里当文书。文书是班长级。为当文书,他送给连长一个塑料皮笔记本,上边写了一段话,与连长“共勉”。谁知连长不与他“共勉”,又把笔记本退给了排长。排长看王滴越过他直接找连长,心里很不自在,但也不明说,只是又把本子退给李上进,交代说:“这个战士品质有问题。”李上进又把本子退给王滴。王滴脸一赤一白的,说:“其实这本子是我剩余的。”
  王滴犯的第二件事,是“作风有问题”。那天宣传队来演穷人受苦,有一个敲洋琴的女兵,戴着没檐小圆帽,穿着合体的军装,脸上、胳膊上长些绒毛,显得挺不错。其实大家都看她了,王滴看了不算,回来还对别人说:
  “这个女兵挺像跟我谈过恋爱的女同学。”
  这话不知怎么被人汇报上去,指导员便找王滴谈话,问他那话到底是怎么说的。王滴吓得脸惨白,发誓赌咒的,说自己没说违反纪律的话,只是说她像自己的一个女同学。指导员倒也没大追究,只是让他今后注意。可这种事情一沾上,就像炉灰扑到身上,横竖是拍不干净的。大家也都知道王滴没大问题,但也都觉得他“作风”不干净。他从连部回来,气呼呼地骂:
  “哪个王八蛋汇报我了?”
  这两件事一出,好端端的王滴,地位一落千丈。大家看他似乎也不算一个人物了。连里出墙报,也不来找他。他也只好背杆大枪,整天去操场训练。谁知这白面书生,训练也不争气。这时训练科目变成了投手榴弹,及格是三十米。别人一投就投过去了,他胳膊练得像根檩条,也就是二十米。这时王滴哭了。过去只见他讽刺人,没见他哭过,谁知哭起来也挺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娘啊,把我难为死吧!”

新兵连 第四章(2)
鉴于他近期的表现,排长决定,撤掉他的“骨干”,让“老肥”当。“老肥”在军长检阅时犯过错误,曾被撤掉“骨干”;但他近期又表现突出,跟了上来。批林批孔一开始,他积极跟着诉家史———家史数他苦,他爷爷竟被地主逼死了;军事训练上,他本来投过了三十米,但仍不满足,晚饭后休息时间,还一个人到旷野上,跑来跑去在那里投。于是又重新当上了“骨干”。王滴“骨干”让人给戗了,犯了小资产阶级毛病,竟破碗破摔,恶狠狠地瞪了“老肥”一眼:
  “让给你就让给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就会投个手榴弹吗?”
  “老肥”被抢白两句,张张嘴,憋了两眼泪,竟说不出话。到了中午,班里召开生活会,排长亲自参加,说要树正风压邪气。排长说:  “自己走下坡路,那是自己!又讽刺打击先进,可不就是品质问题了么?”
  王滴低着头,不敢再说,脸上眼见消瘦。
  “老肥”虽然当了“骨干”,又被排长扶了扶正气,心里顺畅许多,但大家毕竟是一块来的,看到王滴那难受样子,他高兴也不好显露出来,只是说:
  “我当‘骨干’也不是太够格,今后多努力吧。”
  春天了。冰消雪化。这时连队要开菜地,即把戈壁滩上的小石子一个个捡起,然后掘地,筛土。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手上都磨出了血泡。王滴也跟着大伙干,但看上去态度有些消极。李上进指定我找他谈一次心。晚饭后,我们一块出去,到戈壁滩的旷野上去。我说:“王滴,咱们关系不错,我才对你说实话,你别恼我,咱可不能破碗破摔。眼看再有一个月训练就要结束了,不留个好印象,到时候一分分个坏连队,不是闹着玩的!”
  王滴哭丧着脸说:“班副,我知道我已经完了。”
  我说离完还差一些,劝他今后振作精神,迎头赶上来。
  他仍没精打采地说:“我试试吧。”
  谈完心,已经星星满天。回到宿舍,李上进问:
  “谈了吗?”
  我说:“谈了。”
  “他认识得怎么样?”
  我说:“已经初步认识了。”
  李上进点上一支烟说:“认识就好。年轻轻的,可不能走下坡路,要靠拢组织。”又忽然站起来说,“走,咱俩也谈谈心。”
  于是,我们两人又出来,到星星下谈心。
  我问:“班长,咱们谈什么?”
  他“扑哧”一声笑了,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四处看了看,见没人,又领我到一个沙丘后边,在腰里摸索半天,摸索出一张纸片,塞到我巴掌里,接着揿亮手电筒,给我照着。我一看,乖乖,原来是一个大姑娘照片。大姑娘又黑又胖,绑两根大缆绳一样的粗辫子,一笑露出两根粗牙。我抬起头,迷茫地看李上进。
  李上进问:“长得怎么样?”
  我答:“还行。” 他搓着手说:“这是我对象。”
  我问:“谈了几年了?”
  他说:“探家时搞上的。”
  我明白了,这便是扎皮带吊刺刀搞的那个。我认为他让我提参考意见,便说:“不错,班长,你跟她谈吧。”
  李上进说:“谈是不用再谈了,都定了。这妮挺追求进步,每次来信,都问我组织问题解决没有。前一段,对我思想压力可大了,半夜半夜睡不着。”
  我说:“你不用睡不着班长,估计解决也快了。”
  这时他“嘿嘿”乱笑,又压低声音神秘地告诉我:“可不快了,今天下午我得一准信儿,连里马上要发展党员,解决几个班长,听说有我。要不我怎么让你看照片呢!” 。 想看书来

新兵连 第四章(3)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替他高兴,说:“看看,当初让你当班长,你还犹豫,我说是组织对你的考验,这不考验出来了?”
  他不答话,只是“嘿嘿”乱笑。又说:“咱俩关系不错,我才跟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别人。不是还没发展吗?”
  我说:“那当然。”
  李上进躺到戈壁滩上,双手垫到后脑勺下,长出一口气:“现在好了,就是复员也不怕了,回去有个交代。不然怎么回去见人?”
  接下去几天,李上进像换了一个人,精神格外振奋,忙里忙外布置班里的工作,安排大家集体做好事。操场训练,口令也喊得格外响亮。
  停了几天,连里果然要发展党员。指导员在会上宣布,经支部研究,有几个同志已经符合党员标准,准备发展,要各班讨论一下,支部还要征求群众意见。接着念了几个人名字。有“王建设”,有“张高潮”,有“赵承龙”……念来念去,就是没有“李上进”。我懵了,看李上进,刚才站队时,他还欢天喜地的,现在脸惨白,浑身往一块抽,两眼紧盯着指导员的嘴,可指导员名字已经念完,开始讲别的事。
  会散了,各班回来讨论,征求大家对发展入党同志的意见。这时李上进不见了,我问人看到他没有,王滴双手搭着脑壳,枕着铺盖卷说话了,他又恢复了酸溜溜、爱讽刺人的腔调:
  “老说人家不积极,不进步,自己呢?没发展入党,不也照样情绪低落,跑到一边哭鼻子去了?”
  我狠狠瞪了王滴一眼:“你看见班长哭鼻子了?”  这时“老肥”说:“别听他瞎说,班长到连部去了。”
  王滴又讽刺“老肥”:“现在还忘不了巴结,你不是当上‘骨干’了吗?”
  “老肥”红着脸说:“谁巴结班长了?”两人戗到一起,便要打架。
  我忙把他们拉开,又气愤地指着王滴的鼻子:“你尽说落后话,还等着排长开你的生活会吗?”接着扔下他们不管,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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