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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行-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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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时此刻,我却骤然明白,弱如蝼蚁,贱如草芥,若无心中那点信念支撑,人又如何能辗转求生?
  有很多时候,这些南疆人要与恶劣的大自然搏斗,与狡诈奸猾的天启人较量,与自身困苦颠沛的命运相抗,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全部的精力和欲望。
  我念完这四句,周围人一片肃然,纷纷合掌躬身,一起颂道:“怜我子民,皆多困苦,从善之心,终得庇护”
  我心情沉重,葛九似是明了,挥手道:“大伙继续吧,拿出咱们的看家本事,让祭司大人看看。”
  众人欢呼起来,迅速散开,少顷,鼓声大作,数名舞姬纷纷下场舞动,个个精神亢奋,情绪饱满,一场青楼味十足的歌舞竞技,到得此刻,却变成一场祭神的隆重而欢乐的赞舞。
  更有力,更磅礴,更壮阔,更激动人心。
  我看得心旷神怡,这才是南疆人应有的悬腰舞,举手投足,俱是源自大地的呼吸和韵律。
  舞到极致,葛九一声高喝,将抱着的七弦琴推入我怀里,解开斗篷,谁手往后一甩,露出内里鲜红明黄的舞衣,跳跃着进入厅中。
  我会意一笑,右手金指套猛然拨弦,裂帛之声响彻厅内。众位乐师立即停止,大厅内登时静默无声。
  众人屏息以待,葛九身姿妙曼,却犹如定格一般,伫立中央。我再一拨琴,葛九一颤,手持小鼓槌,慢慢叩响腰间悬鼓。
  我们一琴一鼓,慢慢应和,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隐隐犹如雷霆万钧,万马奔腾,我十指奋力抓弦反松,砰的一声,犹如金石对击,葛九猛然一跃,半空中狠击了一下鼓,落地之时与琴声韵律一致,四下又一片寂静。
  我笑了起来,这才波动琴弦,开始弹奏摆夷人皆耳熟能详的欢愉悦人的舞曲,众人仿佛如梦初醒,纷纷喝彩高呼,其余乐师也一声高喝,击鼓操着南疆特有的抱琴,和上我的曲调,一起奏响这曲气势磅礴的祭神之舞。场上舞姬,不管此前大家如何存了争奇斗妍的心思,此刻皆抛下异见,纷纷下场亢奋舞动,那等盛况,怕是堂上那些只知道流连青楼的公子哥儿所想也不敢想,见也未尝见的。
  是的,就该这样,该让那些自以为是的武林名门、侠义之辈瞧瞧,悬腰舞决非他们能赏玩猥亵,这是一种与神明沟通的律动,是一种,源自命脉血液的感激、畅想、悲苦和欢喜。
  一曲既毕,场上悄然无声,隔了半天,宾客那头方如梦初醒,纷纷站立鼓掌,赞叹连声。我住了琴,却见葛九红着脸颊,微微喘气着朝我走来。我伸出手,葛九满脸笑容,灿若山花,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笑。
  这时,却听得宾客那边纷纷发出赞叹之声:“这等悬腰舞,晚辈平生未见,真当得起惊天动地四个字。”
  “想来是因为那位祭司大人在此,我等方有此福分,得窥悬腰舞真谛。”
  “确实如此,老夫平生阅舞无数,却至今日方知,此前种种,竟如浮光掠影,丝毫不得与今日盛况相提并论。”
  “此等盛况,皆为祭司大人之功,不若我等举杯,共贺祭司大人?”
  “正是。”一个老者朗声道:“如此,就请祭司大人赏老朽一个薄面,满饮此杯,也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可否?”
  我浑身一僵,目光收缩,却见一位气宇轩昂,一脸正气,长得与杨文骔有三分相似的老人越众而出,面带笑容,亲切有礼地向我走来,正是这一代的忠义伯,以刚正侠义名扬天下的南武林盟主杨华庭。
  却也是,我处心积虑,想手刃的第二人!
  杨华庭,字子恺,世袭忠义一等伯,南武林盟盟主,素享刚正不阿,论理不帮亲之侠名。此时的他,虽年过半百,却无一丝老态,一身葛绸长袍,腰悬温润美玉,面容清俊,颌下五柳长须,发际之下有清气而无一点庸气,且目光如炬,一望便令人心存高山仰止之念。
  这样的人,任谁一见,都要道声前辈高人。
  但我却知道,越是姿态如仙,便越是歹毒异常;外表装得越是道骨仙风,内里却愈加肮脏龌龊,贪婪鄙陋。
  谁也没想到,这样道貌岸然一个人,私底下却畜牲不如。
  他不好女色,唯独喜爱十五六岁,正处于发育未完全的少年,且最爱那种通体白净,肌肤无暇的孩子。
  只因,他最喜的便是,于玉质肌肤上留下各种鞭痕烫痕咬痕血印。
  他喜欢在少年们的惨叫声中出精了事,他喜欢的并非交 媾,而是在交 媾的过程中,折磨得对方生不如死。
  杨盟主,有一间密室,专为满足私欲,折磨少年,里头暗无天日,淫具皮鞭,层出不穷。
  据说,从密室弄出来的少年尸身,已不知多少,若他发了狠,则绝对没人,能被他玩过三天。
  其实,哪里需要三天?他只需扒光了你,再以猥亵肮脏的眼神仔仔细细看过你全身每个部位,犹如把玩名贵器皿一般玩弄你的下 体,你就会羞愧欲死,你就会深深感觉,那污秽已深深烙入你的肌肤,侵入你的骨血,令你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那种被玷污的耻辱感。
  根深蒂固的耻辱感。
  以至于及至此刻,我只需与他打一照面,便能在刹那间,全身上下开始莫名疼痛,胃部收缩,似乎忍不住想呕吐。
  我知道,我的身子,即便用武林中千金难寻的良药修复过,即便在小彤妙手之下容颜早已不复当年,但却从未忘记过,那时候落入这位侠名远播的武林名耆手中时,受过的屈辱和痛不欲生。
  真是刻骨铭心。
  “祭司大人神技,老朽叹服不已,今日借水酒一杯,聊表我等凡俗之辈,得窥看此等祭神盛况之荣幸。来人啊,给祭司大人上酒。”他大手一挥,旁边立即有仆役奉上白玉斗琥珀酒,献到我面前。
  我冷冷看着他,却一动不动,这个老匹夫,我恨不得食肉寝皮,便是心里再明白此刻不得轻举妄动,但要我接过他献上的酒,与仇人把盏同欢,这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
  当着众人的面如此被削面子,唤作旁人只怕已变了脸色,杨华庭面上的笑却分毫不减,朗声道:“莫非祭司大人嫌老朽这俱是凡俗庸品,不肯屈就。也难怪,大人化外仙人,自当如此,只是老朽却是从头到脚的莽夫,舞刀弄枪了半辈子,见着钦佩的人,只懂敬酒吃肉,可弄不出那些繁文缛节,唐突了,唐突了,呵呵。”
  他连消带打,话里机锋,却巧妙为自己留了台阶,真不愧是南武林总盟主。此语一摞,众位武林同道皆哈哈大笑,有相熟的打趣道:“可不是,老家伙,快点收起你那套粗人做法,仔细吓着祭司大人。”
  有溜须拍马的立即反驳道:“杨世伯真乃过谦,您若是俗人,这天底下便无一位高人了。”
  或有那胆大的晚辈即可大叫道:“杨盟主,我们哥几个可好吃肉喝酒,您可得做粗人到底,不然叫小的们怎么放开肚皮吃喝,怎么尽兴啊。”
  厅上登时一派笑语欢声,其乐融融,葛九见我始终没有反应,忙上来笑着道:“杨盟主说的哪里话,咱南疆儿女,最是豪爽,吃酒跳舞可不逊各位。今日谁要是说一声不得吃酒,我葛九头一个不依。”
  她笑语嫣然,美目顾盼,柔媚中带了三分飒爽英姿,登时博得满堂喝彩,柔声道:“只是啊,这里头有个缘故,祭司大人才刚身子不适,已经服了药,这会又喝酒,岂不解了药性?”
  “哦,有这等事?”杨华庭假意不知,回头询问弟子们。
  杨文骔越众而出,垂首回道:“叔父,祭司大人早先出手教导陆少侠,却未曾想引发旧疾,才刚侄儿欲延医问药,但大人自备灵丹。”
  杨华庭蹙眉道:“可曾要紧?”
  “不打紧的,”葛九笑着接过仆役献上的玉斗,道:“祭司大人只是不能饮酒而已。这样吧,杨盟主若不嫌小女子高攀,则由我代大人满饮此杯,以寿盟主,盟主以为如何啊?”
  这等情形,岂容杨华庭拒绝,他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举碗与葛九碰了碰道:“葛姑娘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老朽佩服得紧,怎会心生嫌弃?来来,咱们干了。”
  两人仰脖干了各自的酒,亮了杯底,众人皆一阵欢呼。杨华庭豪气大涨,一掷杯朗声道:“从今往后,葛姑娘便是我忠义伯府的贵客,谁敢怠慢她,便是不给我杨华庭面子。”
  葛九眼中露出神采,笑着盈盈下拜,口称:“多谢杨盟主,杨盟主不拘陈规小节,这才是真英雄,大豪杰。”
  这马屁拍得极为真挚,出自风尘女子之口,却比江湖儿女要有力得多,今日之后,谈起南武林盟主,恐怕便多了真性情真风流的美名。杨华庭便是再矜持老道,此时也忍不住露出三分得色。
  他饮完酒,对我笑道:“祭司大人虽不欲我等凡俗中人窥见真面目,但老朽斗胆,大人年岁应不大,如此年少有为,却又兼仁慈宽宥,实在是世人之福。老朽数年前也曾偶得良琴一张,怎奈本人不通文墨,好琴放在我手中,犹如宝珠蒙尘一般,若祭司大人精神尚可,不知能否替老朽鉴赏一下?”
  我定定看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也不恼,拍了拍手,少顷,几名仆役走了进来,两人抬琴,两人抬着琴凳,待将东西摆好,揭开琴上包裹着的锦缎。我一见之下,却是一张模样普通的七弦琴,只是琴声黝黑,望上去,似乎为整段黑木颀成。我过去曲指微敲,不禁“咦”了一声,却无木头中空所发回音,反倒触手冰凉,犹如金石。
  我端坐琴前,试着拨弄一下琴弦,却听嗡嗡作响,比之寻常琴,多了说不出的浑厚悠长,名琴我这一生也接触过不少,数月之前,我在京师弹的那把,便是有名的“绿倚”,但却从未见过这等非金非木材质的琴。
  杨华庭见我爱不释手,眼中微眯,嘴上却笑道:“如何?这张琴可算难得?”
  我拨动琴弦,调了音,淡淡地道:“是很难得。”
  “祭司大人不想试试?”他笑着建议:“这样,我等也有再度聆听圣音的福分。”
  我却住了弦,抬头看他,轻声道:“再难得,也只是琴。”
  杨华庭眼中闪过费解的神色,我转头对葛九说:“将适才我弹的琴拿来。”
  葛九应了一声,才转身,一旁的娜迦已经捧了琴递过来,她嫣然一笑,接过传给我,我将那琴置于膝上,拨动了两下,道:“这琴,值三钱银子。”
  我又抚摸了一下那张古怪的琴,道:“这张,想必杨盟主花了大价钱方得到。”我顿了顿,道:“但在我眼中,两者皆是一样。只是适合的曲目略有不同罢了。”
  杨华庭面色沉了下去,他大概打的如意算盘,以为投其所好,以名琴为饵,便能顺理成章提出下一步要求。我来这么一下,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我垂头轻轻弹奏膝盖上的琴,道:“杨盟主不若听我一曲?看看两张琴,是否有区别。”
  他笑了笑,道:“荣幸之至。”
  我淡淡地道:“请盟主盘膝坐下,静心聆听。”
  “好。”他微微一笑,在我对面盘膝坐下,杨文骔突然想到什么,跨前一步道:“叔父,此人琴声如魔,你……”
  “欸,”杨华庭摆手道:“休得无礼。陆家那孩子平素跋扈专横,大伙卖着他父母长辈的面子平日里处处忍让,哪知少年人却反倒更为骄横,得祭司大人出手训诫,是他的福分,如何能相提并论?”
  他朝我微微一笑,道:“祭司大人宅心仁厚,且今日场上多的是天下英雄,哪会有什么事?”
  这是自持武功高强,同时也暗暗警告我了。我冷淡地道:“杨盟主只需一句话,听是不听。”
  “听。”杨华庭笑道:“祭司大人请。”
  我微微点头,垂首弹奏一曲《山花》,这曲调原为南疆百夷流传甚广的山歌小调,被我加以改动,更显轻灵流畅。曲调一响,场上许多南疆夷人,均面露欣喜,有乐师甚至打鼓唱和,姑娘们哼着调子,目光闪动柔和,显是思乡种种,俱已体现。
  一曲既罢,杨华庭笑了起来,道:“果然动人,山间小调竟也能弹成如此,老朽佩服。”
  众人纷纷赞叹称是,我却一言不发,放下那张三钱银子的琴,凑近弹他呈上来那张古怪的黑色琴。
  调子仍未变,依旧是《山花》,却蓦然变得慷慨悲凉,仿佛雉堞圮毁,榛莽荒芜,故园被毁,一派萧瑟。众人听得一脸悲戚,唯独杨华庭仍保持万年不变的笑容,我加急曲调,登时金石奇响,刀光剑影,仿佛敌匪杀将而来,亲人故友,一个个躲闪不及,在眼前刀下,纷纷毙命。
  杨华庭终于脸色一变,我冷冷一笑,再催曲调,铿锵数声,他突然手捂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下众人大惊,杨文骔立即扑了上来,惊呼“叔父——”,一旁仆役变了脸色,立即上前欲将我拿下。
  他们的手尚未触及我的衣裳,杨华庭却嘶声道:“住,住手。”
  我昂首看他,他正了脸色,站起来,朝我深深一鞠,道:“老朽谢祭司大人治我多年痼疾。”
  我垂头道:“还没完事,若要治愈,需得三次。”
  杨文骔见此状况,终于有些反应过来,立即朝我行礼道:“请祭司大人慈悲为怀,救我叔父。”
  我站了起来,负手淡然道:“纹银三千两。”
  众人哗然,杨华庭却哈哈大笑,道:“这有何难?老夫痼疾困扰多年,大人如能去了,恩同再造,区区银两,何足挂齿,来人,取银票来。”
  一旁有管家去了片刻,回来捧了一个小小樟木盒奉上。杨华庭看也不看,拿来递给我,笑道:“未来三日,只怕要劳烦祭司大人了。”
  我接过,交给葛九,道:“分了吧,今儿个在场的族人都辛苦了。”
  葛九哽咽住,南疆众位乐人舞姬也均含泪看我,我笑了一笑,道:“这等辛苦钱,往后,若能不做这个营生,各位还请,不要做了。”
  他们欲说什么,我却不再听了,转头对杨华庭道:“今日魁首,当推葛九,不知那彩头可否现下兑现?”
  杨华庭又愣了一下,笑道:“自然,他们有祭司大人这般费心,真乃前世修德。”
  他朝杨文骔做了手势,杨文骔立即捧出一个托盘,上以红绸覆盖,朗声道:“悬腰舞魁首彩头,黄金一百两。”
  葛九却不接,只看着我摇头。
  我叹了口气,道:“拿了你的辛苦钱,快些去了。”
  葛九还待说什么,我拂袖转身,她无法,只得上前接过黄金,低声道了谢。
  诸事已毕,我对杨华庭道:“我需静室一间,以屏风相隔,杨盟主每次听琴,均需摒除杂念,不可令一人闯入打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类似于运功疗伤,武林人士多做如此,杨华庭不以为意,笑道:“那是自然。”
  我又道:“你的府上怨气极深,有怨灵积聚,我的体质只能待三日,三日后清晨,请备好马车送我出城,莫问莫拦,你可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发誓?”
  杨华庭点头道:“使得,我在此发誓,三日后绝不问不拦祭司去向,若违此誓,叫我一世英名尽付流水,不得安享终老。”
  我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盯着他道:“如此甚好。”
  杨华庭笑道:“未来三日,就有劳祭司大人了。”

  长歌行
  作者:吴沉水

  第 32 章

  忠义伯府办事果然迅速,不出半日,即收拾出一个干净院落与我。
  仍是四名小厮抬着软榻,杨府少主杨文骔亲自陪同。我们穿过前厅直达后院,经过大片婉约的柳树林,一处单独精致小院悄然立于池水中央。
  四下有几本粉色杜鹃,几丛雪白栀子花,几株高大茶花树,绰约相间,更显得此处幽静。
  我入了院落,早有四名丫鬟垂手出迎,见了我,均下拜行礼,口呼“祭司大人。”
  我下了榻,慢慢走入里间,内里布置秀雅异常,绣幔低垂,房椽上画着喜鹊报春,眉檐上绣着,寒梅吐蕊。
  床上衾褥崭新,薰笼备置,一转身,妆镜台上,竟然有陈年梳妆匣子。
  这分明,是一处女子香闺。
  我转过头,冷冷看向杨文骔,道:“贵朝风俗,便是至亲男子也不得踏入女子闺房,却不知杨少侠将我安置此处,是何解?”
  杨文骔拱手道:“祭司大人息怒,皆因英雄会明日即开,家中客房早已住满,且江湖中人粗鄙不堪,恐冲撞了大人,这才将大人安置此处。”
  “可这分明是座小姐的绣楼,”我冷笑道:“莫非府上的未出阁女儿,已经委屈到要与一陌生男子共处一室?”
  杨文骔眼神黯淡下去,强笑道:“这里原先,确实是女子绣楼。但旧主离去已是多年,我不忍换其间摆设,不过徒留点念想而已。大人无需多虑,只管住着便是。”
  我微微一愣,却见他一张斯文俊逸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惆怅苦楚,想来此间旧主人应已香消玉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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