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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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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你真有两下子。”黄慎钦佩地嘿嘿笑道:“这蛋汤……”
“给板桥大哥喝啊!你以为是干什么?”梅子从黄慎的手中接过了蛋汤,假嗔蜜意骂了声:“书呆子。”
梅子的整个动作煞是一个小母亲样,一汤勺一汤勺耐心地喂着板桥:“喝过,睡一觉就好了。”
“板桥的身子弱,我那鸡又不下蛋,杀一个补补?”黄慎立在一边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
梅子笑了:“我早就想说了,就看你可悟得过来。”
黄慎憨厚老实地车转过身:“我这就去杀。”
板桥连忙阻止道:“黄慎,别,别……”
这边他说着,黄慎已经走开了。
4
麻三贵自从迎钦差以来,大灾没有,小灾不断,家资亏损严重,“扫帚星”今天抱出账本子,搁挑子不管这个家了。就在这时,家院来报:“老爷,岳公子来访。”
“哪来的瘟神,都什么时候了。”麻三贵有火没处发:“让他明天衙门见!”
家院紧张地引导说:“老爷,千万千千万不能得罪了这个人。”
“什么鸟人,让你怕成这个样子。”麻三贵望着家院说。
家院说:“禀老爷,这个公子人不大,来头大啊。他老爹就是当今在朝的抚天大将军岳钟琪。”
“岳钟琪又是何人?”麻三贵问道。
“雍正年间,文字狱就是他搞起来的……”家院提醒道。“大人忘了,他岳家在扬州北池塘还有一幢行馆呢!”
“啊?我知道我知道。”麻三贵吓得腿儿顿时软了,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话刚说完,家院领意出门,正正遇上岳文成的家奴闯进来,一把拉住了家院:“你他娘的禀报完了?”
家院嗫嚅地说:“是的,小的刚要……”话没说完,一个巴掌上来,让他两眼冒了金星。
“不得无礼。”站在门外的岳文成低声地说道,挥退了家奴。
早就傻了的麻三贵连忙轰走了众妻妾,大礼相迎道:“公子请,本府不知您大驾光临,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岳文成连坐都不坐,说了句:“知道就行了。麻大人,我家老爷子让我到扬州来做一件事……”
麻三贵连忙说:“天大的事,公子只管吩咐。小的一定给办的妥妥贴贴。”
岳文成看着麻三贵家的画子:“呃,你这儿没有。”
“什么没有?”麻三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家老爷子点着名要的那几个画师,你这儿一张也没有……”岳文成道,疑惑地看了下麻三贵。
麻三贵明白了:“本府廉洁为政,所以不曾索得他们的字画。公子说的我知道,老大人是不是要郑板桥、黄慎、金农这些人的画子?”
“正是。”
“我明天一早就吩咐人去玲珑山馆,高价买来他们的字画奉送到公子的行馆去。”
“不。”岳文成道,“你把他们召集来,要他们按照我老爹所说的意思专门画,多少银两不在乎。”
“这……”麻三贵支吾地说。
“知府大人有什么难处?”岳文成道。
“没有没有。”麻三贵硬着头皮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本公子在扬州还有一点私事要办,限你三天之内把人召集来,告辞了。”岳文成说完转身就走。
麻三贵抹着头上的汗水,自语道:“好家伙,派头比钦差来的都大!”
岳文成所说的私事就是寻找大明寺让她溜掉的那个美人儿,自从见了梅子以后,岳文成的心就挂在她的身上了,他派出手下人四处打听,终于搞清楚了梅子的身份。家院以为他在扬州嫖了人家就拉倒,没想到岳文成一口咬定了要买下钟小梅。岳家的重金并没有打动胡四姨,但她这时突然想起了怎么一天没见梅子,这才闹清梅子一早出去就没回来,红月楼炸了锅,岳家的来人也不高兴,以为红月楼的鸨儿在做戏给他看,丢了一句话:“明天一早给回话,要不然,那就是凭公子的脸色做事了。”
岳家的人走了,胡四姨的心里头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分头把人去找梅子。
梅子这时正在“西冷草堂”的伙房的锅灶下烧着火,锅里冒着蒸腾的热气,火光映着梅子清纯的脸,她出神地不知想着什么,连黄慎来喊她都没听见。
“梅子!”黄慎大了点声。
梅子回过了神。
“你在想什么心思呢?这么喊你都听不见。”黄慎笑道。“你吩咐的炭火已经烧旺了。下面我该作什么?”
梅子恬静地笑了一下:“下面你到一边去吧,我来。”
说着她从灶间起了身,到灶台上将锅里的鸡连汤带水舀到一个大沙罐里。黄慎一边呆呆地看着,嗓子眼里咽了一口口水。
堂屋中央放着一盆通红的炭火。梅子将鸡汤沙锅放到炭火上煨了起来。梅子望着傻看着她的黄慎,甜甜地笑道:“好了,一个时辰,就可以了。”
黄慎逗趣地说:“你这是江西的烧法?”
“你说是那就是。”梅子调皮地望着黄慎,“你们福建是怎么个烧法?”
“在家这些活都是我娘子做,她烧我吃。”黄慎随意地嘿嘿笑道。
“黄大哥家中有娘子?”
“怎么,你不信?”
“哦,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梅子第一次在黄慎口中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娘子,心中不知怎么回事,陡地蒙上了一层阴影。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扭身到画案边看一张未竣的字画:画前是一棵柳树,垂枝下一个盛了茶水的花瓷碗;画中是碧水连陌的秧田,田埂上有农妇撒秧捆,一个孩童牵衣拽角,田里有农夫勾腰插秧;远处,青翠的山峦在清晨的雾氲里朦胧显姿。
黄慎是个聪明人,意识到了梅子的尴尬,想起了什么,从衣服的胸袋里掏出了一只银手镯,在梅子面前显了下又藏到身后去:“梅子,你看这是什么?”
梅子惊喜异常,从黄慎的身后一把夺过了它:“这是我的!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拣的。”黄慎道,“你和那个公子扭打,这东西滚到了我的脚下。想不到吧,是我装神弄鬼吓跑了那家伙。”
梅子恢复了常态,擂了黄慎一把:“坏家伙,原来是你呀!”
黄慎假嗔地:“嗳,我救了你,你不谢我,反过来我倒不是人了!”
梅子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支配着,说:“你就不是好人!”
黄慎逗趣地说:“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梅子假嗔道,一语双关地说道,“你什么都是在骗人。害得我找得好苦……”
黄慎歉意地说:“都怪我不好,忙着板桥这一头,到现在才想起来把东西给你。”
“谁怪你这个了?”梅子羞涩的神态把她的心意暴露无遗。
黄慎打岔道:“这个银手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值得你那么……”
“它是我的命根子。”梅子打断了黄慎说话,“这是我母亲的陪嫁,我们全家的家产就是这么一件东西了。”
黄慎不忍勾起梅子悲伤的往事,婉转地笑道:“梅子……”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梅子愣了,不知黄慎云里雾里是什么意思。
“我们说些好笑的事吧?”
“什么事好笑呢?”
“我也不知道。让我猜个谜。你小时候,一定是在农村里长大的。”
梅子天真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黄慎说:“我看你一直在注意这张《早春农作》图。喜欢吗?”
“喜欢。”
“它一定让你回忆什么,所以我猜到了。”
“所以你是最坏的。”梅子调皮地歪了下脑袋,说:“嗳,我说个我们江西老家的事给你听。我们乡下的教书先生有一次到秧田里去玩,一个老汉说了句上联要他对对子,这个对子到今天都没人对出来。”
“哦?”黄慎惊奇不已,说道:“你说给我听听。”
“看到你作的这个画子,我才想起这的。”梅子说,“你听好,‘稻草捆秧父抱子’¨¨¨”
“就是这?”黄慎说。
“对。”
“‘稻草捆秧父抱子’,稻草为父,秧苗为子,好¨¨¨”黄慎沉吟半晌,不得要旨,歉意地笑道,“这看起来容易,真作起来还一下抓不到合意的。说说,后来有谁对出来没有?”
“没有。”梅子说完诡黠地笑了,跑到墙角拿过一只竹篮放在胸前说,“想出来没有。”
有着农家经历的黄慎茅塞顿开,心下有数,却装着什么也不明白,“想不出来,人家教书先生对不出来的,恐怕就没对了。”
“你一定不是农户人家出生的,也难怪。”梅子说着将竹篮抱入怀中,“‘竹篮装笋母怀儿’嘛!青竹是不是母,嫩笋是不是儿?”
笑声中梅子多情地望着黄慎,黄慎的眼神慌慌地避了过去。
“黄大哥,我唱个江西的民瑶给你听。”
“好啊!”
梅子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江西民谣《锁南枝》:
傻哥哥哟,我的傻哥哥,
和块黄泥捏了我俩个。
捏一个你,
捏一个我,
捏得你我活脱脱,
捏的同在床上歇歇过。
妹妹失手将泥人儿摔破,
哥哥有心添水儿重和过,
再捏一个你,
再捏一个我,
哥哥身上有妹妹,
妹妹身上有哥哥。
轻松欢快的歌谣声惊动了床上睡着的板桥,他隐隐约约听到了屋外传来的歌声,翻了一个身,醒了。饶有兴趣地侧耳听着厨房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你唱的真好。”黄慎说。
“现在该你唱了。”梅子说。
“我不会唱。”黄慎为难地说。
“看你这个样子,就象谁要杀你的头。”梅子天真清纯的笑声好清亮。
板桥会心地笑了起来。
只听黄慎对梅子说道:“你别笑,我们福建的民瑶也是很有意思的。”
“那你唱,那你唱。”梅子催促的声音。
黄慎抱歉地说:“我不会唱,试着哼给你听,好吧?”说着哼起了一段福建民瑶:
正月里来正月正,
我带妹子看呀看花灯,
看灯本是假啊,
妹子,我的妹子耶,
哥哥看妹心是真。
二月里来龙抬头,
我带妹子上呀上福州,
逛城那是假啊,
妹子,我的妹子耶,
那是哥哥要把妹妹瞅。
三月里来桃花儿开,
我出谜来妹子猜,
猜谜那是假啊,
妹子,我的妹子耶,
板桥没出声地来到了堂屋,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见梅子与黄慎那般亲热的模样,他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与一姐的际遇,伤感的泪水难以自抑地涌上了眼眶。
“三月呢?”梅子问。
“三月里来桃花开,我出谜来小妹子猜,猜谜那是假呀,妹子,哥哥有心看妹来……”黄慎说着歌词。
梅子好不开心地笑了:“总是看啊瞅,瞅啊看,你们福建人真有意思。”
“藏而不露,就跟画画一样。”黄慎很自豪地说。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江西人就露了是不是?”梅子敏感地说道,见黄慎笑而不答,她更是起劲地逼问起来。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还不行吗?”黄慎挡架道。
板桥乐,没憋住,咳了一声。
梅子和黄慎惊回头。
“板桥大哥,你怎么起来了。”梅子奔过去扶住板桥。
板桥捏了一下梅子娇小的鼻子,说:“听你们说笑得这么起劲,能不起来吗?”
“黄大哥他作弄我。”梅子娇声地说道。
“他是喜欢你。”板桥暗中促媒道,“你看他,和我们在一起,有过这么多的话吗?”
梅子含情地瞥了一眼黄慎。
“板桥,你说些什么呀?”黄慎情急中说不出更好的驳辞来,竟慌慌中道出他的真心。“梅子就同你的心肝一般,我敢,敢有非份之念吗?”
一句话说的板桥大笑了起来,但他毕竟气力不足,气喘中用手捂住了胸口,梅子连忙上去把他捶背。
板桥由衷地说:“阿慎,梅子是我心中的一朵花,知道吗?一朵花!你啊,要是想摘她,就真心地摘,别亏待了她。”
“板桥大哥,你说什么啊!”梅子想起了板桥醉酒时说过一姐是他心中的一朵花,此时将她如此比方,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黄慎与板桥见梅子羞涩的模样,笑了。
梅子娇羞的眼睛似抬未抬地看这两个对她都不错的男人时,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叫了一声:“呀,鸡汤干了!”慌着跑去从炭火上端下了鸡汤。
屋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声。
梅子惊喜地:“天亮了!”小鸟一般奔去打开了屋门,“黄大哥,你快来看,那只小鸟多好看!”
黄慎与板桥的视线对视了一下。板桥说:“看我做什么,她在喊你呢!又没喊我……”
“郑大哥你坏!”梅子听板桥这么说她和黄慎,似乎急了眼,“人家是心疼你身子骨不好,才没叫你的……”
板桥笑了:“好好好,是我的不是,总该行了吧?” 。。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1
早晨的雾浓浓的,天似乎醒不透似的。原野、村庄、树林、房屋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粘乎乎的灰白色的帘幕,早起的村人,进城赶早市的马车从浓雾的幕纱中穿出来,又隐入到密密的雾层中去,细观这些,使人有一种置身梦幻的感觉。是真还是梦?梦与雾交织一团,说不清,道不白。
板桥起得早,精神好多了,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浓浓的雾,一姐的身影从浓雾中显了出来,没等他有更多的反应,一滴冷冷的雾珠落在他的眼眉上,晃了晃脑袋抹了去,再去找一姐,一姐不见了,却是一株黑黑的树影,灰白色的浓雾在她的枝干边时淡时浓,是人影是树影,分不清,怪怪的。黄慎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后他一点知觉没有。
“在看什么呢?”黄慎问。
“什么也没看。”他吓了一跳,回话却静静的。
“吃了早饭我去城里卖画,你就给我看门了。”
“没去看梅子姑娘醒了没有?”
“这个玩笑开不得。”黄慎慌慌堵道。
“谁跟你开玩笑?你到城里去,不带她回去,还想藏在家里啊?”板桥朝黄慎怪怪地笑了一下,“雾好大,对面不见人,送人家回去,别有什么邪念就是了。”
“我是有了家小的人,怎可有它念?”
“好了,你也不是不吃荤的和尚。梅子对你有意,是傻瓜也看出来了。兄弟远游在外,无有家室,操持失当,有个帮手,何为不好?”
“既然兄弟把话说得这么明了,我也不避。”黄慎道,“我对梅子早有心思,只是无缘啊。”
“此话怎讲?”
“黄慎身无分文,字画卖得一点银两,还得寄回老家养家糊口,哪来的余份多养得一个人啊?”黄慎叹道。
“兄弟差矣。”板桥道,“梅子不是吃闲饭的人,你也太低估人家了。”
“你算过吗?”黄慎道,“红月楼靠梅子撑住脸面,把她赎出来,得要多少赎银?我想都不敢想。”
说到这儿,板桥也无言可说了,题外有话地说:“哎,何日能攒出一份亮得出手的家业,那时候,我给这些个穷朋友一人一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多好啊?”说着撑了一个懒腰。
一样东西从板桥的衣襟里掉了下来。
黄慎拾起:“这是什么?”
“哟,我都忘了,这是石涛大师给我留下的一张字画,《涤愁图》。”板桥说着给黄慎展开了那张图,感慨地:“大师修行极深,诗画超逸脱凡,画笔简约,意蕴深邃;好一个‘人生勿言愁,一江春水载不够;红尘滚滚愁去了,三千里路涤清波’!悟之醒之,茅塞顿开,如同禅会佛偈一般。与他相比,我等做的字画,差之远矣。”
黄慎望着板桥笑了一下道:“见而悟道,机理窥透,我想老弟莫不是见了大师的字画,才有意逃离大明寺的吧?”
“说的极是。”板桥认可道,“大师谴我沉迷女色,跃然纸上,我再执迷不悟,岂不是猪狗不如?”
黄慎思忖,如是这般,一姐的绝缘书是该物归原主的时候了。“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说完跑回屋子。
黄慎的神秘让板桥困惑不解,他接过黄慎取来的一个小布包,问道:“这是什么?”
“你看了再说。”
不看则罢,一看呢,他已经封痂的创伤重被掀开了,盈盈出血的心底深处诱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长叹,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
“真不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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