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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上卷)-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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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黄马褂的宫廷内侍领着旗兵,手执圣旨来在麻三贵院子宣读圣旨,麻三贵在姨太们的搀扶下,抖抖颤颤地从边廊走过来,好不容易跪了下去,声音也不是他的了:“麻,麻三贵接,接旨。”

  麻三贵给凌枢打怕了,更多的是吓怕了,从第二次赏了凌枢喷嚏挨了一顿大板子以后,就得了这么个似同“寒症”一般的怪毛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扬州通判麻三贵筹作迎驾事宜期间,动用官银收买巨砚,并有嫌行贿钦差大臣,理当问罪;朕念其寻得失传古砚有功,免罪,晋升从五品,代理扬州知府职。钦此。”

  几个姨太在内侍不紧不慢的宣读中,心情随着他古怪的阴阳调,剧烈地波动着。麻三贵的“胆”找不着了,人象个痴子,无所谓怕与不怕,喜与不喜,落得个“自在清闲”。

  内侍读完之后,几个姨太惊喜、恐吓掺半,按着麻三贵好好地磕了几个响头,齐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遂搀扶麻三贵起来接过圣旨。

  三姨太脑袋灵光一些,嗲着声气说:“谢过公公了!”

  内侍满意地“嗯”了一下说:“他是怎么啦?”

  三姨太胆子大了一些:“禀公公,我家老爷为了那块巨砚,得了风寒,一直就没好。”

  内侍:“哦。好好照应吧。”说完掉头走。

  几个姨太齐声地:“公公慢走。”

  “扫帚星”大太太说:“三娘真有你的……”

  三姨太瞟了一个媚眼,有些得意地说:“哼,官场上就这些,没新鲜玩意儿。”

  二姨太问:“老爷升官了,这模样怎么办喜事啊?”

  三姨太说:“亏你想得出,让人家到家里来看笑话?老爷不好,所有的人都得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在心里说:“我例外。”

  南宁退职太守何鑫与麻三贵不一样,上峰旨意他为那年的水灾做假贴子,他不愿昧了良心,看开了不想再累那个官,干脆回老家扬州隐居赋闲,落得心平神安,养元生息。

  这天他邀了红月楼的梅子入家中弹曲唱词,梅子来早了些,何鑫一本《窦娥冤》没看完,等他看完书出来的时候,早早调好琴弦的梅子没事做,正在临窗观景。听曲楼的窗下就是街市,只见传达圣旨的队伍威武地穿街而过。

  扬州府同知赵怀沙匆匆来到听曲楼造访何鑫:“老太守,告诉你一个新鲜事!”

  何鑫神秘地笑了一下:“你不说,我听了锣鼓也知道朝廷要来新知府了。”

  赵怀沙说:“何大人说的没错,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事,你能说说新知府是何人吗?”

  何鑫嗬嗬笑了一下:“哦,我认识?”

  赵怀沙说:“非但认识,你去年退职回来还在酒宴上羞辱过这个人!”

  “啊!”何鑫惊愕地弹坐了起来,“你说什么?是他?是那个什么也不是的麻三贵?!”

  赵怀沙叹了一口气道:“正是。他让凌枢杖责一通之后,就得了个怪毛病,府里的事我暂且先代着。”

  何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笑了一下又摇摇头:“这世道,荒唐事,荒唐事多啊。”

  “卢知府被调到广西去了,实质就是被贬了。”赵怀沙惋惜地说。

  “哎,好人没得好报啊……”何鑫长叹一声,随即孤寂地唱了起来:“睡起横波慢,独望情何限!衰柳数声蝉,魂销又一年……”突然想起什么了,止唱问道,“给带到京城去的郑板桥呢,杀了?……”

  赵怀沙摇了下头说:“算他的命大,御画师李禅弹劾凌枢得到一帮当朝王公大臣的支持,皇上免他死罪,放归扬州。”

  “忠良不灭,天意作美啊!”何鑫哭笑难辨地说。

  郑板桥还活着,这已经足够了,其它的梅子听都不要听。只见她喜不自胜,轻快地坐到古琴位子上去:“老爷,我来弹曲吗?”

  何鑫挥了一下手:“罢了罢了,不弹了,我今天的情绪不好,改日再弹吧。”

  梅子没回红月楼,雇了一顶青布小轿,风风火火找了黄慎,黄慎心疼她,没让她再跑。

  那天晚上,在金农的“养吾斋”,汪士慎做了他拿手的茶道,哥几个比着出拿手货,黄慎的“闽南点心”、高祥的“扬州四喜圆子”、金农的“杭州糖醋鲤鱼”、汪士慎的“徽州笋干烧肉”,梅子也夹在里边出了一道“江西竹筒熏鸡”,为板桥大难不死,举盅同贺,唱吟舞弹,整整闹了一个通宵。

  2

  郑板桥与李方膺在河南郑州分了手,独自一人沿途跋涉。这天晌午时分,他疲惫不堪地来到一个小店的凉蓬里歇息。一个长得很清秀、四十多岁的妇女给板桥端上了一茶壶水来。

  板桥不好意思地说:“嫂子,我没要水啊。”

  老板娘热情地说:“我看你是远道而来,定是口渴难奈。”

  板桥不好意思地:“我囊中羞涩,不敢劳烦。”

  “看你说的,光顾生意,就不要人情了?你不是我们扬州人吧,要不怎么说出这等不知人情的话来?”

  “嫂子,失礼了。”

  “先生,你喝你的茶,收不收银两是我的事,你就不要记挂了。”

  小店的后院里有一颇大的竹林,从竹林里跑出一个小姑娘,她喊了一声“娘”发现有生人与母亲在说话,害羞地守在后门口没往前来,她那张小巧俊秀的脸贴在门框上,一双大眼扑闪闪地看着客人偻烂的模样,含水的眼眶里注满了同情与怜意。板桥瞄见了那姑娘,眼神不知为什么一下子转不过弯。姑娘红了脸,露出玉牙甜甜地笑了下缩回了身子。姑娘叫饶五妹,十六、七岁,扎着一个羊角辫,纯情可爱。板桥哪会想到,就是这个姑娘,日后与他有着终生不解之缘。

  “那是我的女儿,叫五妹。见人也不喊,太不懂事。”不待板桥问,五妹娘自己说。扬州地面上的人特纯厚,见客就是热情,对人不防范。

  仿佛是掩饰自己私下窥美的罪过,板桥讪然地指着小店的后院说:“大嫂喜欢竹子?种了这么多?”

  “啊?不。”五妹娘反应过来,说:“我们家住在村子里,我女儿喜欢竹子喜欢的发了痴,硬逼着在这里造了间小屋,做点小生意,也遂了她的愿。说起来谁都不信,就象假的似的,就这么个女儿,由着她,怎么办呢?”五妹娘的假嗔的口气里不无疼爱之意。

  板桥第一次听说爱竹爱到如此痴恋的人,他还以为天下就他一人对竹痴恋呢。与那小姑娘相比,真是自愧弗如了。想着想着竟情不自禁地说:“爱竹好,爱竹的人秉性好啊。大嫂你别说,有这么个女儿,你好福气呢!”

  “福气什么呀,气不死我就是天大造化了。”五妹娘说着说着竟坐到板桥的对面什么事也不干,聊上了。“说件事给你这先生听听,她想要郑板桥的一幅清竹图,你知道郑板桥的一幅字画要多少银子吗?那是富人家才玩得起的精贵物件,我没让她买,这好,我这做娘的就不是人了,她跟我吵了三天……”

  “嫂子,你这孩子有个性,做什么事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谁说不是呢,我不出银子,她自己埋头攒碎银子也要买。”

  “买的字画呢?”板桥以为人家买了什么赝品。

  五妹娘开心地笑了:“这不在说着吗,刚攒,还没买呢。”

  “这么着。”板桥琢磨着说,“我也是个舞文弄墨的,但不成器,郑板桥的字画我时不时临摹些,换些碎银子养家糊口。嫂子要是信得过我,去拿笔墨来,我给你女儿了了她的心思。”

  “先生你说的是真的?”五妹娘惊喜不已,瞪大了眼睛,那眼睛那姑娘和她长得一个样。

  板桥画画的时候,五妹姑娘又悄悄倚在后院的门框边,静静瞪着大大的美眼睛,板桥感觉一双眼在观望着他,他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但他没去惊动那只可爱的小鹿,他不忍心。

  “多少银子?”五妹娘问。

  “你的茶钱是多少,这幅画子就是多少钱。”板桥递上字画说。

  “开什么玩笑。”五妹娘感觉到对方的真挚,但还是要客气道。

  “我说的是真的。嫂子你就别客气了,我也说过,这是膺品。”板桥又说:“嫂子,打听一件事。我在前面听说,两个月前,钦差到扬州,扬州城的文人闹事,扬州府的洪师爷,还有一个歌伎为他们死了人,听说就埋在这一带……”

  “哦,你说的我都知道,就埋在那边的荒岗子里。”五妹娘打断了板桥的话说道,“那两个够种啊,为了保郑板桥,都死了。我给你细细说来……”

  板桥说:“谢过嫂子了。我只是想到他们的坟上看看。你给指点个路径行吗?”

  五妹娘指着小店的后方说:“好找,你顺着我这小店的后山墙一直往东,挨着一条小河有一片坟岗子,就在那儿。”

  板桥起身作揖道:“谢过嫂子了!”

  看见板桥从后院的竹篱笆边远去,五妹跑到前院问她娘道:“娘,这人是谁啊,你叨叨叨跟人家说那么多?”

  “啊哟,娘真真糊涂的了,讨了人家的字画,连个姓也没问得。”

  五妹从她娘手里夺过字画,自语道:“这人的字画真象郑先生的。”

  “他是来打听洪师爷墓地的。看得出,这是一个知情识礼的书生。唉,好人啦……”五妹娘说,收拾好了茶具回了屋子。

  “你说谁都是好人。”饶五妹笑道。

  “呀,这个糊涂的书生,去看人家的墓,也不带香烟裱纸,跑去做什么?”五妹娘从屋子里探出脑袋说,“五妹啊,去,给人家送点香烟裱纸去!”说着从柜台里掏出香烟裱纸,还有酒盅酒壶装进一只竹篮。

  “你到北边的岗子地去,他去那儿了。那个洪师爷和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歌伎……”五妹娘交代说。

  “何清清。”饶五妹说。

  “对对。他们都是没什么身份,做出事来哪个老百姓不佩服?”五妹娘将竹篮交给饶五妹,“记着,不要收人家的钱。给这样的人烧纸点香,收钱就是作孽!”

  饶五妹抢过竹篮:“我懂我懂,娘!你就少说点吧。”

  话说完,人已经跑出老远了。

  在河边荒岗子中一片荒坟堆中,有两座并排而立的新坟,墓碑上分别书着:

  “舍身护民英魂不灭 

  洪达  先生  之墓  

  扬州郑板桥暨画界文友同立”

  “正气浩然巾帼英烈  

  何清清  小姐  之墓  

  扬州郑板桥暨画界文友同立”

  板桥来到洪师爷和何清清的墓地,伫立默祈。

  饶五妹拎着竹篮跑了来,看见板桥在肃穆祈祷,没出声去喊,轻手轻脚走近前,将香烟裱纸还有酒盅酒壶默默地放到了板桥的脚跟底下。

  板桥感觉到什么,由脚下的竹篮上移,看到的是那双秀美的大眼睛。

  五妹天真无邪地说:“先生,我娘说了,一分钱不收。”说完就小鹿一般飞快地跑开了。

  五妹跑到一个稍远的岗子上坐在那儿不走了,静静地望见板桥跪了下去,照祭坟的祖式洒酒磕头、烧纸点香。

  墓地前,板桥燃着了黄裱纸,一面用小木棍拨拉着,一面说着:“承两位厚爱,护得板桥。两位在天有灵,受板桥一拜!”说着长拜不起。

  五妹呆呆地看着,她好生奇怪,这人祭的就跟自己家的家人一样。

  墓地前,板桥抬起头,长泪难断。“洪师爷,清清小姐,板桥与你们素无相交,害得两位为板桥魂归黄泉,板桥于心难忍,于心难忍哪!……”

  板桥起身抚着洪达的墓碑:“洪先生,听板桥唱来。”说着和泪唱诗词道:

  “乾坤欹侧,借英豪几辈,半空撑住。千古龙逢原

  不死,七窍比干肺腑。信心而出,自家不解何故。

  雄姿历落,江东人杰。题目原非一路。十族全诛,     

  皮囊万段,魂魄雄而武。世间鼠辈,如何妆得老虎!”

  高岗子上,饶五妹专注地看着听着。

  唱完了洪达,板桥又来到何清清的墓碑前,抚着说道:“清清小姐,听板桥为你唱来。”说着和泪而唱:

  “绿杨深巷,人倚朱门,不是寻常模样。旋浣春衫, 

  薄梳云鬓,韵致十分娟朗。可怜自小青衣,人家眷养。

  屈指千秋,青袍红粉,多少飘零肮脏。名花擅长,

  休论以往,留得娇影无恙。寄语雪中兰蕙,名珠尘壤。”

  板桥唱完,一腔苦闷难以排遣,举起酒壶欲狂饮,但他手中的酒壶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夺走了。

  板桥惊回头,却是美姑娘五妹。他哪知道,五妹没走,一直在一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呢。

  “是你?……”板桥惊道。

  “先生,你这是何苦呢?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悲痛欲绝,隔世忘情,岂不是害了家人,也害了己吗?”五妹想学大人的口气,稚嫩甜美的声音里无形中带上了入情入境的哽咽。

  “板桥,板桥——”远处传来了一阵杂乱热切的喊声。

  板桥扭头望去,风尘仆仆的金农、黄慎、汪士慎等哥们满头大汗近前来。五妹见来了人,慌慌地告辞道:“先生的家人来了,小女告辞了。”

  还没等板桥的“谢”字说出口,饶五妹已经跑走了。

  金农哥几个来到板桥的面前,什么话也没说,一把抱住了板桥。

  金农扳住板桥的双肩,凝视着板桥。

  “老样子,没少一根毛。阎王爷在生死簿上没找着郑板桥的大名,一脚把我踢回来了,他皇帝老子白忙活。”板桥戏谑地说。“你们是怎么知道到了扬州的?”

  黄慎说:“郊外进城的农民说的。”

  汪士慎说:“城里都传遍了。”

  金农说:“弟妹,还有你媳妇已经从山东回来了,你还是先回家看看吧。”

  “不。”板桥说,“卢大人要从京城回来接家眷老小,我要在扬州城等着他,把他送走才回老家去。”

  “卢大人不在扬州任职了?”金农惊问道。

  板桥惋惜地摇了摇头:“他被分派到广西明州去了。”

  3

  为了给麻三贵治病,吴子坤召集曾得益于麻三贵官场关照的富贾们,商议如何请得民间名医为麻三贵疗病。你若是以为吴子坤心地那么善,那就差乎到几千里之外去了。他这种商人,做个什么事不是盘算了又盘算?他吴子坤花了那么多银两又是给麻三贵上贡,又是造塔修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从麻三贵的官库里多掏他的金子银子吗?这好,该死的麻大老爷给吓痴了,他吴子坤所做的一切眼睁睁全成了落水的黄花,你不让他想点子哪怕有一丝丝希望把麻三贵救过来,那不是明摆着要让他跳楼吗?今天的吴子坤不是当日红的发紫的吴子坤了,那时他以商会会长的名义,私下给那些个盼着吞大象的商友们许了愿,不出三天,上百万的银子套到了手,如今资金回笼眼看没指望,谁还有心境听他的甜言蜜语。你麻三贵算个什么?死了跟我等没关系,有那个好心情掏钱给你治那个没根没底的病,不如花工夫到别处窥视别人的口袋。这些商友们嘴上不说,心里一个个有了自己的盘算,所以当吴子坤出口说事的时候,没一个抬头张口说话。这可急煞了吴子坤。

  “你们怎么都不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思,麻大人的病不见好,给你们许诺的利益办不到。所以一个个当缩头乌龟了。我吴子坤把话说在前头,你们要是都不出,我一个人出,等到麻大人的病好了,那就对不住大伙,你们该得的得不到事小,麻大人不准还要给小鞋给你穿。那时你们别说我吴子坤没有把话说清楚。”

  可望不可及的事给人一种渺茫的忐忑,可望难相及却又不是一点希望没有的事,让人弃之可惜丢之不舍的流连暇想,所有的商友你看我我看你,斤斤计较的本能在他们快速旋转的脑袋里做着权衡比较,南门绸缎庄的龚老板终于忍不住诱惑,谨慎地开了口:

  “这次朝廷钦差来广陵,麻大人张口就找我要走了一万两白银,你大会长说要修桥造塔,我又掏了一万,我的家底子诸位仁兄也知道。”龚胖子眯着小眼带着哭腔道。“子坤老弟,你看,收不回成本……”

  随着龚胖子,多子街的饮食店大老板胡伟业,东门外的大盐商林汉楚、何梅玉,北城的珠宝商张来子,茶商崔徽弟、黄仁东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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