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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门·米香-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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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送到某一个地方。至于孩子的命运如何,就全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有人发现并抱养走了,是他命好。没人发现,或者冻死,或者饿死,顺其自然。一切听天由命。寨子里的人大都能够接受这种处置方法。他们认为,孩子是老天给的,再让老天拿走,合情合理。
米香却是无论如何不忍心那么做。她生下的孩子,她要看着他长大。她觉得,皮娃子就是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放弃皮娃子跟放弃她的生命差不多。寨子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日子过起来凄惶难将就。谁家摊上一个残障儿,便如同一头栽进了穷窟窿里,一辈子都难熬出个头绪来了。前夫就是因此而抛下他们母子的吧?驼子心肠好,不讨嫌皮娃子是个吃货。但,驼子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现在一个月挣几百块钱,勉强顾住他们一家三口的嚼头儿。有一天驼子老了,做不动了,皮娃子还不是一样没着没落吗?
米香愈想愈发愁。谁知,就在她愁苦不堪、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皮娃子竟然丢了。
那一天,皮娃子说是要带小羊羔去滩地里吃草,米香就让他去了。滩地不远,离家也就是两三里地的模样。皮娃子也不是去了一两回了。可是,黄昏的时候,却还不见皮娃子回来,米香便去找。到了滩地里,小羊羔还在吃草,却没了皮娃子的踪影。米香的头“轰”的一下就蒙了。皮娃子和小羊羔一向是如影随形、从不分离的。现在,小羊羔还在,说明皮娃子一定是出了事。
米香一边疯了一样大声地叫着皮娃子的名字,一边去找驼子。驼子回来,一听说孩子丢了,便直接去了派出所。然后,就和派出所的人一起去找孩子了。留下米香一个人在家里等信儿。米香哪里坐得住?驼子他们走了以后,她便开始四处寻找。凡是她可能想到的地方,她都一一地寻了个遍。河沟旁、枯井底,破窑洞里、悬崖下,哪里都寻了,哪里都没有皮娃子的影子。
皮娃子在的时候,米香只觉得是块心病。现在,皮娃子不见了,米香觉得仿佛整个天都塌了似的。矿上开饭馆的马大嫂见米香着急得整个人都脱了形,便劝慰她说:米香啊,孩子若是真寻不回来,你也甭太伤心了。一个傻孩子,你老了也得不着他啥子力。索性跟驼子再生一个得了。米香听了,睬也没睬她。心说:傻子怎么了?傻子就不是孩子了?傻子像一只小羊羔一样,安分守己地活着,不伤人也不害人,谁若是存心谋害一个傻子,简直天理不容!
谢天谢地。几天以后,孩子和驼子总算是一起回来了。孩子还是原来那个模样,驼子却是整整瘦掉了一圈,连头发都白了几绺子。听派出所的人说,驼子每到一个车站,便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几天的时间,他饿了啃一只烧饼,渴了喝几口自来水,几乎没有合过眼睛。大家谁都没有想到,他根本不是那傻孩子的亲爹。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米香(12)
孩子找回来以后,村里村外的人背地里都说驼子是个死心眼子。一个傻子,养在身边早晚都是个累赘,丢了正好可以省心,干吗要千方百计地舍命去寻找呢?米香见了孩子,恨不得跪下给驼子磕个响头。派出所的人告诉米香,孩子能够顺利找回来,还是驼子提供的线索。
原来,驼子刚刚把米香母子两个领进家门,就有个二流子跟驼子商量,想让驼子偷偷地把皮娃子骗出来卖给他。驼子问他买个傻孩子回家做什么,他诡秘地说:孩子的脑壳子虽然不管用,但身体的其他器官却好端端的。取出身上的任何一个器官来卖,比如肾,比如肝,都会发一笔大财,一辈子吃喝不尽。即使不卖器官,也可以把他圈起来抽血来卖。卖了钱,他们二一添作五,两人平分。
驼子一听,气得头皮都炸了。他没有想到,人会丧尽天良到如此地步。当即把那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并给了他一记耳光。那人灰溜溜地走了。驼子想,走了就完了,也没跟米香提起过这事,怕米香听了心里难过。这一次,一听说孩子丢了,他立刻想到了那个二流子。末了,果真是那人把皮娃子拐走的。幸亏找得及时,孩子才没有遭殃。
米香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以后,惊得几天没有合眼。一想到孩子差一点被人挖心掏肝,她就噩梦连连。不过,最折磨她的还是自责和愧疚的心理。她想:那个人打皮娃子的主意,跟她打驼子的主意,其实都是一样的丧尽天良。只不过那个人亲自动手了,而自己只是被动等待罢了。实质上没有多大的分别。皮娃子如果这一次真的遭了殃,那一定是老天爷在惩罚她。是她给孩子招来了祸患。她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以前,她从来不相信“报应”这一说。现在,她完完全全地相信了。她想,自己在煤堆里埋了一条卫生巾,老天就让她断了一条腿。她想得到驼子的赔命钱,老天就派一个歹人去索皮娃子的命。自己这是遭了“天谴”。
被深重的罪恶感日夜地折磨着,米香却不敢向驼子透漏半点内心的想法。她怕驼子知道了不肯原谅她。于是,只好一遍一遍地对驼子说着:驼子,我们以后再也不下窑挖煤了。
驼子答:不挖了。
米香道:哪怕是饿死,也不挖了。
驼子答:米香,你放心吧。你和孩子既是跟了我,我哪怕是死,也不会叫你们娘儿俩挨饿。我驼子好歹也是个男人哩。
●7
驼子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从耐火材料厂里下了班以后便去几里外的岭坡上开荒种树。岭坡是驼子村里的一座荒山,土少石头多,又没有水,种不成庄稼,也派不上别的用场,一直荒在那里。现在,驼子只要一得闲,就背着把镢头上山了。上了山以后,又是挖又是刨的。挖成一个坑,又从山下吃力地挑上土来,填在里面,然后种上树。种上树以后,还要再从山下担水来浇。种活一棵树,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的体力和心血。
米香见驼子一有空就弓着腰往山上跑,累得吭哧吭哧的,便不解地问他:种那些个树做什么呢?不知道几时才能成材。
驼子看看米香,又看看皮娃子,沉默了好久,才说:
皮娃子现在才十来岁。再过一二十年,等皮娃子成人了,这些树就差不多成材了。卖了树,就可以给皮娃子讨媳妇了。我一个月能种两棵树,一年就能种二十四棵。我今年四十来岁,若是再种二十年的话,就能种下将近五百棵树。有这几百棵树,将来就算是我死了,你和皮娃子也都吃喝不愁了。我栽下的都是上好的树种,成材以后,一棵能卖上千块钱呢。
第一章 米香(13)
米香看着驼子弯得像虾米一样的腰,心里一热,眼角就湿了,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人。自己一心地盼着他死,等着来拿他的赔命钱,他却一个心眼儿想的全是她和皮娃子。于是就决定,索性就跟着这个男人过下去吧。走一步,说一步,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既然是安下心来要跟着驼子过日子了,米香重又在煤矿附近摆了一个豆花摊子。虽说本小利薄,生意也不怎么样,好歹能挣下几个零花钱,多少能减轻一些驼子的负担。然而,驼子的树却是种不下去了。
他愈来愈感到自己体力不支,胸部也隐隐地作痛,像是有一团小火在里面灼烧着似的。以前痛得不怎么厉害,咬咬牙就忍过去了,现在却是愈来愈忍不下去了。痛起来的时候,弄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汗。怎么努力都无法把一担水或是两筐土担上山去了。怕米香知道了着急上火,驼子也没告诉她。趁着下班后的时间,自己偷偷去了一趟县城的医院。他原本想,买几片止痛药吃下,只要能忍受得住,不耽误干活就行。谁知,大夫询问了情况以后,又是验血又是拍片子的,弄得驼子都有些不耐烦了。他没有想到,看一个病居然会这般麻烦。折腾了老半天以后,大夫问他:你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家属一起来的?驼子答:一个人来的。大夫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躲闪着眼光对他说:你的病暂时还诊断不清。等明天让你的家属来取结果吧。驼子看看大夫的神色,再听听大夫的口气,就感到了不对劲儿。于是,壮壮胆子道:大夫,我是光棍一条,家里没有别的亲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生死由天,我王驼子什么都不怕。大夫看他一副大大咧咧、无所顾忌的样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你患的是肝癌。晚期。驼子望着大夫,良久没有吭声。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以后,才问道:没治了吧?大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驼子知道,不说话就是默认。也就是说,自己已经给判了死刑。大夫要驼子住院,驼子拒绝了。大夫要给驼子开药,驼子也拒绝了。既然注定了要死,还糟蹋那个钱做什么哩?驼子一片药也没有买,就走出了医院的大门。走出来以后忽然想:自己虽然被判处了死刑,但,具体什么时候执行,他还不清楚。于是,又拐回去找到大夫说:大夫,我虽说是光棍一条,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料理一下。你得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以便我心中有数。大夫道:三个月。驼子点点头,向大夫道了谢,就走出了医院大门。
从医院里出来,驼子坐在街边的一个花池旁,就开始盘算了起来。他对自己说:王驼子啊王驼子,你的命不算坏。讨了房女人做媳妇,还有个白胖小子叫你爹。这一辈子不亏了!想到米香和皮娃子,驼子禁不住落下了两滴泪。这女人带着个傻孩子,千里迢迢地来到自己家里,虽说是吃苦受穷,到底没有挨饿受冻。自己撒手一去,撇下他们孤儿寡母,怎么煎熬下去呢?
驼子算了算,自己一共在山上种下了十八棵树。还都是小孩子胳膊那般粗细的树苗子。十八棵树苗子能顶上什么用场呢?顶不上用场就得想别的法子了。反正是,左右不能让米香他们娘儿俩作难。登过记、扯过了结婚证,就是自己的女人。叫过了爹、喊过了爸,就是自己的儿子。自己虽说弯腰驼背,孬好也算是个男人哩。既然是个男人,就无论如何不能撂下自己的女人和儿子不管。自己若是活着,任凭累得吐血,也要让娘儿俩吃饱穿暖。现在,自己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在三个月的工夫里,怎么才能给米香他们娘儿俩挣下一笔足够生活一辈子的钱来呢?这着着实实是件令人为难的事情哩。。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米香(14)
驼子这么想着,就犯起了愁。一犯起愁来就感到胸部疼痛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一条小蛇盘踞在里面,一口一口、默不作声地啮咬着自己似的。他一边拿手摩挲着胸部,一边恨恨地说:咬吧,咬吧。反正已经报废了,再咬也是白搭。
驼子在街边又坐了一阵子,看天色已近黄昏,就开始往回赶。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四周黑咕隆咚的,只有各家各户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微光,看上去暖暖的、柔柔的,如同嫩嫩的蛋黄一样,叫人看上一眼就受用到心里去了。直愣愣地盯着自家窗子里透出的亮光,驼子忍不住又掉下了两滴浑浊的眼泪。他站着喘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加快了步子往家里走去。走到离门口十来步的距离,只听“咩”的一声叫,皮娃子和小羊羔就一齐奔了过来。皮娃子叫一声“爹”,小羊羔叫一声“咩”,两个好伙伴都兴奋得手舞足蹈。驼子摸摸皮娃子的头,再摸摸小羊羔的耳朵,带着他们两个一起走进屋子里。
饭早就做好了,放在炉子后面煨着。单等着驼子一回来就吃呢。见他们进来,米香便开始盛饭。菜是家常菜:一盘鸡蛋炒韭菜,一盘醋腌红萝卜丝,还有一小碟四川泡菜。馍是米香亲手蒸的红薯面卷糕,汤是小米稀粥煮地瓜。这些饭菜驼子已经吃过一千回了,此刻吃到嘴里,他却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都甜、都可口。他是真想一辈子都这么吃下去,直吃到七老八十,直吃到地老天荒啊。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福分。这饭是吃一顿少一顿了。
想到再有三个月就再也见不到米香,见不到皮娃子,也见不到小羊羔了,驼子的心里感到一阵椎心刺骨、扯心扯肺的疼痛。他强忍着没有让泪水从眼里涌出来,转身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的窝棚下放着他下窑时穿过的厚帆布工作服,还有挖煤时用过的铁镐。他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衣服和铁镐,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一个主意。
●8
第二天,驼子对米香说:我还想去下窑。
米香道:不是说好了,再也不去下窑挖煤了吗?
驼子说:我想多挣几个钱,好给皮娃子盖一所房子来。有了房子,将来皮娃子就不愁娶媳妇了。
米香还是有些顾虑,问他:你的身体能行吗?
驼子说:将息了这几个月,感觉好了许多。我看能撑下来。
米香沉默了。她是下了决心要跟着驼子把日子过下去哩。她早已把“嫁死”的念头丢到了一边。现在,驼子忽然又要去井下挖煤,她有些惴惴不安。她觉得,她和孩子的命运已经与这个弯腰驼背的男人紧紧地连在了一起。她也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的呵护和关爱。她不能够想象,失去了这个男人,她的心该如何承受。想到那些从煤窑里抬上来的一具一具的尸体,米香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坚决地说道:驼子,我不要你去挖煤!
驼子软软地叫了一声:米香。
米香忽然就流了泪。她哽咽着说道:驼子,再苦再穷的日子我和孩子都能过。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厮守在一起,比什么都好。我不要你去挣那个卖命钱!我要你好好地陪着我和孩子过日子。说出这些话来,米香已是泣不成声了。
如果米香不说这些话,驼子可能还有些动摇。现在,他更加坚定地知道自己要怎么做了。
接下来,驼子像往常那样:该去耐火材料厂上班还去上班,下了班便去种树。他知道,他不能像预期的那样种下几百棵树留给米香他们娘儿俩了。不过,能多种一棵总比少一棵强。他一边种树一边盘算着:至多再种一个月。越往后拖,他的身体越糟糕。到时候躺到床上爬不起来就什么都完了。一个月过去,驼子又种下了整整六棵树。算起来一共是二十四棵了。驼子知道,他不能再种下去了。他得去下窑。不然的话,就来不及了。
第一章 米香(15)
时令已经进入农历十一月,说的是暖冬,天气却贼冷贼冷的,煤价像疯了一样往上涨。打煤窑的矿主一个一个都日进斗金、大发横财。他们都想趁着这个销煤旺季大大地捞上一把。为了提高产量,他们差不多已经不顾一切了。驼子没有再去瓦房沟煤矿下窑。他联系了另一家叫做杨家洼的煤矿。一说就成了。哪个矿主不想趁着这个时节多一个人干活,多挖几吨煤出来呢?谁还怕钱咬手不成?这个矿的矿主名字叫杨有成,长得又低又瘦、一脸穷相,却腰缠几千万,单是女人就养了好几个,而且一个赛一个年轻漂亮。哪个女人一年不花他三五十万能过得去呢?他那么有钱,对工人却又刻薄又狠毒,大家都不乐意去他的矿上干活。驼子愿意去,他自然欢迎。
驼子是瞒着米香去下窑的。米香说过了不让他再下窑,他也答应了米香。他不想让米香跟着担惊受怕。从井下上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他才回家,米香一点都不知道,以为他还在耐火材料厂做杂工呢。
由于体力的缘故,驼子只能两天上一班。尽管如此,下到第六班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再也吃不消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不行动的话真就来不及了。不过,在行动以前,他要提前给米香过个生日。米香的生日在来年的春天,还有好几个月,他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一天,他趁着休班的时候到集镇上去了一趟。买了二斤羊肉,一只猪耳朵,一条猪尾巴,还有一只米香最爱吃的漳州烤鸭。买完了吃的,又给米香和皮娃子各自买了一身过年穿的新衣裳。摸摸兜里还有钱,又买了一把玩具手枪,一只拴了红缨子的小铜铃铛,一瓶葡萄酒。拎着东西回家的时候驼子想:这岂止是过生日?简直跟过大年差不多呢。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过年的感觉真是好啊!
一路往回走着的时候,驼子仿佛已经嗅到了饺子的香味。米香包的羊肉饺子香死个人,只要吃上一回就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了。掂着一包东西回到家,米香有些大惑不解,问他道:不年不节的,花这些个钱做什么?驼子骗她说:厂里发了一小笔奖金。我一高兴,就赶了趟集。驼子要米香和皮娃子都换上他买的新衣裳,米香却是不愿意。说是忙这忙那的,怕弄脏。驼子一听就有些恼了,说道:衣裳买回来就是给人穿的,怎么能怕弄脏就不穿呢?脏了怕什么?脏了咱再买。听他那口气,仿佛他王驼子是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似的。米香偷偷地笑笑,心说:发了几个奖金就不认得自己是谁了。若是挣上几十万,尾巴还不翘上了天?不过,为了让驼子高兴,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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