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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它岁月-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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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暖的春风带来了臭豆腐的味道,数不清的香蕉皮和白色垃圾覆盖了热气笼罩着的街道,秋天的时候仍然持续着夏日的炎热。而在这一年的冬天,人们重新看到了久别了十几年的雪花。这场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当我走出屋门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到皑皑的白雪。肮脏的泥水流遍了街道的每一个角落。这就是苏流女长久以来一直向往着的南方小城。它没有绿油油的高山,也没有清澈的湖水。它有的只是几条凌乱的街道,以及一群卑俗的欧巴桑和她们的家人,还有时刻在这里游荡着的假装高尚的大学生。它让她失望了,但同时它也让我习惯或者是麻木了。

  可是现在是九月。南方的太阳火辣辣的射在身上。一场在灿烂的阳光下突如其来的小雨带来了苏流女卧轨的消息。我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接受了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白杨,你还是回来一趟吧,”妈妈在电话里冷漠地说,“苏家需要你的交代。”

  K168。我坐在她庞大的子宫里面,想象着在她的脚下被碾成肉浆的苏流女。这一切似乎是那么的遥远。列车在每个城市最荒凉的边缘处驶过。它就像一个从未说过谎话的纪实作家一样见证着它们一成不变的破败与混乱。凄冷的北风带来了秋的凉意。我瑟缩着走出了车站,走到了我生活了二十年的街道上,走进了那个在我的回忆与现实中同等熟悉和亲切的院子里。

  妈妈对我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喜,“回来了,”她只是轻轻地帮我卸下了肩上的提包,然后便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屋里。

  是的,所有的人对于我的到来都表现出了急切地反感和交谈地快感。他们一定会在肆无忌惮地喊叫声与低头接耳地窃窃声中把我骂作了陈世美——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为自己辩解——我是那么地爱着苏流女,我们曾经相互允诺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守着彼此。不,不,一辈子太短了,它还不能满足我们贪婪着的幸福。我并不是你们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个白杨。我叫李白杨,李白杨。然而我一切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它如此轻易地就被我内心的疑惑推翻了。我为什么会回来?

  苏流女的遗像安静地摆放在堂屋门前的桌子上。那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她的面前铺着一张破烂的草席。几个所谓的亲友伏在上面象征性地哭了几声,便草草地结束了他们对苏流女的祭奠。苏方平始终面无表情地坐在院子里的方椅上,一根根的大前门在他嘴唇吞吐的间隙消逝成了烟蒂。他的双眼布满了苦难的血丝,焦黄的面容以及头顶上滋生出来的几根白发预示了苍老的提前到来。但他对一切仍然是那么的熟视无睹。

  张筱红便像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她撕心裂肺地痛骂着苏流女的不知廉耻,然而眼泪还是从她披散着的长发掩饰下悄然滑落下来。也许她不顾一切地疯狂,正是出于她无比炽热的爱。

  “你个没心肝的下贱女人,你一声不吭地丢下我这个老太婆走了,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你看看你爹,他为了你日夜操劳才四十岁就长出白头发了。你呢你呢,你一撒手什么都不管了,你扔下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要谁来照顾。那个畜生,那个杀千刀的男人他究竟给你施了什么法力,为了他你就忍心连你爹你娘都不要了。你个没良心的女人啊。”

  那个幽深的胡同忽然变得如此短暂。我在所有人冷漠与鄙视的眼光中走进了院子,走到了苏流女的面前。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活生生的苏流女,她就像五十年代的喀秋莎一样,美丽,朴实,浑身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她总是板起她小巧的面孔,在璀璨的阳光下问我我们的爱情能维持多久。我的回答毫不迟疑,一辈子。然而,不够。她说一辈子太短太短了,我们还没有完全领悟到幸福的真谛,可是,我们就老了。

  张筱红张牙舞爪地向我生扑过来,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妈妈说你要给苏家一个交代。我想是的,我必须给苏家一个交代。她锋利的指甲抓破了我的脸,她生满老茧的手使劲地扯着我的头发,扯着我的衣服,她的嘴巴还不肯歇着——

  “你这个三条腿的畜生,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还嫌不够你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你就开心了是不。我们究竟欠了你家什么债。畜生,禽兽。你给我滚,你赶快给我滚出这个院子。你他妈的最好也趴到铁轨上让火车给轧死那样你就对得起我女儿了。怎么,你不敢啊,你没这个胆子吗。”

  苏方平平静地将他疯狂的女人从我身上拉开了,“你走吧,”他平静地说道。对于他这种不可思议的平静,我始终感到疑惑不解。然而许多年以后,我们两个却抛弃了辈分的束缚与恩怨的纠缠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朋友。他总是佝偻着身子风雨无阻地走到那个八根木头搭起的葡萄架下,将棋盘在木桌上平整地展开,然后冲着屋里努力地喊一句:“小李,咳,来,再杀一盘。”

  第二日,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那个空旷的田野。枯黄的野草,近处一棵苍老的榆树,偶尔停歇在上面的老鸹。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它与那些记忆毫无二致。我渐渐地明白了。我渐渐地明白了这世上只有一个白杨,也只有一个苏流女。我渐渐地明白了是我曾经在她的坟墓前呆了整整三十五天。在这三十五天里,我一直在思考着我们的爱情,还有我们的过去。它曾那么美好,而如今剩下的仅仅只是回忆。

  那是一座孤独的坟墓,伫立在一片同样孤独的田野里。在一块约十公分宽的木条上深深地刻着“苏流女”三个字。它就像一把尖刀一笔一笔的刻在了我的胸口上。

  半年后,在那个凌乱的南方小城里,一个叫林染的女人用她皮膏般的身体安慰了我。每次抚摩着她水蛇般的纤腰,我总是能清晰地回忆起曾经美丽朴实的苏流女。我当时天真地以为借着这个契机就能够牢牢地一辈子记住她。可是,时间太残酷了。它在抹去历史的同时,把记忆也抹去了。

  “你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子?”林染安静地坐在床上,她将一条腿自然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不停地踮着。假若我低下头去,就能看到她牛仔短裙下的内裤,我想。但我不需要这样。

  “它就像凡高手中的向日葵一样灿烂,在灿烂的阳光下绽放着。可是,你永远不会了解。”

  “难道仅仅因为这样,你就要离开这里,离开我?”

  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狭小的空间里拥挤地摆放着一张床,书桌,及一些散乱的家具。它们并没有在林染的手下变得乖巧起来。相反,它们一度被时尚的元素淹没,最后又极端扎眼地突现出来。

  “你明白生活的意义吗?”

  当我再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时,我遇到了一生中最为惊喜与局促的事情——苏方平用一张满怀微笑的面孔接待了我。他坐在胡同口的石凳上,像一个温和的长辈一样亲切地对我说:“小李,来,陪我下盘棋。”他的脚下依然是数不清的大前门烟蒂。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盛情地邀请他去自家的葡萄架下来完成这局对弈。他推迟了几句,但终究没有拒绝。

  “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理解。但你并不能真正的体会到我曾经美好如梦般的过去,就像我同样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将大把的时间用来摆弄自己的身体一样。这样的生活对我们是一种束缚。你必须承认。”

  林染垂头丧气地拉了拉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她怏怏地站了起来,向着那个窄小的房门走了过去。强烈的太阳光从敞开的窗户里泄了进来,射在她瘦弱凄凉的背上。时间伴随着她的脚步发出轻快的“滴答”的声音。她猛地转过了那张妩媚动人的面孔,双眼瞪着端坐在床上的李白杨,恨恨地说道——

  “你就一辈子活在你的过去里吧!”

  你就一辈子活在你的过去里吧!林染像一个巫婆一样在临去的一刹那给我施了一条恶毒的咒语。它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笼罩着我偶尔闪过的对于林染的回忆,它让我真切地感觉到一直以来是我愧对了林染,愧对了我和她之间的爱情——如果充其量那可以称为爱情的话。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丢掉了理直气壮地走上街头的勇气,像一只偷窃的老鼠一样缩在了那个昏暗拥挤的屋里。

  人们习惯上把这个混乱不堪的南方小城叫作向镇。作为一个外人我并不能理解这个名字内在的含义,就像我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总是把一楼的地方用作仓库与门面。林染语重心长地告诉我——那是为了防止大水。是的,他们为了预防突如其来的水涝,而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矗立起了数不清的红瓦小楼,以及底层数不清的各种门市。这里的一切使向镇显得越发拥挤。两年前我以一个求学者的身份孤身来到了这里,像每一个怀梦的大学生一样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与期望。然而两年之后,我仍然孑然一身地站立在这块肮脏的土地上,怀中所揣的仅仅只剩下一掬梦想,一掬对于文学的梦想。

  我总是在夕阳亲切的爱抚下轻轻地走进这个小镇,手中捧着用心血滤出来的诗稿。当我平静地接受了苏流女死亡的消息之后,原本充满希望的生活变得混乱起来。我成了一个叙述者,一个以诗歌或者小说的方式来讲述自己过去的人。

  复印社里的女人每次都把我的诗稿平平地举到面前。她安静地坐在打印机前的椅子上,双眼露出着迷的神色。有时,她会禁不住朗诵出来——

  九月,一匹马的寂寞,一具人的躯壳,一只笔的落寞

  九月,一次回归,或者远离。一场梦想,或者一次旅行

  九月,灰被灰嘲笑。灰下的枝,爬过冬天

  ……

  她仿佛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打印出来的诗稿迟迟不肯递到我的手里。我耐心地看着她——一张精致妩媚的面孔,年龄与我相仿。一身时尚艳丽的装束,丝毫也没有起到掩饰其中那个野性的肉体的作用。

  “多么美妙的诗啊!你看,九月,一匹马的寂寞,一具人的躯壳,一只笔的落寞……”她还想矫情地继续朗诵下去,然而她抬头望到了我的眼睛。“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急了吧。可是,这诗真的是太好了!”她满怀歉意地将稿子递给了我。“以后,我还能看到这么美的诗吗?”

  聪明的读者,我相信讲到这里你们一定已经猜出这个女人的名字了吧。是的,在诗歌的促使下,我和林染的相识也呈现出了美妙的诗意。同样是在诗歌的催化下,我们两个的感情突飞猛进,并且很快就步入了同居者的行列。这些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我仿佛已经彻底摆脱了苏流女死亡的阴影。

  然而,一切都只是假像。在之后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如她所愿地写出另林染神情振奋的诗来,而她,好象对此也完全失去了兴趣。我延续着无节奏的生活,林染却开始疯狂地摆弄起了自己的身体。她从市场上买来大量廉价却时尚妖艳的衣物,一股脑地堆在了我这个狭小的屋子里。她每天裸露着身体在我的面前走来走去,因为她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思考今天该穿哪种样式的衣服。如果要我中肯地来总结一下我和林染之间的感情——我始终也不认为那就是所谓的爱情——她在情感萌发的阶段喜欢的仅仅是我的诗歌,或者阅读带给她的快感。而我自始至终只能承认我唯一喜欢的只是她的身体,不,准确地说是需要。她在肉体上给予我的快感与诗歌在精神上给予我的快感并无异样。而每当我和她充分地享受这种快感时却总是清晰地记忆起曾经美丽朴实的苏流女——

  她总是板起她小巧的面孔,在璀璨的阳光下问我我们的爱情能维持多久。我的回答毫不迟疑,一辈子。然而,不够。她说一辈子太短太短了,我们还没有完全领悟到幸福的真谛,可是,我们就老了。

  我现在只想对苏流女说,我们并没有老,你永远都不会老去。你看,你的面容依旧那么的美丽,你笑起来也还是那样的灿烂。你就像一把雕刻刀一样把你二十岁时的光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把我们美好的爱情刻在了我的脑子里。可是——

  可是,我们却再也不能幸福地呆在一起了。

围墙
1

  九七年我走进围墙的时候,天空是灰蒙蒙的。这种灰蒙蒙的气象主要是由于大气污染所致。除此之外另有一个原因,便是人们的悲痛情绪。伟大的革命导师邓小平同志辞世,刚上轨道的社会主义建设又要面临严峻的考验。然而几天之后,那个胖墩墩的工头就对我们讲: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继续坚持邓小平同志伟大理论。导师去世了,但工程还是要进行,建设还是要搞下去的嘛。

  在当时还有一种关于吸血鬼的说法,相传他总是在傍晚时分的玉米地中出现,遇有路人,便咬断其喉咙吸血以充饥。因此天刚一摸黑,那几条路上便少有行人了。但其中又总会传出几声凄厉的长啸。这声音充满了恐慌。村上的人都说是吸血鬼发出来的。

  九六年暑假我初中刚毕业,爸爸便不再让我上了。按照农村人的说法,书读多了也没用,认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要不迟早会变成呆子。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十几年就算是浪费了。他们就应该在我四岁的时候给我找个老先生,教我写个名,然后剩下的时间里,便带我去地里捡花生,拾麦穗。这样的话,我不仅会比现在强壮一些,也省下了不少的钱。但事实却是,我初中毕业了,而且不仅仅会写自己的名字,甚至村上所有人的名字都能写的出来。

  暑假过去以后,我便跟着家里忙秋收。十月下旬的时候,爸爸把他那辆骑了十几年的老飞鸽给了我,打发我到镇里工地上去当小工。所谓小工,无非就是个跑腿的。但这工地上的跑腿却比茶馆里的跑腿苦多了,不仅那些自以为是师傅的老家伙看你不顺眼,就连这天儿都跟你作对。若不是为了每天十块钱的工资,我早就跑上去揪他们的胡子了。毕竟,那时我才只有十六岁。

  2

  我叫做马壮(事实上我的身体一点也不强壮,相反还特别瘦弱,否则在工地上的时候也不会只做个小工),当然,这是我在外面的名字。九七年我进了围墙以后,它便不再属于我了。我被剥夺了使用它的权利。我的胸前挂着一个小牌子,蓝边白底,上面用标准的黑体字写着:0635。这便是我在里面的代号。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简简单单的几个数字就成了自己的名字。这就叫作始料未及吧。狱卒长是一个矮墩墩的胖子,和那个工头的身材差不多。不过他的脸上整天挂着一副墨镜,留着一小撇八字须。在里面最烦的事情就是和他的对答。每当他冲着我大喊一声“0635”,我就必须马上以高他一倍的声音回应一声“有”。我每天的力气就都用在对付这几个“有”字上了,想起来真是气煞我也!

  这所围墙的全称是“中华人民共和国XX省XX市第X看守所”,它位于县城的东郊,周围是一大片荒地。之所以叫它围墙,是因为他四周的墙都超过十米高度,蹲在里面直有坐井观天的感觉。荒地的周围拉着一圈铁网,这些铁网都是通了电的。所有这些设施,它们的作用就是防止像我这样的人越狱而逃。而事实上,从始至终我就没有产生过这种想法。甚至于当时我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我犯了什么错误,到现在了都还是迷迷糊糊的。

  3

  以上这一切,都与那个传闻中的吸血鬼脱离不了干系。我说过当时我在镇上的工地做小工,每当傍晚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骑着爸爸送的那辆老飞鸽回家。这中间会经过一片玉米地,约有一里路长。这就是吸血鬼出没的地方。它会发出一种叫声,凄厉,充满了恐慌。当时我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听到村里人这么说,也是心惊胆颤。于是这个时候,我便会唱首歌来壮壮胆。但我们这里的学习条件特别差,从小到大老师就没教过几首歌。我会唱的除了国歌就是《共产主义好》。现实中吸血鬼如果还有所畏惧的话,我想如此气势恢弘的国歌对他一定是一种威慑。一想及此,我便努力吼了起来。可惜我天生五音不全,并且身体瘦小,嗓门尖细。从受力学的角度来讲,这有一个发声与承重的关系。假设你身宽体胖,那发声就一定浑厚,若是像我这样尖细,就是不正常了。反过来说,如果你瘦儿吧唧,却嗓门浑厚,那也是不正常的。由此看来,从这一点上来说起码我还算是正常的。

  国歌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我便发觉已经明显的走调了。虽然唱几句能够减少恐惧,但我思想上的压力却丝毫也没有放松。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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