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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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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浑浑噩噩的姜圣初还想说话,黄大香在一旁心烦地制止了他:“圣初伯,你就别在那里胡吹瞎说了吧,全是小镇上面对着面的人,哪能不知道谁好谁不好?该护着谁不该护着谁,这话也不用你来说,倘若说得不好,还会招人骂你是良心让狗给叼走了呢!”

  黄大香本不是过问政治的人,平时也少见她对人这么动容地说话,可在这一件事情上,她是满心向着张家人。旁边的人也都跟着责怪起姜圣初来,他们提到张炳卿不仅给姜家让出了一个女人,张仁茂还陪送了一份嫁妆,同时又有人说及张炳卿不计前嫌,在众人面前帮助姜圣初解脱与李家大院的干系等等事情。奇怪的是,姜圣初听着这些竟没有象往常一样翻脸相向,而是说:“不是还留着第二把交椅给我侄子坐么?没我给他说情,他还得去种地当篾匠呢!谁能大得过我那当主任的女婿?我看你们都快别说废话了吧!”

  大家又嬉笑闲扯了一阵,姜圣初觉得再说下去似乎没趣,便走了,旁人也就陆续走散开去。可姜圣初刚才说的后两句话也不是全无来历。前天,林主任在赴县任职之前去姜家吃饭,龚淑瑶找来告诉他:“张炳卿到底识了颜色,刚才来镇上报到上班了,还老老实实办了移交。”好些天来,林主任在这件事上还有点不踏实的感觉,只是没有出声,现在见龚淑瑶这么一说,立时轻松下来,乘着些微酒兴,他竟忘乎所以地吹嘘:“这臭小子真敢不听我的话就叫他去种地,我还没见过整不过来的歪脖子!”姜圣初见主任女婿那得意洋洋的神情,听着他那皇帝老子开金口似的语气,真还说了一句:“这次你姑爷就免了他的罪吧,料他往后再也不敢胡来了。”

  黄大香讨厌姜圣初的趋炎附势,不由得敲打了他几句,但她更明白自己的话对这个铁定的排行榜不是风,也不是雨,什么都算不上。她只是想不通,怎么就为这煮酒的事斗法竟然弄出个天变地变的局面来了呢?她觉得自己是被龚淑瑶给胡弄了,原以为做了检讨便可息事宁人,不料这样一来不仅长了龚淑瑶的威风,还让她趁势爬到了张炳卿头上,黄大香为此好些日子里都不安不宁。倒是张家人要显得轻松自在一些,他们来黄大香家闲坐时,还给她说了不少的宽心话。国芬说,张炳卿是早就与那些人合不来,与煮酒的事干系并不大;张仁茂也说,摔了跤子怨不得路不平,人生一世,起伏沉浮总少不得,不煮酒就没事?别的事情碰巧了还能死人呢!后来张炳卿的情绪也好起来,他带笑地说:“香婶,你不责怪我,我还能责怪你么?是我牵累了你!煮酒浸风湿药也招惹麻烦,那还不是因为我沾了边?譬如说,是天阴雨湿才害你风湿痛,不是你风湿痛使得天阴雨湿的──好吧,算都没事,怪谁也不顶用──他林主任又升了县里的部长,你能去怪谁?只是要我跟着吹唢呐,抬大轿也难。。。 没谁能教会我呀!”

  张炳卿的笑声带着苦涩,这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真叫人无法可想,奈何不得。张炳卿只不过是革命大潮中的一朵小小的浪花,同样,小镇也不是个独立的王国。小镇人再一想,谁来当头对于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妨碍,小镇本来既不姓李也不姓张,现在小镇人靠政府吃饭,政府指谁为头便是谁好了,既然不兴人们挑肥拣瘦,谁又何必出来多事呢!而且,龚淑瑶坐在镇长的位子上也好端端的,没见有什么天崩地塌的事情冒出来。你去求她说个情,办件事,或者她来找你开个会,要个工,一样是照上头的政策办事,还难说她有什么错处。真要说的话,人们对于龚淑瑶的那一些议论与不满也包含着明显的误解与偏见,而此时能够从政治上着眼,见到这个权力转移过程中隐含着危害性的人,在小镇上几乎没有。

  从此,龚淑瑶打坐在小镇的政坛上,竟达三十年之久,虽然是风风雨雨,却也稳稳当当,直到改革开放的年月,她才退休,这又不能不说是这个女人的能耐。虽然不少人把一路而来的痛苦、难磨、冤屈、罪孽都化作非难与咒骂狗血喷头似地加在她身上,却也有人将小镇的变化、进步、繁荣与欢乐同她的名字扯到一起,看来,要评价龚淑瑶的是非功过还很不容易。退休后,她与一个十多岁的小孙女住在办事处新建的宿舍楼上,儿子参加工作远在外地,孙女贪玩,还少不得进出歌厅舞厅,来看望或打扰她的人日渐稀少,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俯瞰着小镇蓬勃兴起的各种新气象,她也弄不清自己这一生究竟是推动过还是阻碍过眼前这个变化进程,她甚至还思量不透,既然后来一直没有结婚,为什么当时就定要离婚呢?生活对她孜孜以求的一生回报了一份难得的清闲,却也留下了十分的冷漠。

  与龚淑瑶的上台一样,张炳卿的下台也并不是一种偶然,同样是历史在一定阶段的选择,既使张炳卿这次不下台,以后也还得下台。果然是,几年以后,当了农村工作部部长的张炳卿又就在一夜之间跌落马下,还竟然有幸与那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彭大将军共了命运,都叫右倾分子,有时也叫反党分子,只有到了这个时刻,他才完全明白过来,原来社会生活有其自身的运转逻辑,他经受的正是一种历史性的磨难。也许眼下小镇这个新的权力排行榜算不得民心所向,但天心不随人意时,会有更深一层的道理,那就是国情民情使然吧!

  历史对于落后者有着极其冷酷严峻的时刻。要求他们用血肉筑成长城,铺成大道去争得生存、进步与繁荣。无庸讳言,小镇不乏阿Q、小D、黄胡的传人,他们同样逃不脱艰难困苦,甚至屈辱冤毙的命运。在他们的革命过程中,只有摆脱了贫穷和愚昧之后,龚淑瑶们才可能谢幕。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是,正是在经过了无数的挫折跌仆和痛苦磨砺之后,张炳卿和他的人民才终于走出那个令人困惑的阶级斗争的理论迷宫,从而把握住新的历史契机,开创出一个改革开放的新局面来。然而,在当时,这种美好的前景却显得十分的模糊与遥远。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榫 头
小镇人已经臣服在龚淑瑶的治辖之下了,虽然背地里仍有不少的闲言碎语,但那只不过是饭后的无聊,并没有谁真想去冒犯这位新贵,相反,依附奉承镇长的人逐日有加。可就在这种时候,偏有一个不相信皇帝穿了新衣的小学生大惊小怪起来,又招惹出一些的麻烦事。这不仅给家长增添了许多的忧虑,更料想不到的是,在往后的岁月里竟酿成小镇上的一桩奇冤怪案。联系到一串串的祸端灾事,让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复杂曲折当属于下一部书里的故事,在这里,作者就只能够留下一个榫头了。

  这是个星期天。大清早,彭石贤从床上一爬起来就去厨房里弄饭吃。平时,他喜欢睡懒觉,少不得让母亲叫上好几遍,才揉着眼睛,拖拖踏踏去洗脸刷牙,他自己弄饭吃更是件希罕事。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同,申先生曾多次说过要领他去野外画写生画,结果都给拖延搁置下来。前几天,他们终于决定了上左青石去。现在,母亲坐在一旁,并不搭理儿子,她希望石贤还能改变这个主意。因为李墨霞老师来过彭家,她向黄大香转告了龚镇长让石贤去镇上协助宣传工作的话。就为这件事,黄大香昨晚上耗干了口舌,想要说服儿子,可儿子就是不听,母亲还答应找申先生商量,把画画的事往后推一推,彭石贤也坚决不反对。母子俩这样僵持着,到这个时候,都觉得话不好再说下去了。

  实质的问题是:母子两人对新镇长所持的态度不同。

  石贤与他炳哥关系向来亲密,他现在小学毕业了,两人交谈的内容自然更加广泛,也更加投机。彭石贤对张炳卿始终很崇拜,即使这一次没能当上镇长,在石贤的心目中,张炳卿那偶像的光辉也丝毫未减,彭石贤为炳哥的权力突然失落深深抱着不平。但是,炳哥却不是什么事情都肯跟石贤讲。比如,对龚淑瑶怎么当上镇长的事就一句不提,问他只是笑而不答。难道炳哥真会这么忍气吞声,全无一点怨愤?肯定不是。彭石贤猜想,炳哥之所以这样,只因为母亲在旁,她对炳哥就几次说过“大人们的事你别跟小孩子去讲”的话,于是,石贤觉得母亲多管了他的事情。

  黄大香也确实把儿子管得很难受,她不愿意儿子介入大人们的是非好恶之争,有时邻居们来闲坐,只要说到镇上的一些新闻逸事,议论到谁是谁非,黄大香总是要设法把儿子支使开去,这多少有些偏颇的做法显然包含着她对儿子过分的溺爱与担忧。有时她干脆说:“小孩子别探听这些事,你只管读好你的书就是了,往后遇上什么事,可千万不要再跟着去瞎起哄!”彭石贤知道母亲这话的由来,那次他受龚淑瑶的指派去查禁煮酒搜了李松福的家,母亲至今还时不时地唠叨。现在彭石贤弄明白了,那次真是受了龚淑瑶的耍弄,算看透了她:两面三刀,当面做乖,背后使坏。可是,母亲仍然把他当作不知世事的毛毛虫,总以为他什么事都不懂,这就让石贤很不服气,有时那抵触情绪还来得不小。每逢上母亲与邻居们议论到镇上的什么事,他就申明:“你们说这些话可别让我听到了,我是非往外传不可的!”这使得母亲哭笑不是,免不了又引发出她对儿子的一通数落:“你这孩子!我们说了些什么话,还让你非得外传不可?别不高兴了──定要听大人们扯闲话也使得,你人不算小了,又读了书,什么话能不能往外传,你应该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彭石贤气冲冲地出了门,“我不听你们说了,这该没事了吧!”

  黄大香对儿子的任性又是气又是怜,觉得真还是个小孩子呢!可她根本没有料到,儿子为这种事还懊恼得在背地里落了眼泪。

  究竟是谁不懂事呢?彭石贤在心里想,难道不是你们自己胆小,什么事都不敢说不敢作么!正当他怀着这种不服气的情绪去上学的时候,龙连贵在路上告诉他,说龚淑瑶要来学校向全体小学毕业生作报告。而且,他还拉着石贤十分神秘地说了好一阵悄悄话。那条关于龚淑瑶为着当镇长,半晚上赖在办事处林大块房里睡觉的隐隐约约的旧闻,终于经由一些没有遮拦的大人之口传到孩子们耳里而成了新闻。

  下午,彭石贤坐在会场里听龚淑瑶作报告。这个曾经是他们高小班班长的大女人,两年不到便成了让李墨霞老师也得替她倒茶倒水的女镇长。彭石贤越想越气,越气越听不下去,他看看台上龚淑瑶那指手画脚,神气十足的样子,心里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火气来。于是,他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发泄不满的漫画,撕下来后,又题写上“装腔作势,不知羞耻”几个字,随手递给前排的龙连贵,龙连贵看过,马上高兴地递给旁边的同学,好在李老师发现了这一情况,及时没收了那张漫画,只是在她回头打望时,彭石贤早已退出了会场。

  当天晚上,李墨霞来到黄大香家里。她们的关系比以往更为密切,在彭石贤小学即将毕业的时候,他的升学就业与前途发展自然成了家长与老师经常谈论的话题。

  “香婶,我最信服你的为人,你向来对谁都好,别人对你也没有不说好的。”李墨霞寒暄了几句,有些突兀地扯出些被人淡忘了的事来:“龚镇长就时常念及到你的为人处世,还说小时候,你待她可好呢!”    

  “墨霞,你当老师的怎么想要奉承我了?当镇长的说我好,那是她会做人。”黄大香笑了笑。龚淑瑶还常向人说到她为黄大香煮酒免罚的事出了不少力,这在于表明她的重情重义,黄大香说话却不十分领情,“我能对谁不好?我什么人也得罪不起呀!”

  “我说真要做到不得罪人还不容易呢!”李墨霞望着黄大香也笑了笑,仍远远地说来,“今天我可不是要为谁来摆好,其实,炳卿与淑瑶,他们哪个当镇长都一样。开会作报告,布置安排工作全是政府的事,上面怎么说,他们怎么传,下面就怎么听,你说是不是,香姐?”

  “你这是想要让我说出个‘不’字来么?你当我还敢与谁对抗不成?我可没有那个气势,也没有那份心计!”黄大香问李墨霞,“你是听到有人编派我的不是了吧,那你就直说出来好了。”

  “那倒不是。”李墨霞与黄大香平时曾多次谈论过镇长该由谁当的事,黄大香明显地倾向张家人,而李墨霞却颇为同情龚淑瑶,但彼此都只视这些为闲话,无心论个究竟。今天李墨霞却有几分认真,“谁会派你的不是呢?淑瑶其实并不是那种人,她说到你时,还真是夸你如何如何的好──淑瑶这人确实能说会道,嘴皮子灵巧,让人听着心甜,别人则认为她只知道拢络人,但依我看,这总少比那些不通情理的人要好。淑瑶办事灵活,上面帆过得,下面舵过得,只要你不打歪,不去招惹她,她还肯帮助人。至于有些事嘛。。。 那也不能全怪她,台面上说话难──这些你香姐哪能不知道?”

  黄大香当然明白这明有所指,暗有所比的话。她也认为龚淑瑶处事比张炳卿乖巧灵活,张炳卿说话不拐弯,见人不观颜色,待人没有小心眼,算不得厉害人。但这怎么让李墨霞觉得是不通情达理了?真怪!黄大香说:“墨霞,你今天是来与我说是论非么?那你说说,为什么政府非得把满镇子的事交给个女人不可?”

  “呀,你怎么也看不起女人来了?精明能干的女人当家理事弄个人兴财旺的不是很多嘛!我看让淑瑶管着这个小镇子,说不定她那本事还使不完呢。香姐──”李墨霞为了增强这话的说服力,竟设想着说,“别说淑瑶,我看这镇长如果要让你来当,那也不见得比哪个男人差,只要上头有人支持就行,这你不相信么?”

  “让我来当镇长?你真有必要来挖苦我么。。。 ”黄大香开始一愣,随后也笑了起来,这不过是李墨霞顺便拿她作个比方,可黄大香那话的意思并不是说女人一定没有能耐,“你让我当镇长,我便来来巴结你好了,可那也没有什么用呀,我是说,如果一个女人办事在背后还一定得傍着个男人,那也是作孽。。。 ”

  “这——”李墨霞肯定黄大香是相信了那些关于龚淑瑶与林大块勾搭的传闻,“香姐,有些话你可别相信,也别传,那很可能是些故意作贱女人的话呢!” 

  黄大香真不明白李墨霞今天的来意,难道她是给龚淑瑶来做说客?何必呢!听着这话,很像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人,她琢磨了好一阵,觉得不如把话说个明白:“墨霞,你知道我不知书,不识礼,可我并不喜欢在背地里论人长短,也不想去管是不是有谁在作贱谁的事。别人爱如何便如何!但自古都说借势欺人使不得,为人处世得讲个正道,如果存心不良,别人不作贱她,也是她自己作贱自己呢!我这话只是跟你说说该不要紧吧,你能当我要得罪她当镇长的?”

  “我扯远了!”李墨霞见黄大香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连忙说,“我们姐妹说话不用多心──我是为石贤的事才说这些的。”

  “石贤怎么了?”黄大香这才一惊,她最担心的是儿子在外招惹祸端,“我知道这孩子的心性,他又是多嘴多事了么──这太让你这当老师的操心了。”

  果然是,李墨霞便把石贤画漫画的事向黄大香详细说了。并进一步挑明了这件事的利害,龚淑瑶是第一次以镇长的身份向毕业班学生作报告,以后学生升学就业都少不得要镇政府签上个意见。龚淑瑶虽然没有见到那张漫画,却注意到了彭石贤的表现。离开学校时,她问了一些学生的情况,东扯西拉之间,她几次提及了黄大香待人处世的贤惠,也夸赞了石贤的聪明,还点名让彭石贤星期日去镇上协助宣传工作,这是在表明她对彭家人怀着善意,可也是暗示彭家人对她不要产生误解。李墨霞说:“既然龚镇长这样,香姐你也该好好跟石贤说说,小孩子毕竟稚气未脱,做事少思考,说话没遮掩,这些。。。 你香姐会比我更加明白!”

  “唉,平时我怎么会不提醒他?”黄大香明白李墨霞的关照之心,自己心向着张家人,龚淑瑶不会不知道,她可以不忧虑,但不能不害怕是孩子涉入这种诡谲莫测的世情风险,她总想象老母鸡用翅膀遮护小鸡一样管住孩子,可儿子偏偏不听话,“这孩子真糊涂,生性偏又那么倔犟。墨霞,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李墨霞见问,便说:“这事我已经给遮掩过去了,只是往后得注意些。跟孩子说话,还是家长比老师能说得明透些,你一定得让石贤星期天去镇上才好。”

  实在的情形是,李墨霞放学时已经向彭石贤转告了镇长让他去镇上协助宣传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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