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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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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临别前的晚上,正当张炳卿奇怪李青霞为什么根本不提李寿凡的事时,李青霞找张炳卿谈了一次话,托付了几件事:第一,她曾向周朴去过几封信,前些天又去了一封信,不知他收到没有,请张炳卿在见到周朴时一定代她问候,她还向张炳卿介绍了周朴的学识,能力与为人,表示了钦佩,并希望仍能得到他的关照;第二,她姐姐李墨霞与侄子李润南,侄女李超兰仍在小镇,希望张炳卿能给以帮助和教育。她主张李墨霞尽快找个什么人结婚,说这也许能让她的精神轻快起来,但明确地表示不赞成姐姐与仇道民旧梦重温。由此,她又谈到了仇道民,据说仇道民犯了政治立场上的错误,险些丢了性命,现在转到一所学校里教书去了。关于李润南、李超兰兄妹,她认为毕竟都还是学生,应该引导他们背叛自己出身的家庭和阶级。必要时,也可以让他们来找她;最后,她讲到了李寿凡的事,这才是最要紧的:“李寿凡的潜逃是罪上加罪,他醒悟得迟了些。但他现在总算有了自首的想法,表示愿意悔罪,请把这一情况转告给当地政府的有关领导人,以便按政策论处。”张炳卿能领会到,李青霞的用心是希望能留下李寿凡的一条命来。他答应如实转告,但不无担心:“李寿凡在小镇是头号目标啊!”

  李青霞也明白办这件事的难度,眼圈到底发红发潮了,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他成了旧制度的殉葬品,不能不为李家大院承担历史罪责,只是。。。 ”

  李青霞没有把话说下去了,她对刚才说过的话又似乎失去了信心,觉得她的这些努力很可能是一种徒劳。张炳卿同样不便多说,他们扯出其他事情来又聊了聊,随后就相互说了些告别的客气话。

  应该说李家大院与张炳卿家并无多少怨恨,在张炳卿的印象中,李寿凡只是个穿绸跨缎,懒散闲荡而又满脸堆笑,一团和气的有钱人,见到的多是一付迂腐的夫子气态,这让许多人生不出太多太大的恶感来。张炳卿还记得早些年,由于一时冲动,自己就曾经嘲弄冒犯过李寿凡,可也没有见到他露出十分的恼恨和凶恶来。在押解李寿凡上路的时候,李寿凡多次表白他要低头认罪,决不会在中途逃跑,他对上次潜逃的事后悔不已,保证今后一定重新做人,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张炳卿并不轻信李寿凡有如此老实,上次他不就口是心非?准备好的斗争会没能开成,结果还连累张炳卿作了检讨,他的言行不会没有虚假。但这一次他大概不会再跑,因为形势已经不同。一路上,张炳卿没有为难李寿凡,相反还给了一些方便,如吃饭、歇宿都作了妥当安排。与此同时,对李寿凡的监视还是很严密的,并没有掉以轻心。张炳卿一路上想到的是,对于李寿凡这种个人恶行不多,而作为阶级敌人却目标甚大的人,至关重要的是该如何帮助大家提高觉悟,分清是非,站稳阶级立场。

  张炳卿虽然如此认识,却不料在做法上再次出现了失误。他带有绳索和手铐,一路上只在夜晚不便看管时使用,而白天上路时就解脱了。进小镇时,也就让李寿凡甩手摆脚地走在前面。小镇人见李寿凡回来,都近前去看热闹,一下子就围拢了不少的人。李寿凡沿途打拱作揖,口里忙不迭地说:“李某罪恶深重,特回家乡投案自首,对不起各位父老兄妹。”他脸上堆着笑,这让人感到他依旧是原来那付乡绅派头。在进办事处的时候,他又回转头来再三向在场的人请罪致意,也有个别人上前与他拉话,仍称他为寿公。这时,恰逢林主任在楼上见到了这一情景,他气愤极了,不顾腿有点跛,三脚两步蹦跳下楼来,猛一声喝,令李寿凡跪下,李寿凡迟迟疑疑地跪下去,这个北方大汉只一提,把李寿凡放在台阶上,按下他的头去,当即又叫人拿绳索将他捆绑了。龚淑瑶见势,马上领群众呼喊了几句口号,一下了子灭了这地主分子的威风。林主任站在台阶前向人讲了一通话,他警告李寿凡不要耍花招,必须老实接受群众的审判,交待自己的罪行;同时他号召人们站稳立场,划清敌我界线;随后,他又让人押着李寿凡,给挂上块逃亡地主的牌子游了一趟街,最后才送进监牢关押。

  张炳卿见到林主任的态度,才想到自己对李寿凡的处置似有失当之处,便没与人招呼,一声不吭进厨房里弄饭吃去了。炊事员高司令一边热心地忙着弄菜,一边好奇地打听追捕李寿凡的情形。张炳卿只简单地回答了他,高司令说:“我看,李寿凡这人还算不得个恶霸,不过是多了些产业,那一年国民党军队过境,如果不是他出来说话,还差点把这小镇子给血洗了呢!”

  “那很可能是谣言。。。 ”张炳卿正欲向高司令作些解释,听林主任“妈的妈的”骂着来厨房了。

  “操你妈的蛋!你怎么搞的,”林主任见张炳卿在吃饭,拉下脸来毫不客气地训斥他,“你立场跑到哪里去了?让地主分子耀武扬威!”

  张炳卿低着头吃饭,他没有顶撞,也没有认错,过了好一会,他才找到一句话:“我当时只想到他跑不了,便没有考虑其他。”

  “真不行!”林主任又骂了几句“他妈的”才走开去。

  张炳卿十分惊异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应该给李寿凡一个下马威,杀下阶级敌人的气焰来。他并不清楚自己也会有一种潜在的意识支配着他:李寿凡如果能投案自首,洗心革面,也是可以给他条活路的,不是说应该优待俘虏吗?或许,这其中还有着那种叫做人皆有之的侧隐之心吧!不过,谁也不用怀疑张炳卿此时此刻的阶级立场,他正反省着自己一时的糊涂,认真地思考下一步将如何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揭露李寿凡的阶级罪行。他的处事毕竟是个理性起主导作用的人。

  晚上,办事处开会讨论斗争李寿凡的有关事项。张炳卿还是主动检讨了自己对敌斗争的经验不足。当时土改已经结束,但复查即将开始,他认为组织对李寿凡的斗争正是巩固土改成果的必需。不过,他同时又说到,只有坚持说理斗争才能真正深入地发动群众,并建议派人去调查李寿凡在那次国民党军过境时的活动情况,说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不但可以凭有不有三条人命案的事给李寿凡定罪,而且,这对深入发动群众也有好处,当时的一些传言至今迷惑着一部分人,而要弄清这一情况也不难,因为那支国民党军后来溃败投诚,那位司令长官人还在。对此,与会者的意见并不相同,有人说,用不着那么罗嗦,有没有命案都一样,反正李寿凡是地主,是敌人,怎么都少不得他这具祭天的牲礼。在双方的争论中,只有龚淑瑶没有发言,她在观察林主任的态度。林主任最后决定,认为调查是往后的事,先开了斗争会再说,但他仍指定张炳卿负责组织这次斗争会:“能不能斗跨李寿凡就看你的斗争性!”

  张炳卿接受了这个任务。

  
  83

  为了斗争李寿凡,张炳卿通过各级组织和各个部门对群众进行了充分的发动。

  在学校里,李墨霞老师也要求学生帮助调查李寿凡的种种罪恶,寻访苦主,特别是对受李寿凡直接压迫和剥削的家长,一定要做好动员说服工作,争取他们到大会上去进行揭发和控诉。

  彭石贤放学回家后,在吃晚饭的时候,他向母亲说起李青霞大义灭亲,举报逃亡地主分子李寿凡的事,还说李墨霞老师在全校同学的面前,也控诉了李寿凡的种种罪恶。黄大香似有兴趣地问:“李老师说她自己受了李寿凡一些什么欺侮和压迫呢?”彭石贤说:“她讲了很多呢,李寿凡的思想一贯反动,为了阻止李青霞参加革命,把她严密地看管起来,而李青霞对李老师很好,关心她的进步,是李寿凡从中阻拦她才没能去投奔革命,幸亏后来李青霞逃跑了,要不,她也当不上革命干部。李老师还说,李寿凡包办了她的婚姻,带给她一生的痛苦,说到这里,李老师还哭了——妈,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李老师做得对不对呢?”黄大香自然要维护老师,她告诉儿子:“对呢,这些都是真的。”彭石贤一听马上高兴地说:“妈,那你也该上台去控诉李寿凡呀!”

  黄大香审视着儿子,发现儿子原来是为了这种事在套她的话,她问:“你让我去控诉些什么呢?”

  “我知道,我们家也受过李家大院许许多多的压迫和剥削,不是吗?”彭石贤对母亲说,“我们可得站稳阶级立场呀!”

  黄大香没有立即回话,她只叹了口气,便岔开话题:“你今天有许多作业要做吗?”

  “没有,今天的作业就是寻访苦主。妈,你答应上台去控诉李寿凡吗?你就答应吧!”

  黄大香没有出声,她收拾好碗筷,进了厨房,彭石贤便又追到了厨房里,非让母亲答应不可,黄大香被儿子缠不过,便说:“妈没读书,也不会上台讲话,你让妈怎么去控诉?”

  “那不要紧,只要立场坚定就行,你说,我给你记下来,先在家里说几次就会了。”彭石贤极力动员母亲,“许多人也没上台讲过话,一上台不就会了!”

  “你还真想得出办法来。。 ”黄大香笑了笑,可她说,“妈没什么要控诉的,别缠着吵闹了。”

  “这哪是吵闹?”彭石贤便说出了母亲受李家大院的高利盘剥,差点弄得家破人亡,还有李寿凡逃亡前夕抛卖田地诈骗了母亲的一笔钱财,让母亲暗暗地哭了好几天等等一系列事实,只有李寿凡企图用金戒指笼络母亲的事他还不知道。这些让黄大香一听便猜到定是张炳卿与石贤讲过了,她显得不高兴,便不理睬儿子,脸色也沉了下来。石贤很不理解母亲的态度,他坐在凳子上,噘着嘴:“你落后,一点不觉悟!”

  “小孩子只要管读书,不要探问大人的事。”黄大香给儿子抹了桌子,拿出书包放上去,想让他做些作业,“你现在还弄不清楚这些事!”

  “就你自己弄不清楚!”彭石贤见母亲那淡漠的神情,埋怨了一句,作业也不肯做,一脸沮丧地向张炳卿家走去。黄大香见儿子没有了刚才那种兴奋情绪,又觉得他可怜似的,便听随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一进张家,彭石贤便告诉张炳卿:“炳哥,我妈是个落后分子,我说不动她。”

  吴国芬在一旁取笑石贤:“高小快毕业了,满肚子的道理,这也说不过你妈,你是想让谁给你去做这工作——你的书白读了!”

  张炳卿见石贤站在那里,样子十分懊恼,便答应说:“别急,明天我帮你去动员,争取做好这个工作。”

  吴国芬却没有信心:“真要说,我就怕你也搬不动香婶,那才难下台呢!你不知道香婶是个不肯记仇的人?”

  “这不叫记仇不记仇,”张炳卿不同意国芬的看法,“这你就没弄明白,这是阶级斗争,是穷人与地主之间的斗争,你当是让香婶去报复谁!”

  “那你就去试试吧。”吴国芬不愿跟丈夫论大道理,只说,“别当我是要拦着你。”

  国芬的估计没有错。第二天,张炳卿从香婶那里回来时,连连摇着头,朝国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没办法,香婶这人,你说多少她听多少,有时也跟你点一点头,或者应一声‘是',并不与你争执,可你想要让她去揭发控诉,她怎么也不肯与你说‘同意'两个字,反正她有她的老主意,纹丝不动。”

  “看来,你这回是没讨到打发了?”国芬笑着,“我说香婶能听你说,便是顾着了你的面子,让别人去,说不定她连听也不愿听呢!”

  “我看她那眉头已经皱上了,再要罗嗦下去,她能高兴么?你说她这叫什么?要说顽固,真比姜胜初等人还要顽固。”张炳卿再次摇头,“嘿,依我看,这革命工作的难,就难在这里,人们的思想觉悟真要提高很不容易!”

  “如果能那么容易提高的话,这革命的事不就一年半载成了!”国芬见丈夫犯难,便宽慰地说,“其实,香婶的心还是向着你的,她只是伸拳舞掌的事做不来。”

  “这不只是伸拳舞掌的事做不来做得来,是这里有问题。”张炳卿指了指脑袋,“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总是带着旧思想;旧社会呆得越久越丢不了,所以才称老顽固。越老越顽固,你看石贤,他就不是这样,差点让他妈给气哭了,还真是积极。”

  吴国芬呶了呶嘴,因为张仁茂就坐在门边编竹筐,国芬说,“你这话可不全对,伯不就是个老积极?你去请伯劝劝香婶,香婶兴许会听的。。。 ”

  张仁茂这些天来一直闷闷不乐,他因为李松福煮酒被传问刁难的事;认定龚淑瑶这女人不怀好心,由此还生出一些疑惑,他一时理不清头绪,却又不肯与人说,刚才听炳卿与国芬说话,一直没答腔,见国芬提起了他,才说,“你伯不是什么老积极,斗倒了李寿凡,你伯这农会主席也到头了,往后的世界就由你们去平,你们去打造吧!”

  “伯,我这话是随便说的,你可别在意啊。。。 ”张炳卿刚才确实没有要拿话来刺激伯父的意思。可是,他也感觉到伯父近来消沉了,认真想想,从分过土地的一年多来,伯父的工作热情大大低落下来。不过这也难怪,有了各级政府,许多事情农协会就难插手了。可不管怎么说,思想还是不该退坡呀,张炳卿说,“我看,香婶受李寿凡的剥削压迫很深,她能上台去控诉的话,那教育意义才大呢!可这工作难作。。。 ”

  “各人有各人的性情脾气,各人有各人做人的道理,你们就别去难为香婶了。”不料此时,张仁茂却替香婶说出一番话来,“人老了,要说落后也是落后,要说顽固也是顽固,可她这顽固落后的脑子也是过日子,吃粮食得来的,你让她丢她便能丢?照你说来,象是人越小越高明似的,香婶反倒不及石贤了——香婶不喜欢你们这样耍弄小孩子!”

  “香婶跟你说我是在耍弄石贤。。。 ”张炳卿问,“她真会这么想吗?”

  “香婶哪肯拉下脸来说你?她是顾着你!”张仁茂知道,为查禁煮酒的事,黄大香很不满意有人哄弄小孩子出面丢乖露丑,“可你说越老越顽固还及不上个小孩的话不也就是这意思?斗争个李寿凡还非得牵扯出个小孩子来不可,那是你们没有本事!”

  张炳卿觉得伯父的话讲得离题了,这怎么就是说香婶不如石贤了呢?难道不该让石贤去做做动员工作,让香婶明白一些革命道理?其实,香婶对张炳卿的有些看法,也是早就流露出来了的,张炳卿与香婶谈话时,香婶就说过,石贤人还小着,像条青头虫子似的,你怎么弄他都成!但张炳卿只以为香婶是怕得罪人,才不愿意让儿子惹事,在他看来,这正是阶级觉悟不高的表现。不过,在这时候,他并不想招伯父恼火,只笑着说:“革命的事得靠群众,大家都觉悟了,事情才好办。你不是坚决赞成斗倒李寿凡吗?香婶的那些事情,你就代她在斗争会上说一说吧!”  

  “上了斗争会,我有我的话说,也别愁斗不倒李寿凡,那不过是打死老虎了。可香婶的事她自己不愿讲,我又何必去代她讲?”张仁茂织完了手上的竹筐,扔在了一边,他拿来一些篾条准备从头编织一个,但他又停住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既是为黄大香辨护,也是发泄他内心牢骚的话来,“国芬刚才有一句话没错,香婶在心里是向着你的,以前李寿凡有钱有势没见香婶去巴结过他,她家吃过亏,受过苦,她心里能不知道?她能没有话说?她不说,那是她为人的宽厚,过了的事不肯再计较,全装在心里了,你能说这就是没个是非吗!她拿你当自家人,这思想才让你见着了,可比起有些人的假积极来得要好得多!既然她没有弄哄你,你就不用去勉强她了。”

  张炳卿愣了,谁是假积极?他望了一下国芬,国芬碰了碰丈夫,她的判断没错,“伯不是说你,他是看不惯龚淑瑶的为人。”

  那不就是因为龚淑瑶禁酒的事么!何必老是记恨这些?伯父看人也有些偏颇,于是,张炳卿笑着说:“伯,我想这酒禁迟早会开的,但现在上面有领导说还得禁,你就别去怪龚淑瑶了,喝酒的事你克服克服一阵子吧。”

  “你伯还算不上个酒鬼,”张仁茂又开始编织他的竹筐了,“我以前也兴过禁酒的事,并不是为这事在计较龚淑瑶,我说假积极也不只是指她!你当所有举手呐喊的人都同你是一条心?我只是拿龚淑瑶作个例子,我看她那革命就不是你说的那革命,天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你留神些看着就是了!”

  “嘿,”张炳卿依然是带着笑,他为龚淑瑶辩解,“革命的事少不得大家来,她办事的见识不一定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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