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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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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吴国芬与张炳卿一同下乡调查生产情况,回来时经过小河边他们相约话别的那座土地庙,在那里,他们停留了好一会,说了好些话。仅一年多时间,有情人便成眷属,这让他们最真切,最实际地体会到了解放带给他们的幸福和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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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向各地派驻了工作队,指导土地改革运动。随后小镇与周围几个乡划为一个区,并在原来的李家大院设立了办事处。小镇武工队任务繁重,张炳卿与吴国芬早出晚归,忙在一起。黄大香用吴枣秀留下的钱为国芬置办了一份嫁妆,劝她与炳卿早点结了婚,这样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工作,免去旁人的一些闲言。于是,吴国芬就同张炳卿一道去区办事处进行了登记,当天黄大香与邻居把国芬送到了张家。这晚上参加闹新房的人特别多,闹新房的气氛达到了狂热的程度,尤其是张炳卿那些年轻的同志更是粗野、放肆,想出来的节目刁滑怪诞,这让国芬十分羞涩难为,真是哭不得,笑不得,气不得,怨不得,跑不得也躲不得。一直闹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才待到散场,吴国芬一身全被汗水浸透了,张炳卿望着吴国芬直发笑,国芬在口里骂着他,但心里却感到了一种极大的兴奋与满足。
入秋,彭石贤升入高级小学。黄大香喜出外望,她把孩子拉到面前,说,“石贤,我们家祖宗三代就数你读书最多。只要你能读,妈磨破手掌也愿送你──这真是好世道啊!”
与彭石贤一道升入高小班的,除了他那些同龄伙伴外,还从夜校转来了一些大哥哥大姐姐。当时,土改工作压下来,办事处从夜校抽走了一些老师和学员,也有些人认为这读书毕竟是九天揽月,五洋捉鳖的事,并非人人读得出头,生产一忙便陆陆续续地退了学。剩下一些人来,李墨霞动员他们编入全日制班,龚淑瑶与姜银花等人就成了彭石贤的同班同学。这种“鹤立鸡群”的现象在当时的学校里相当普遍。
龚淑瑶被指派当了高小班班长。她个子稍高,衣着得体,亭亭玉立。说话高兴时,两道柳叶眉线有如春燕剪身飞起;而当她陷入思索时,眉头蹙紧,眼睛里又透出一线幽幽的光来。她与李墨霞老师站到一起时,就像姐妹一般。同学们都知道她有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家里人并不同意她来上学。有一次,她男人还追到了学校门口,要拉她回去,同学们很同情龚淑瑶,齐声对她男人喊:“不准压迫妇女!”她男人没法才松了手。后来她婆婆又来过学校好几次,那婆婆挑明了跟李墨霞说,她家就怕龚淑瑶读了书,心一野便飞了。后来,龚淑瑶当着李墨霞的面写了一份永不变心,绝不离婚的保证书交给她婆婆,才算安定了下来,可这哪能是她心甘情愿的事呢!
有次学校举行作文选优活动,题目就叫做“解放”。龚淑瑶整整写了五六页。平时,彭石贤的作文写得不错,龚淑瑶便让石贤给她修改,但彭石贤怎么也弄不清她那文章的意思,因为错别字太多,也没有几句话是通畅的。彭石贤帮不上忙,现出一脸的难色。龚淑瑶很机敏,她一边从口袋里拿出红茹片来哄石贤,一边从头至尾讲她的故事,一些她写不清的事,讲起来却有条有理,而且十分感人,彭石贤领悟了她的意思,如实记录下来,稍加疏理便成了一篇文章。龚淑瑶看过以后,又作了补充,根据她的要求,彭石贤改了两次,直到天快黑了,他们才离开学校,龚淑瑶把石贤一直送回家,还对大香婶说了许多称赞她儿子的话。
过了几天,龚淑瑶的那篇文章在学校的“文化园地”上张贴出来,被评为学校作文选优第一名。李墨霞老师还在班上朗读了那篇文章,她说这种文章没有切身体验是写不出来的,它表达了妇女要求解放的心声。经过老师的评点和有表情的朗读,包括彭石贤在内,许多同学都被文章深深地触动,以致眼圈都红了。
彭石贤自己的文章却落了选,这使他有些沮丧,而龚淑瑶在其他同学中又从不提起彭石贤为他改过文章的事,这就让彭石贤觉得龚淑瑶是在故意冷落他,心里特别地不高兴。
可是,一天清早,小河涨了水,去学校的小木桥被冲走了,彭石贤来到小河边,正准备淌过河去,这时后面有人叫他:“石贤,你别脱鞋袜,让我背你过去好了。”石贤回头一看,正是龚淑瑶,只见她迅速卷起裤管,在石贤的面前蹲下来:“书包也给我,你搂住我的脖颈,别掉到水里去了。”
龚淑瑶很有力气,腿也长,背着彭石贤稳稳当当地从急水滩头淌过去。
过了河,彭石贤坐在石头上,等着龚淑瑶穿好鞋袜,她把裤管放下去,罩住那两条白里透红的长脚杆,然后站起来拢了拢头发,朝彭石贤笑了笑:“你真是聪明,我那篇文章让你修改得真好。。。 ”接着,龚淑瑶向周围望了一眼,见没人,突然在石贤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过好一会才放开了手,她左右打量石贤,眼里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神色。最后,长嘘了一口气,说:“走吧,我们上学去。”
彭石贤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呆了,不觉满脸通红,他发觉龚淑瑶似乎也红了脸,嘴角上却挂着一丝神秘而又甘甜的微笑。
龚淑瑶很快平静下来,扬了一下头,望着远处的山峰说,“石贤,你说李墨霞怎么还不结婚。。。 走吧,别摔着了。。。 那定是她心里有着个什么人,她在等着。。。 这话你可别向其他同学说!”
石贤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龚淑瑶对牛弹琴的话只是她内心情感的溢漏。但是,彭石贤也能觉察得到她那重重的一吻,并不只是在于那篇作文成功的喜悦,也不只是对石贤替她修改文章表示的感谢。她直呼李墨霞的名字,使彭石贤觉得她是个“大”学生,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石贤一见到龚淑瑶便有一种慌神的感觉,以至到后来,人长大了,在许多的事情上,他对龚淑瑶也总还是既怀抱怨恨又多有谅解,记得在*中期,“劳改释放犯”与“走资派”曾经煮在了一锅,每天是没完没了的“坦白交代”,彭石贤还再一次给龚淑瑶代写过“请罪书”。
龚淑瑶跟同学们的关系都很好,似大姐姐的亲切。可是,彭石贤却常常听到大人们骂她是只“骚狐狸”。这个骂名虽然事出有因,但难说是公正的。而这不公正的舆论在很大的程度上决定了她后来在追求政治上的进取时,不得不舍弃了对美好婚姻的追求。
小镇的群众大会常在学校的操场上召开。张炳卿主持会议,龚淑瑶帮着布置会场,有时还上台发言,领着群众喊口号,表现得很积极。而她对张炳卿也格外殷勤,倒茶送水,那眼光不时地落在张炳卿身上。散会后,她又主动地留下来清场,找张炳卿说笑,甚至,还有让人见到她故意碰撞张炳卿的时候。这就不能不招来一些非议。
这些议论传到了吴国芬那里,吴国芬却不在意,她知道龚淑瑶对张炳卿很好,但她相信张炳卿的正派。龚淑瑶常来张炳卿家里,她对吴国芬表现得更亲热,还在上夜校时,她就与吴国芬一起做过妇女工作,两人形影不离,后来上了高小班,她也没有中断与吴国芬的来往,这中间的原因,吴国芬看得明白:龚淑瑶想摆脱那不称心的婚姻,她希望得到张炳卿的理解,同情和帮助。也许,她那时便懂得了一点走夫人路线的重要性吧。
不过,龚淑瑶内心深处还有更加复杂的思考,这是张炳卿与吴国芬未必都知道的,龚淑瑶自知她要离婚的难度很大。男人不理解女人,女人也少有为女人说话的。她曾向人暗示过她婆婆、她丈夫对她并不好,但这不但不能说服人,反而引起许多人的反感。实际情况是丈夫与婆婆在很大程度上迁就了她,只因为不是丈夫要嫌弃她,而是她看不起丈夫,所以,尽管这场婚姻完全属于包办性质,就她而言,在感情上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但这一切在小镇人的眼里却算不得是一条理由,甚至她自己也不敢理直气壮地说那个猥琐多病的丈夫配不上她。因此,她不指望其他人在这件事上能给她多少实际的帮助。她之所以靠近张炳卿夫妇,是要求进步,说明白些,是要求得到一份工作,或者说是得到某种身份,这是她从李墨霞那里得到的启示,李墨霞如果得依赖于人,不能自食其力的话,想要离婚也不可能办到。龚淑瑶曾义务地搞了一段妇女工作,听说上头马上就要配备妇女专职干部,可惜名额只有一个,她认为自己不可能挤到吴国芬前面去,于是,她选择了读书这条路。当然,李墨霞在这方面也起了引导作用,说妇女的翻身解放,少不得政治上与经济上的独立自主。只是李墨霞也不知道龚淑瑶把这大道理与自己的实际如此直接地联系起来,视读书为谋取身份的跳板,从而达到离婚的目的。
办事处设立以后,主持工作的是一位姓林的北方人,人称林大块,他的身材十分魁伟,脸孔黝黑,有条腿带着枪伤。他从部队里抽调来不久,有点军人气质。这个农民出身的大老粗干部办事雷厉风行,工作从不讲价钱,又能吃苦耐劳,同时,革命赋予他的权威也得到了充分的运用,人们对他都有几分敬畏。平时,他一脸的严肃,少有说笑,一开口又全是些北方土话,其中还夹着些“他妈那巴子”之类骂人的话头话尾,更让一些人不敢近前。
龚淑瑶是高小班的班长,高小班在小镇的街头办了一块黑板报,黑板报必须为中心工作服务。龚淑瑶就得时常去办事处领取些宣传资料,这样,她很快就认识了区里的干部,同时也熟悉了林主任。实在说,没有黑板报的事,办事处的人也不会不欢迎龚淑瑶去那里。因为她进出大方,见人带笑,谈吐嬉闹又很适度,并不招人讨嫌。遇上干部们有她能够帮得上忙的事,她便热情主动地伸过手去。在她看来林主任也并非是那种不可平易相近的人,连他那北方土话也没啥子听不懂的。后来,她取得了林主任的信任,便渐渐地疏远了张炳卿,自然更疏远了吴国芬。
75 新学期开学,龚淑瑶再也没来上学了。她在镇上协助了一段时间的妇女工作,不久就正式担任了小镇妇联主任。在这之前,上级通知各区派一名妇女代表赴县学习二十天,这是为正式建立妇联培训骨干,办事处决定让吴国芬去。但当时张仁茂患伤寒病卧床不起有好些天了,张炳卿工作正忙,华玉人小又在上学,张家全赖国芬操持家务,侍候病弱。国芬便让龚淑瑶代替她去参加学习,因为龚淑瑶快放假了。龚淑瑶从县里学习回来后,学校还没有开学,她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妇女工作。首先,她出色地做好了动员入朝志愿军的新兵征集工作。小镇上共有二十多个青年人应征,出发那天,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弟妹全都出来欢送。姜信和是第一个带头报名的,他怀孕的妻子周小莲,以及他那顽固得出了名的父亲姜圣初都来到街口,挥手送丈夫与儿子上路。这中间,龚淑瑶自然有着不少的口舌功劳。这时张仁茂的病已经好了,在整个征兵工作中,吴国芬也做了不少的工作,但她又有孕在身,且日见行动不便,无意与龚淑瑶争功。在县里评选先进妇女工作者时,龚淑瑶名列全县榜首。随后,龚淑瑶把握住这个关键时刻,不管份内份外的事都争着干,而且成绩显著。她紧接着提出入党申请,很快就被批准下来,张炳卿还是她入党的介绍人之一呢。
办理龚淑瑶脱产担任小镇妇女主任的呈报是区办事处林主任拍板定下来的,张炳卿也表示了赞成,这时吴国芬正处在临产期。
相对而言,龚淑瑶比张炳卿更能掌握别人的心理和处境,也更能利用自己的身份,她自有她的精明之处。在有一件事情上,可以窥见一斑。解放初期,百废待举,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学校学生人数剧增,师资匮乏,小镇学校也要加聘一名老师,张炳卿想到了一个人,就是青石庵的尼姑。张炳卿还留着姚太如牺牲时藏在口袋里的那张照片,也记着他希望这尼姑还俗的嘱托。现在有了这个机会,请她出来担任老师,也算是新世界给她的一点补偿。
不料这尼姑的向佛之心十分坚定,张炳卿学了个三顾茅庐也没有能够把她请动。张炳卿讲了新的社会给人们带来了新的生活和新的希望,她年纪还轻,没有必要独守青灯;也讲到小镇文化落后,群众对学习文化的热望;最后还讲到他与姚太如的交往及姚太如的遗愿。开始,尼姑端坐恭听,默不出声;继而她婉言推卸,说自己已经不合时宜;最后她接过姚太如留下的那张照片,看了后面的题诗,落下眼帘,叹息一声;“阿弥陀佛,这个女中学生的尘缘尽了,她的心早已先故人而去!”
她告诉张炳卿说,姚太如是她的表兄,比她大四岁,小时候就生活在一起,曾经热恋过,她上中学时,姚太如进了大学,但她不愿说及他们分手的情形,这仍是个外人难解的谜。姚太如生前也未向人吐露,张炳卿只记得那年在左青石的山洞里开会时,警察突然来抓人,他们摸黑跌跌撞撞地转移,有人说青石庵的殿堂里正好藏身,准备翻墙进去,姚太如却阻止了:“何必惊扰佛门清静?”他们蹲在寺院后墙边的水沟里,有一路枪兵就从他们头顶上的横路搜索过去,一直等到警察们撤离之后,他们才下山来。事后,姚太如说:“许多和尚尼姑是为了躲避人世间的烦扰来寺院安身的,但是,这种清静便能减轻心灵的痛苦么?真是阿弥陀佛!”
也许姚太如选择革命道路的原因,是要从根本上扫清世间的烦扰吧!张炳卿说:“姚太如同志不正是为着你,为着他人的幸福而走上险途的么?有他和许多革命者的牺牲才换来了今天,你不该辜负了他的这番用心才是呢!”
“他的感情是最纯真的。”尼姑抽了一口气,缓缓地说,“他是一个理想至上的人,可我──我去祭扫过他的坟墓了,我已是佛门中人,就让我为他念经拜佛吧。。。‘我将终生守着孤寂,在残破的梦里把你寻觅’!”
别人不知道这脱口而出的两句诗是尼姑落发前最后写给姚太如的。尼姑来青石庵不久,姚太如也到了这里,大概是人生中少不得巧合吧,姚太如刚由地下党组织从监狱里营救出来,因为他的事情当局纪录在案,组织上决定让他从城市转移到农村,当他与周朴接上头后,周朴就派他到这个偏远的小镇来开辟工作,他当时并不知道与自己相爱的表妹已经舍身佛门。一次他去攀登左青石,在回来的路上不意遇到了这位尼姑,她太像自己的表妹了,于是,便紧随其后,尼姑则早认出了姚太如,只顾加快脚步走路,姚太如迅即赶过她去,转身站住,肯定地叫了声“表妹”,尼姑收住脚步,问:
“你为什么事来到这里?”
“我以前跟你说起过我的志向,前年身陷囹圄时,还托人给你捎去过一封长信,想来你该收到了,现在我也不必瞒你,我的信念没有改变,是革命差我来到这里,可你,又何苦如此。。。 ”
“你给表妹的信,她已经收到,连同一位匈牙利人的诗句,也许那些都不无道理。但是,现在你就不必再牵念那位表妹了,她已非她,请施主放贫僧过路。”
说完,尼姑一侧身,便夺路而去。姚太如看到了表妹眼窝里蓄着泪水,一愣之后又急忙追赶,在青石庵的大门口,尼姑折转身来,她已显出平静,对姚太如说:“世事本无是非可论,如果施主别无赐教,往事已逝,请即留步,就不必惊扰佛门的清静了!”姚太如从阶台上退下来,再抬起头时,院门已经关闭。他想,此生是他有负于表妹的一片情肠了,但表妹奉行的这种爱情至上主义,实在是一种偏执与狭隘,这既让他感动,也让他叹息。 无疑,这位尼姑当初是带着心灵的伤疼进入寺院的。但长年与古佛青灯相伴,她的心绪平静了许多,以前与表哥的那场关于爱情、艺术、自由、理想及至生命何为至上的争论也不再烦扰她了。从孤寂中她才深刻地领悟到:原来各人所持的论点都不过是一种世俗的偏见与错觉。每个人见得到的世界只属于他自己,那仅是各不相同的人生感受而已,而真实的世界大概只有神能见到。现在,姚太如已经抵达生命的彼岸,也许他是真正求得了永远的解放,但自己还能要求补偿些什么呢? 于是,她合掌胸前,唯有摇头不语。张炳卿不想勉强这个女菩萨了,但也为她忧虑:共产党是无神论者,她这孤寂与宁静真能维持得下去么?当他与同事们说起这件事时,龚淑瑶的眼睛一亮,说:“这是妇联的工作,我去试试。” 果真,几天后,尼姑答应出任小学教师。龚淑瑶的婆婆是青石庵虔诚的香客,常去寺院求鉴问卦,也请来过尼姑为她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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