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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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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女人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前景或艰难,或险恶,都少不得相互之间的支撑与扶持,同时也少不了相互之间的担心和忧虑。

11
黄大香收摊回家,照例要用热水烫脚,再花很长一阵工夫去剪除脚掌上不断增生的层层厚茧。二更的梆声已经远去了,她却仍然没有睡意。她把孩子向床里边挪了挪,然后爬上床去。那双冻麻木了的小脚经过热水烫泡,现在已经回烧起来。她把赤脚伸在被子外面,又将油灯移近来,从枕头底下取出个小布袋,开始清数这个月的积蓄。正在这时,她似乎听到敲门的声音,大香嫂赶忙把布袋收拾好,再倾耳细听,果然有人在叫“香嫂”。

  她问:“谁呀?”

  外面的人吞吞吐吐:“。。。 见屋里亮着灯,我才叫门。。。 有句话想跟你说。”

  黄大香听出是李松福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摸摸索索地穿好鞋袜去把门开了:“李伯,你有事?”

  “孩子睡了?”李松福问。

  “嗯,”黄大香一手把住门,站着问,“你 有什么事吗?”

  “我是说,天这么冷。。。 ”李松福感到有些尴尬,他听得出黄大香问话的口气存有戒备,便不由退了一步,“天这么冷,那亭子正当着风口,你在那里面捱不住的。。。 ”

  “你屋里坐吧,”黄大香觉得不该这样多心,便让开门,自己却仍站在门边不动,“我在亭子里呆惯了。。。 ”

  李松福进了门,靠门边坐下,在暗淡的灯光下他也不敢抬起头来。好一阵才说出他琢磨了许多天的话来:“我说,我那铺面宽敞,可以腾出一半来,晚上你把小摊摆在那儿并不碍事,我就只为这。。。”

  黄大香从门口移步进来,也坐下。她想这个主意是好,在面食店吃夜宵的人也不少。但转过来又一想,还是觉得不妥,说:“那不好──我是说,白占了你的铺面,那铺面你出了租金啊。”

  “这并不碍我的生意,租金反正是出了的,只要你愿意就成。。。 ”李松福仍没有抬头。

  “不,不,”黄大香口气坚定地说,“小摊在街亭里摆久了,买东西的人都上那儿,还是那儿好。”

  。。。 

  李松福是个没有多话说的人,稍稍坐了一会,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只得站起身来,黄大香不知该不该再说点什么,犹豫间让李松福出了门,听着他的脚步向前屋去了,才又慢慢地关上门,下了闩。她心里感到不能平静:李松福是有那种意思来的么?

  记得前年债主们上门索债,最后只剩下一张雕花叠架床,那是黄大香出嫁时的嫁奁,她很想留下来,姜圣初帮着说通了好几个债主,把他们打发走了。可总有不近情理的人,一个绰号叫张铁钩的,他看中了这张床,一定要拿它抵债,黄大香见他不肯通行,只得狠下心来认了。姜圣初给标价二十块银元,张铁钩左右只答应抵八块的债,这明显是压价,两方相持不下,黄大香不愿与人争吵,便忍痛降到了十块。可这张铁钩真是个铁钩,他一点也不肯松动,黄大香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当时李松福也在场,见着这情景,便悄声问姜圣初,他能不能买这张床。姜圣初做主说,谁有钱,谁愿出十块这个价,谁就可以把床搬走。可那张铁钩又从中刁难,说除非有人能替黄大香还清欠他的全部债务才有资格买床。就这样李松福只得为黄大香还清了二十块银元的债务,好不容易把张铁钩请出了门。李松福并非很有钱,这二十块银元可能是他所有积蓄的一大部分;他也并不十分需要这一张床,他只是可怜黄大香。当他提出这床不用拆也不用搬,算是借给黄大香用时,黄大香却不同意,说这床既然卖出去了,就不应该再留在她这里。她即刻请人把床拆下来,给李松福搬到前屋去了。黄大香只求容她日后想办法归还李松福多垫付的十元钱。此后,李松福一直没有索讨过那十块银元的欠债,这让黄大香既心存感激,也常有不安。

  黄大香还没上床,后门边又有响动,这让她惊了一跳,再听,是吴枣秀在低声叫喊:“香姐快开门,我今晚得在你这里过夜。”

  “怎么啦?”黄大香拉开了门,见吴枣秀牵着国芬,国芬冻得直发抖,“你把孩子牵来拉去的,受了凉怎么办?哎,快进来吧!”

  吴枣秀胡乱几下就脱下国芬的衣服,把她向被子里一塞,说:“那边吵架了,我懒得听,也懒得劝,让他们去!”

  “出了什么事?”黄大香问,“你大嫂子也没吵架的神气呀,姜圣初又发什么凶狠劲了?”

  “大嫂子也可怜,成天地咳,咳,咳得缩成了一团,像个蜗牛似的,就剩下一个壳了!可她还是得挣着烧饭做菜,要不见她可怜的样子,我早不上织布机子了──再加件衣服吧,天好冷的。”

  “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能冷到哪里去?”黄大香也解衣上了床,“你嫂子这次怎么就敢与你大伯吵架了?他们到底为着什么事呢?”

  “那还能为什么事?嫂子这回护着我说了几句,叫姜圣初有本事就到外面找个小老婆来,不要在屋里追得鸡飞狗上屋。这一次姜圣初竟没敢动拳头,因为大嫂把锅砸了,还说要放把火烧了这间屋。嘿,姜圣初也有他害怕的事,没了锅,明天就不知如何做饭了!”

  “还是你睡中间,你这手脚冰凉透了。”黄大香仍坐着,“我像有点热似的。”

  “热?你活见鬼了,准是要发病──要说话就躺下来说吧。”吴枣秀把黄大香拉进被子里,“刚才李松福来过?又给送什么东西了?”

  “别瞎猜吧!”黄大香给小孩压紧了被子,又叹了口气,“你能不知道李松福的老实呆笨?这种人世界上真是少有!”

  “你管他老实不老实,世界上是多还是少,反正不干你的事,你一个也不要!”吴枣秀翻过身来,“这会儿你偏又要叨念起他来——算了,我不说你。”

  “我叨念他作什么?”黄大香过了一会,又重重地叹息一声,说,“唉,枣秀,都说女人的命苦是前世所修的,这话你信不信?”

  “你是要让我信?天知道!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娘去问了菩萨,说是个男胎,可一生下来又变成个女的,你看,这是谁作的孽?”吴枣秀笑了,“来世投胎,与阎王爷打架,我也要变个男的!”

  “难怪你生个男人性格。”黄大香也笑了,“来世你若变个男的,我便嫁给你好了。”

  “是真的么?那可好了!”吴枣秀搂抱着黄大香,“就怕我没这个命──那我今生今世要多多地修福积善——你呀,该不是哄着我白白地给你做事吧?”

  “死鬼,你是要搂死我么?快放开些,一点也不安分的东西!”黄大香也就翻过身来,“我说枣秀呀,你真好呢。。。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小摊摆了一年多,到底攒了多少钱?”

  “多少?莫非你成了大财主不成?”吴枣秀说,“我们这些人能逃出命来就不错了”

  “告诉你,我刚才清点了一下,除了吃穿,手上还存着二十块银元呢!”黄大香心里很高兴。

  “不欠账了?”吴枣秀问,“上次你不是说借了张仁茂与李松福的钱还没还?”

  “把存货抵上也差不多,这二十块银元是净赚。我想也该给你些才是。”黄大香十分感激吴枣秀,“你帮我的忙真是太多了。”

  “给我多少?不给便罢,要给,几块不行,一半也少了,得全给!”吴枣秀生气似地说,“你这会儿就想着要施舍起人来了?你说我帮了你,你给钱,那你帮了我,我怎么办?我可没钱给你!”

  “我帮你什么了?”黄大香说,“给你几块钱,只是个意思,哪算施舍小看了你呢?你当我守着这几块钱,日后真能成财主?”

  “反正我不要,你钱多了便往街面上丢去吧——”吴枣秀忽而想起,“你就快别说这话了,正月里唱戏,耍灯,生意一定红火。现时快近年底,正好进些货,用这钱来翻个筋斗不是很好么?”

  “好是好,可不管怎么说,我过意不去呀!”黄大香仍在唠叨。

  “你是觉得过意不去么?这好办,我若遭横死了,你给我烧上一筐纸钱──现在我拿着这钱也没处派用场,还没地方好搁呢!”吴枣秀说。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晦气话!好端端的一个人,哪里会遭横去?你真不该这样想,你再要是这样,我便不理睬你了!”黄大香常常担心着吴枣秀这种不吉利的话会在哪一天给她带来灾祸。

  “好,不说了──你想我在姜家能讨到个好死么──啊,别说废话了,睡吧,困死人!我如果真在这会儿死了,也不想急着去投胎转世,先睡个足。。。”吴枣秀转过身去,啊啊啊地打了一个大哈欠。

  黄大香吹灭了灯,盘算着说:“秀妹子,这钱你不要,我便依了你。明天请你替我上李家大院去一趟,那五十块银元的欠债我已经跟保长说好了,他答应作保,再续借一年,那就先用这十块银元把利息清了,要不利滚利,息滚息的也背不动。张仁茂那儿我也已经说妥,过了年还──他是好说好办的。这另外的十块银元拿来进货是不行了,你不要,我就得还清李松福的那笔钱。”

  “怎么,李松福刚才是来讨账的么?”枣秀问。

  “不是,他倒是没有问起过,可他不问,我也得还了他才是。”黄大香说。

  “我说人家没问起要,你就别急着还。他那人,你还他,他不知道找话推辞说不要;你不还他,他也不知道找话搭讪说要。可他的钱也不含糊:愿借给你便不收利息,不愿借给你,计息他也不肯。老实人都是直肠子。他既然给你个情,你就别还他个冷冰冰的。。。 ”吴枣秀说着说着便有些迷糊了,“真的呢,你就别。。。 别。。。 别呢。。。 ”

  不一会,吴枣秀便发出了鼾声。黄大香却仍然睡不着;她只觉得吴枣秀是个有福气的人,天大的事都提得起,放得下,没什么牵肠挂肚的事情缠得倒她。可自己却不同,想狠下心来割断与李松福这缕情丝,实际上又缠绵辗转,那内心的伤感总是轻不了。

  更鼓正敲着三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梆声随着寒夜的空气在震颤着。 txt小说上传分享

12
大清早,黄大香正在厨房里生火做饭,有人进来叫了一声“姑妈!”黄大香一听,慌忙丢下手里的锅勺走了出去,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娘家的亲侄子,但她不敢认了:这是条牛高马大的汉子,名叫黄雪钦。此时,他满脸尽是尘土,头发有一两寸长,像个刺猬一般;一件没扣没领的棉袄用破布条束着,单裤又短又破。这简直就是个叫化子。他径直进了厨房,打开那个破柜子的柜门,端出些碗来,见里面还有点剩菜,便取过来吃了:“姑妈,你好么?”

  “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你这定是饿慌了,快歇歇去,我就给你弄吃的。”黄大香见侄儿开口说话,才相信站在面前的人不是鬼魂,“你怎么弄成这个吓人的模样?先去抓几把花生吃吧──你还没见到家里人?”

  “没有,路上跑了一个多月,总算捡到一条活命回来——算我的命大,一块去的几个壮丁,两个开小差被打死了,其他几个上了火线,都没见回转,跑脱了的就只有我一个。”黄雪钦一边去找花生吃,一边笑着说,“昨晚上就在人家的牛棚里蹲了一夜,你看我这个鬼样子,谁能见了不害怕?谁也不肯让我进屋去!”

  黄大香很快端来一碗鸡蛋汤:“先吃下吧,饭快熟了。”

  “不急,只要多少有点东西下肚,先通报个信息,便没有那么慌神了。”黄雪钦三口两口,蛋汤便下了肚,“石贤呢?还睡着——起来,起来,你还认识雪哥么?”

  “让孩子再睡一会儿,别弄醒他来了。”黄大香说着又下厨房去了。

  当黄大香再从厨房端饭进屋时,石贤已经爬了起来,正与黄雪钦玩得高兴,他们在唱着:“瞿瞿瞿,当兵去,枪炮响,回家去!”

  “你也真是,还寻什么快活!吃饭,吃饭,”黄大香抱起石贤来,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催促黄雪钦,“快吃了饭,洗个澡,换件衣,好回家见你娘去!”

  “家里的人都好吗?”黄雪钦端起碗来一连连扒了好几口饭,问道。

  黄大香没回答,像没听见似的。黄雪钦也不问了,低着头,一连扒光了三碗饭,又咕咚咚地灌了两碗茶,算是吃饱了。他用手抹了一下嘴,玩笑地说:“要是说人太坏,那就都是坏在一条上面:得吃饭,没人省得掉,如果人能省掉这一条,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好办的事情了!”

  黄大香找出两件衣服来叫着黄雪钦:“你先去洗个澡吧,看这衣服能不能穿。”。

  “算了吧,反正我在家里也呆不长久。”黄雪钦懒懒散散地说。

  “怎么,你还不安心呆在家里?”黄大香吃惊地责问侄儿,“你这次没把命丢在外地还不甘心么?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真不懂事!”

  黄雪钦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石贤胖多了,来,雪哥给你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用弹壳做成的口哨,在黄雪钦的口里吹起来,声音还很动听。石贤闹着要玩,黄大香从黄雪钦手上夺过口哨,说:“我在问你,你这次回家,究竟打算怎么过?”

  “姑妈,你就别操这分心了。”黄雪钦觉得话不好说下去,便敷衍着,“我是说,用不上在这里洗澡——你看这衣、这裤,连一半也够不到,穿着男不男,女不女的,还不如我身上的打扮,这是我用一套旧军装跟老百性换的,要不也逃不回家。”

  “你这油浸过,狗咬过的样子,让你妈见了不心疼?”黄大香说,“我给你去借套衣服来──”

  “不用,借了人家的得还,反正你也不能把我打扮出个好摸样来,再说,谁不知我是顶壮丁出去的?”黄雪钦站起身来,“我先回家一趟。”

  “慢,”黄大香让侄子坐下,“你说,你是不是还想向外溜?”

  黄雪钦见不能回避这问题,干脆敞开了自己的想法:“家里我是呆不下,只要把我欠下的债清了,好好歹歹,是死是活我都得到外面去。”

  “债?”黄大香急着问,“你还欠人家多少赌债?不管多少吧,你也犯不着去买命呀!顶壮丁能侥幸逃过一回,很难逃脱第二回的。雪钦,莫怪姑妈多嘴,你真是不争气,这嫖赌的事你也能沾边吗?难怪你爹。。。 唉,家道眼看着败了下来,这是老天在惩罚我们黄家人呢!”

  黄大香说着,直摇头,直叹气。黄雪钦是挨了他父亲的一顿棍棒,负气顶了人家的壮丁出走的,黄大香觉得再多嘴也不妥当。可黄雪钦却怨气未消,他说:“我是不争气,可我只有那么大的本事,黄家也只有那么好的风水。要说祖上也曾有过些田地产业,那可不是你侄儿败掉的!天要降灾,地要遭荒,人要犯病,猪牛要发瘟,父亲读了十多年书,却全没派上用场,做生意又拉下一屁股的债,从我小时候起,日子就已经越过越难,四季工夫做下来,出的是牛马力,吃的是吊命食,能说这家业是我败下来的?到这时候,你骂我,父亲打我,我都活该,说我嫖,说我赌,我也不敢争辩。可姑妈你也知道,邻村周家的大妹子与我一起长大,并非我不愿娶,也并非她不愿嫁,父亲却嫌她家门不当,户不对,硬拆散了这桩姻缘,他就不想想,我们黄家的门户老早就塌了。结果是,她可怜,我没法。我与她有些来往是实,要说这便是嫖,便该遭天罚,我也认下来,但凭良心说,她可没沾过我们黄家一点半点好处,今生今世是我亏负了她,我只是在心里烦闷时才上过一二次赌场。我没欠下什么赌债,可命里注定我赢不了钱。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脑一顿棍棒打下来,棒得我心碎,心冷了,我。。。 我。。。 ”这条大汉子说着竟掉下来眼泪,“我不怨谁,我只怨命!父母养育了我二十多年,我是欠了他们;还有周家妹子,我也欠了她,她把心给了我,我却食了言。现在,我能够偿还他们的只剩下这条命了!上次卖壮丁,得了十担谷,留给了父亲;这回再卖一次,得的款项可留给母亲;若老天留我一条生路,还能卖一次的话,周家妹子的情也便清了。。。 我这一生一世就算没牵挂,没后悔的了!”

  黄大香听着,不断擦眼泪。侄儿的话都说在情理上,于是,便劝慰他:“人强强不过命,命里注定了多少苦,多少难,也只能忍受了。你这次回来,千万不要再出走了,你该好好地孝顺你母亲。她身子不好,为你顶壮丁的事,眼泪没干过,说到你父亲。。。 ”

  黄大香哽咽着,说不完话。黄雪钦红着眼圈,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石贤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时看看母亲,又掉头看看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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