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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对-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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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我也很高兴能够见到你。
谌容:我很珍惜这个机会,使得我们能够在一块儿谈话。
问:你们两位在一块儿吵不吵架?
谌容:我们可以在一块儿练习英语。
问:怎么样练法?打电话?
谌容:打电话。(笑)
问:还有,你在大陆看不看得到柏杨翻译的《资治通鉴》?
谌容:我听说北京的“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好像是要出版柏杨先生的《资治通鉴》,你自己大概不知道?
柏杨:不知道。
问:我听说好像有一位美国的汉学家考虑把古文的《资治通鉴》和你的白话的《资治通鉴》,加上你的评语,翻译成英文。还有一点,说老实话,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在爱荷华城重见。可以说有三十年了吧?尤其是你坐牢,后来你被释放,当然很高兴,我觉得你现在在爱荷华城不但能够见到老朋友聂华苓,而且可以见到从大陆来的谌容,我觉得这就是表示了台湾是比以前开放。
柏杨:它是比以前开放、进步。不论是大陆或是台湾,方向是走对了的。
问:这真是以前没有想到的。
柏杨:是,没想到。
谌容:我觉得需要了解。
问:大家可以有不同的意见,连你们两个也有两个不同的意见,是吧?
柏杨:我觉得意见最好不要相同。
聂华苓、谌容:对!对!
问:我们三个人都可以有不同的意见,但是可以坐在一起谈。
台湾海峡两岸的对话(5)
谌容:我们有一点相同:我们都是作家。
柏杨:我们处得像兄妹一样,这个,我们谢谢“国际写作计划”,谢谢安格尔先生,谢谢华苓。
问:我特别要谢谢海峡两岸的政府,使得我在这儿,一个海外的作家,能在爱荷华城和大陆的作家谌容在一起,和台湾的作家柏杨在一起,而且每年都可以和海峡两岸的作家在一起。对我而言,作为一个华裔,作为一个作家,可以说是梦想不到的事情,非常好的事情。你们两位现在有什么写作计划?
柏杨:她写她的小说,我写我的《资治通鉴》。
问:谌容,你下一部小说要写什么?
谌容:我还是要写中国农村。
问:我记得你在来之前在中国农村住过很久。
谌容:对,对。我在今年年初就待在农村,而且我在一个县里当顾问。
柏杨:什么顾问?
谌容:我这个顾问是挂名的,因为我到处跑,可以给他们传递点儿信息。
问:你下一个长篇?
谌容:唔,不敢说,写到哪儿算哪儿,因为我手里面还有一些稿子,我不知道我能先赶出哪个,哪个先写好就先发哪一个。
问:谢谢你们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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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绝对客观(1)
访问者张灼祥/香港电台“开卷乐”节目主持
魏便利/香港电台中文台教育组编导
被访者柏杨/台湾作家
张香华/柏杨太太,台湾诗人
文载1987年3月8日香港《信报》
问:杂文中,你对一些不喜欢的人说是晚娘脸,这是否与小时候的遭遇有关?
柏杨:应该有关。小时候都希望得到父母的温暖,如果父母沉脸,甚至翻了脸,就会觉得害怕,受到伤害。
问:初中时,你因体罚问题与老师争论,现在年纪大了,经验也丰富了,是不是还坚持不能体罚孩子?
柏杨:我不但坚持,而且绝对反对。“因为爱你才打你”这句话,有一定程度的道理。但是我们明白,愤怒的时候,便会失去分寸,很容易伤害孩子。孩子是脆弱的,如果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也要小心,也要懂得自制。对于孩子,我觉得不应该体罚,而且也不要骗孩子,不论是什么方式都不可以。
张香华:我任教的学校是台湾著名的一所优秀中学,但是有些时候学生的意见和行为,也会令我感到愤怒。可是,我依然不赞成体罚,因为我们要顾虑它的副作用。首先,我们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很容易出错。而且我们应该要让学生明白自己的责任,不可伤害他们的自尊心。
问:你的小说风格与鲁迅相近,可是结构和技巧不大成熟,往往流于说故事的形式,如果名之为报告文学则可,但若说是优秀小说,则有所保留。你自己有什么看法?
柏杨:我常常觉得自己的作品很好,可惜没有人同意。都说我的小说含蓄不足,香华就批评我,说我写小说时不肯用心,其实我花了很大的心血,也许是能力不足吧。
张香华:我认为他的个性不大适合写小说。他是热情和主观的,想什么就说什么。而小说应该是含蓄的,作者应该能入能出,有时候需要冷静的分析,他的小说过分重使命感。
问:你的小说内容都倾向描绘社会的黑暗面?
柏杨:鲁迅也是如此。我觉得自己应该提出这些黑暗的现象。在五十年代,许多台湾人都是同样面对这些困难、绝境。我思考为什么会如此?我不能忘记那个时代、那种生活,所以便写出来。写的时候,心情很沉痛。
问:你的杂文常提出人性的黑暗面,较少指出应如何改善,观点是否过于偏激?
柏杨:如果社会没有毛病,我要挑也挑不出来。在社会中,不是每个人都会看出同一的毛病,不同的人便有不同的意见。至于指出如何改善,真奇怪了,为什么不自己思索,而要人指出!
问:但是,偏激的感情容易引起共鸣感,更令人产生错觉,认为你所说的全都是真理。
柏杨:我认为真理应被允许用充分的感情表达出来,不应该非用冷冰冰的辞句表达不可。真理的判断不关乎感情,只要是真的,充分感情可令它更合乎情理;如果不是真的,任何学院派的语调也于事无补。
问:可是人性是复杂的,如何能够界定对错?
柏杨:人性的复杂与行为的对错没有关系,人的一生,就活在不断地判断对和错之中,你必须学习如何判断对错,不管你高兴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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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绝对客观(2)
问:你的文笔很流畅,有人形容为“绕指柔”,是怎样训练出来的?
柏杨:这是过分的赞誉,我没有这份功力。
张香华:以前,我读他的作品,觉得他应该是写得很快、很轻松。当生活一起以后,才发现他写作的速度很慢;苦心经营,反复修改,有时候初稿和修订稿的日期相差很远。
问:你因坐牢而妻离友散,但也因此而跟孙观汉、陈丽真等人成为更好的知己。这对你产生了什么启示?
柏杨:灾难好比一个过滤器。一坐牢,许多朋友都离去了,因之朋友也不复杂了。孙观汉先生和陈丽真,是我的恩人,这种传奇性的义男侠女,可遇而不可求,而我遇上了,这是我的福气。我不会因曾有朋友害过我,出卖过我,而改变我喜爱朋友的心,也许因为我喜欢读《水浒传》,满腔豪气,所以要变也变不来。
张香华:他的秘书批评他,交朋友不懂得适可而止,我觉得这句话真好。朋友与朋友之间当然应该互相关心,但是也要讲求适当的程度。可惜,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问:历史应该是以客观的笔调来记录。如果过于主观,便难免偏差、煽情。你觉得《中国人史纲》是否有这样的问题?
柏杨:中国人的历史最久,历史书也最多,但是许多中国人都害怕读历史,认为很枯燥,所以我希望能尽量令它趣味盎然。中国史书都是冷冰冰的,说明有太多的历史学家写不出生动的文章。至于主动和客观,我们很难界定,我相信没有一个历史学家能够完全客观。
问:在《柏杨版资治通鉴》的《柏杨曰》中,你以现代人眼光去看历史事实,常常表现出同情的态度,有人不赞成。请问:我们应该以什么眼光去评价历史?
柏杨:我们应该以现代人的人权眼光去评价。否则,我们就没有理由谴责白起在长平坑杀降卒四十万了。
问:最近,我们举办“开卷有益”读者报告征文比赛,目的是推动阅读风气。你可否向青年朋友推荐几本有价值的书籍?
柏杨:我推荐《资治通鉴》,纽约大学教授唐德刚先生称之为“一书定天下”。从这套书,我们可以透过种种事迹,去学习判断、批评我们的民族、生活,并帮助我们展望未来。
怎么看中国历史(1)
访问者胡菊人先生
文载1987年4月16日香港《百姓》杂志
问:我想为我们的读者请教您一个问题。您阅读了那么大量的历史书籍,写了那么多历史的书,历史的洞识力很深刻,同时,见解也很特别,徐复观先生生前跟我谈过他的经验,那是国共内战的时候,他受蒋介石的委托到延安见毛泽东。他问毛泽东:“你看我们应当怎样念历史?”毛泽东答:“念历史当然要看朝代的兴替之际,一个朝代为什么覆亡,另一个朝代又为什么起来。这是最重要的。”你看这个说法对不对?
柏杨:中国人看历史往往出于功利观点,那就是,我们从历史可以汲取什么样的教训?就正像刚才谈到的毛泽东答徐复观问,着眼点于从朝代的兴亡上吸收经验,这与毛泽东的身份,恰好相符合。不过我认为,历史的教训功能,微乎其微,假若历史有教训功能的话,人类为什么总是犯同样的错误?纵使他可以从历史看到许多教训,发出很多感慨,但历史的教训毕竟不能转变他的政治行为。举一个例子来说,一个专制国家、一个皇帝,一旦失去军队的支持,他就永远不能复兴。可是,帝王们往往不服气,失去了军队的支持之后,往往还要反扑,还要夺权,于是招来更悲惨的打击、屠杀。可见他并没有汲取历史的教训。所以,我们读历史最好是抛弃功利的观点而改用另一种态度:探讨真相,丰富人生。
问:对。读了《资治通鉴》也没用,宋代以后,人还是犯同样的错误。
柏杨:所以,政治不能靠历史制衡,也不能靠圣人的教训制衡,也不能靠“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苍天在上”“天人合一”制衡,而需要制度制衡。因之,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历史当做一件艺术品!像看一幅图画、听一场音乐演奏,可以从中得到什么益处呢?人,不应在艺术上追求功利。一个人有知的权利,他要知道他个人过去的生命,国家过去的生命。这个成长的过程,他有权利知道。也可以说,他有知道的义务。知道以后,他从中是不是汲取什么教训,或受什么影响,属于另一个范畴。
问:中国几千年的历史,经过许多朝代。皇朝的兴替,以及无数的战争、起义、叛变,近代更有许多次革命,奇怪的是,为什么中国的改变很少,进步很慢,请问原因何在?
柏杨:很多学者在研究这个问题,有很多看法。我并不认为我的看法是成熟的,不过我有一个感想:这与我们整个农业社会结构有关系,生产工具本身没有多大改变,所以政治上也没有多大改进。还有一点,我们中国学术和政治上的最高指导原则,缺乏人权和民主。像白老鼠走迷宫一样,因为没有一个最高指导原则,所以走来走去,总走不出去。中国革命永远是帝王将相型的,不能产生西方式的革命,西方革命产生了很多很特别的体制。而中国的思想家永远在帝王将相漩涡中团团转,始终没有出现启蒙的大思想家。所以,流血也好,不流血也好,成功之后,除了当帝王将相之外,没有第二条路。所以,我们的历史永远在盘旋,总是老一套。而且,这个盘旋是下降的。
问:这就是您刚才谈到的,缺乏一种制度来制衡,所以近代革命,从太平天国一直到辛亥革命,都改不了帝王将相型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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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中国历史(2)
柏杨:而且越来越专制,越来越堕落。在宋王朝以前,宰相还可以坐,宋王朝以后,宰相就要站,座位被取消了。明王朝以后,宰相还要跪。而且,儒家思想跟现实政治利益越来越结合,越陷越深,终于使人性扭曲。
问:我想这是儒家思想好的方面没有能开发出来,而负面的影响一直存在。
柏杨:中国的“治世”时间很短,而且,治世过去之后,一定发生一次大的###,它不是慢慢的###,而是一下子突然###,好像一块石头从山上被推下,滚动着堕落。不像大英帝国逐渐地没落,而是一下子就摔碎。例如南梁一任帝萧衍,有一段四十五年的平安日子;以后隋王朝一任帝杨坚,也有二十年左右的好日子;再就是唐王朝二任帝李世民的贞观之治二十余年,唐王朝九任帝李隆基开元之治二十余年,唐朝立国二百七十六年,总共也不过大概有六十多年的好日子,其他全是大小###。
问:“治世”“乱世”循环不止,所谓“乱”的因素不外几个,如宦官、外戚、农民起义、藩镇及军队叛变等等。
柏杨:实际上,中国没有政府,只有宫廷。政府是后来皇帝为了办事方便起见,教一批家奴从宫中搬到外廷去住就是了,实际上仍属于宫廷大院。中国保持两三千年的最高官位“侍中”,就是“宫中侍候”“侍候宫中”。有一件最奇怪的事,就是中国出了那么多“大儒”,却没有一个人能像西方思想家那样,构想出一套制衡权力的方法。西洋思想家硬是有这种能力,制衡办法最初看来是不可行的,不可行没关系,只要能想得出来,就等于点燃了一盏明灯。中国思想家因为连想都想不出来,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所以中国社会一直没有变化。
问:这就是说,中国的皇朝兴替及权力之源的问题,从来就没有动过。
柏杨:可以这么说。权力永远高高在上,没有下移,这是最根本的问题。所以革命的成果总是被野心家吞吃下肚。
问:换个话题,请问中国知识分子在历史上,处于一个什么地位?
柏杨:能有什么地位呢?后妃嫔姬是皇帝的女玩偶,知识分子是皇帝的男玩偶而已,好比前面说的“侍中”,“侍中”就是宰相,可是他的职务却是在皇帝身边拿尿壶。一个知识分子,皇帝给他这个位置,准他拿尿壶,他就光荣得不得了,还有什么地位呢?所谓地位,不过是跪在有权位的人面前,给他出主意,屠杀反对他的人,然后讨一碗饭吃而已。陈胜、吴广起义成功,孔丘先生的后裔,抱着“儒书”,马上就投奔过去,因为秦王朝轻视知识分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历史上哪个皇帝尊重过知识分子?真正尊重知识分子的是宋王朝,也不过不杀知识分子而已,然而这也竟然成了美德,就感激得不得了啦。知识分子最可恨的就是无耻、冷血、没有良知、睁着眼睛说谎。明王朝对知识分子那么大的侮辱,竟然有人认为是光荣。现代中国人受那么多苦,就是因为祖先前辈造孽造得太多。
问:知识分子在文化上极有贡献。柏杨你看中国历史上文化发展最好的,是哪一个朝代?
柏杨:我想是宋王朝。宋王朝是中国第二个“百花齐放”的时代(第一个是春秋战国)。可惜的是,那个时代只有一个花园,就是儒家花园!尽管只剩下一个花园,还是有许多花朵出来,好比王安石提出的政治改革就很突出,范仲淹也谈改革,不过范仲淹这个人太聪明,一看改革不对劲,就马上停止,不像王安石那样,坚持改革到底。好比朱熹、二程(程颐、程颢),当时都自成学派。不过,即令有这么好些学派,到最后只使儒家更僵固,一个花园是太小、太狭、太单调了!
怎么看中国历史(3)
问:在中国历代的皇帝当中,你认为哪一些比较好,一般认为很坏的,比如秦始皇、武则天,你有什么看法?
柏杨:秦始皇嬴政是一个好皇帝,他坏在哪里?要说他坑儒,才坑四十几个人!哪一个皇帝不杀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知识分子?嬴政倒霉的是:在他以后的王朝,都统治得太久,不斥责嬴政,就反映不出来自己是仁君。至于说他焚书,哪一个朝代不烧书?你烧书是圣君,我烧书就是暴君?你杀知识分子是圣君,我杀知识分子就是暴君?这不公正。而且,这个不公正还把我们误导到:不是嬴政做的,也要写到嬴政账上。比如万里长城,并不是嬴政开始建的,为什么硬说是他建的呢?这就是中国人的毛病,不讲实话,不就事论事。
抨击武?的暴行,不在于她当皇帝,不在于她有许多情夫,也不在于她用酷刑、酷吏,而在于她竟把酷刑用在贵族身上。过去,酷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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