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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亭-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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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有料到,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

“啊!您终于吐露了真情!是啊,您没料到这一切——您不了解我。请您放心好了……,既然您不爱我,那我也决不会勉强任何人。”

“我是爱您的!”罗亭扬声说。

娜塔里娅挺直了身子。

“也许是的,可您是怎样爱我的呢?您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德米特里·尼古拉伊奇。您还记得吗,您对我说,没有完全的平等就没有爱情……对我来说,您太高大了,我配不上您……我受到惩罚也是活该。您有更加适合您的事情要做,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天……再见……”

“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您要走了?难道我们就这样分手吗?”

他向她伸出双手。她站住了。他那恳求的语气似乎动摇了她的决心。

“不,”她终于说道,“我觉得我内心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到这儿来,我跟您说话,就像在发热病一样,现在应该清醒了。您自己说的,这不应该发生,今后也不可能发生。我的天哪,刚才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我内心还在跟我的家,跟我的过去告别——可是结果呢?我在这儿见到了什么人?一个懦夫……您怎么知道我无法忍受跟家庭的决裂?‘您妈不同意……这太可怕了!’这就是我从您嘴里听到的一切。这就是您吗,罗亭!再见……唉!假如您是爱我的,那么现在,此时此刻,我是能够感受到这一点的……不,不,永别了!……”

她迅速转过身,向早已急得六神无主并向她频频打手势的玛莎跑去。

“胆怯的是您,而不是我!”罗亭在她背后喊道。

她不再答理他,急匆匆穿过田野向家里跑去。她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可是刚跨进门槛就晕倒在玛莎的怀里。

罗亭还在堤岸上站了很久。最后,他终于振作起精神,步履缓慢地走到了那条小路旁,然后又沿着小路继续向前慢慢走去。他受了一番羞辱……因而很伤心。“她真不简单!”他想。“才十七岁!……是的,我不了解她,……她是个出色的女孩子。意志多么坚强!……她做得对,能够跟她般配的不是我对她的这种爱情……我究竟有没有爱过她?”他问自己。“难道我再也无法体验爱情了么?看来,结局只能如此!在她面前我是多么可怜和渺小啊!”

一辆竞赛马车轻微的辚辚声使罗亭抬起了眼睛。列日涅夫坐着始终由那匹快马拉着的马车正向他迎面驶来。罗亭默默地向他鞠了个躬,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离开大道,急急忙忙朝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家的方向走去。

列日涅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想了想,也调转马头,回到昨天晚上他留宿的沃伦采夫家。他看到沃伦采夫还在睡觉,便吩咐不要叫醒他,自己坐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等着茶喝。

十

沃伦采夫九点多钟才起来。听说列日涅夫坐在他家的凉台上,感到十分惊讶,便吩咐请他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你不是要回去的么?”

“是的,我是要回去,但碰到了罗亭……他一个人在田野里走着,样子很伤心。于是我又折回来了。”

“你是因为碰到了罗亭才回来的吗?”

“说实在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也许是因为惦念着你,想陪你坐坐,回家么,那不着急。”

沃伦采夫苦笑了一下。

“是啊,现在一想起罗亭就不能不想到我……来人哪!”他大声叫道。“给我们上茶。”

两位朋友开始喝茶。列日涅夫谈起了经营田产方面的事,提到一种用纸盖仓顶的新方法……

突然,沃伦采夫从椅子上跳起来,使劲一拍桌子,震得杯子和碟子哐啷直响。

“不行!”他吼叫着。“我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要找那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决斗。要么让他把我打死,要么我用子弹打穿他那颗装满了学问的脑袋。”

“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别这样!”列日涅夫嘟哝道。“怎么可以这样大喊大叫?吓得我把烟斗都掉了……你怎么啦?”

“一听到他的名字我就无法平静,浑身的血液都会沸腾起来。”

“算了,老弟,算了!你怎么不害臊!”列日涅夫边说边从地上抬起烟斗。“算了!别管他!……”

“他侮辱了我,”沃伦采夫接着说道,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是的!他侮辱了我。这一点你得承认。一开始我愣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谁能料到他会来这一套呢?可我要让他明白,想耍弄我没门……我要像杀死一只鹌鹑那样杀死这个可恶的哲学家。”

“你这样做犯得着吗?且不说这要连累你姐姐。当然,你一肚子火……哪里还顾得上姐姐呢!至于另一位——你以为杀了那个哲学家,你的事情就好办了吗?”

沃伦采夫颓然跌坐在椅子里。

“那我就离开这里!不然,我在这儿心烦意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离开这儿……那倒也是个办法!这我也赞成。你知道我建议你干什么吗?让我们一块儿走——到高加索或者小俄罗斯去吃面疙瘩。老弟,这倒是个好办法!”

“好。那谁留下来陪姐姐呢?”

“为什么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不能跟我们一块儿去呢?真的,那就太好了!伺候她的事情么,就让我来干!肯定周到之至,万无一失。要是她愿意的话,我天天晚上在窗下为她唱情歌;我给马车夫洒上香水,路上插满鲜花。而咱们呢,老弟,简直会脱胎换骨,完全变样。咱们要尽情地享受一番,到回来的时候就会大腹便便,足以抵挡任何爱情的进攻了。”

“你尽开玩笑,米沙!”

“这不是玩笑。这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少废话!”沃伦采夫大声说道。“决斗,我要跟他决斗!……”

“又来了!你啊,老弟,今天肝火大旺了!……”

一名仆人进来,手里拿着信。

“谁的信?”列日涅夫问。

“罗亭,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的信,拉松斯卡娅府上的人送来的。”

“罗亭的信?”沃伦采夫反问道。“给谁的?”

“给您的,老爷。”

“给我的……拿来。”

沃伦采夫一把夺过信,迅速打开信封,看了起来。列日涅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只见沃伦采夫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惊喜的表情;他垂下了双手。

“写些什么?”列日涅夫问。

“你自己看吧。”沃伦采夫低声说,把信递给他。

列日涅夫开始看信。这就是罗亭写的信:

亲爱的谢尔盖·巴甫洛维奇先生:

今天我将离开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家,永远不再回来。也许您会感到奇怪,尤其是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之后。我不能向您解释我为何这样做;但是我觉得应该把这件事通知您。您不喜欢我,甚至认为我是个卑鄙的小人。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时间将会为我辩白的。在我看来,向一个抱有成见的人说明他的成见有失偏颇,这对男人来说既不值得,也没好处。谁愿意理解我,他就会原谅我,谁不想或者不能理解我——他的指责我也不在乎。我对您的估计错了。在我心目中,您依然是个高尚而诚实的人,不过我原来认为您要比您周围那些人高出一头。可是我想错了。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我向您再说一遍:我要走了,祝您幸福。您得承认,这种祝愿没有任何私心。我希望您今后幸福。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您会改变对我的看法。今后我们能否见面,我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将始终真心诚意地尊敬您。

德·罗

又及:我欠您的二百卢布,我一回到T省自己家里,即当如数奉还。还有,请您万勿向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提及此信。

再及:还有一个最后的,也是重要的请求:鉴于我现在就要离开,我希望您在娜塔里娅·阿历克赛耶芙娜面前不要提起我曾拜访过您……

“你觉得怎么样?”列日涅夫刚看完信,沃伦采夫立即问他。

“有什么好说的!”列日涅夫说。“像东方人那样喊几声‘真主’,‘真主’,再把表示惊讶的那只手指塞到嘴里——这就是能做的一切。他要离开……那就请便吧!有趣的是他把写这封信看成了自己的义务,他来找你也是出于义务……这些先生每走一步都想着义务,没完没了的义务就成了债务①。”列日涅夫补充了一句,脸带嘲讽地指着那几句附言。

① 俄语中“义务”与“债务”同音异义。

“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沃伦采夫说。“什么把我估计错啦,什么认为我比周围的人高出一头啦……天哪,尽是胡说八道!比涛还糟!”

列日涅夫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有他的两只眼睛露出了一丝微笑。沃伦采夫站了起来。

“我想到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那儿去一次。”他说。“我想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且慢,老弟,让他滚了再说。你何必再跟他打照面呢?他快消失了——你还要怎么样?最好还是去睡觉吧;昨晚你大概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吧。现在你的事情出现了转机……”

“你有什么根据?”

“这是我的一种感觉。真的,你睡吧,我去找你姐姐——陪她坐一会儿。”

“我根本不想睡觉,我干吗要睡……我最好还是到地里去看看。”沃伦采夫说着整了整大衣的衣襟。

“那样也好,你去吧,老弟!到地里去看看……”

列日涅夫说着便去找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在客厅里遇见了她。她热情地欢迎他。他每次来她都很高兴,但是她脸上挂着愁云。罗亭昨天的来访使她感到不安。

“您是从我弟弟那儿来的吧?”她问列日涅夫。“今天他的情绪怎么样?”

“还好,他到地里去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沉默了片刻。

“请您告诉我,”她开始说道,眼睛看着手帕的花边,“您是否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罗亭要到这儿来?”列日涅夫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我知道:他是来告辞的。”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抬起头。

“什么?来告辞?”

“是的,难道您没有听说吗?他要离开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了。”

“离开?”

“永远离开;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怎么会呢?这怎么理解呢?自从发生了那些事情以后……”

“这可是另外一回事!这件事无法理解,但是确实如此。也许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把弦绷得太紧——于是弦就绷断了。”

“米哈依洛·米哈雷奇!”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说。“我什么也不明白,我看您是在捉弄我吧……”

“哪儿的话……对您说他要走了,还写信通知他的熟人呢。他这样做,从某个角度看,倒也不是坏事,可是他这一走却影响到了一个惊人计划的实现,我和您弟弟刚才还在议论这个计划呢。”

“怎么回事?什么计划?”

“是这么回事。我建议您弟弟出去散散心,也带您一起去。伺候您的事么,实际上由我来负责……”

“好极了!”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大声说道。“我可以想像得出您会怎样伺候我,您准会把我饿死的。”

“您这样说,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是因为不了解我。您以为我是个傻瓜,十足的傻瓜,一块木头疙瘩。可您知道吗,我可以像精那样慢慢融化,跪在地上几天几夜不起来?”

“我倒真想看看您那副尊容呢!”

列日涅夫突然站了起来。

“您嫁给我吧,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那您就能看见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您说些什么呀,米哈依洛·米哈雷奇?”她羞涩地重复了一遍。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已经在舌头上转了一千遍。”列日涅夫回答道。“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您看着办吧。为了不让您为难,我这就出去。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妻子……我这就出去。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您只要派人来叫我一声,我就明白了……”

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本想叫列日涅夫留下,可是一眨眼他就出去了。他帽子也没戴就到花园去了。他斜倚在篱笆门上,眼睛望着远处。

“米哈依洛·米哈雷奇!”他背后传来女仆的声音。“请您到夫人那儿去。她吩咐我来叫您。”

米哈依洛·米哈雷奇转过身,双手捧着女仆的脑袋,出乎她的意料,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到亚历山德拉·巴甫洛芙娜那儿去了。

十一

罗亭碰见列日涅夫之后,立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关起门来,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沃伦采夫(读者已经知道了),另一封给娜塔里娅。这第二封信他涂涂改改,反复斟酌,写了很久,又仔仔细细地誉到一张精美的信笺上,再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叠塞进了口袋。他神色黯然地在房间里走了几遍,然后坐到窗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支撑着身子;眼泪慢慢流出了眼眶……他站起来扣上了全部纽扣,叫仆人去问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能不能现在见她。

仆人很快回来禀报说,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请他去。罗亭便上她那儿去了。

她在书房里接待他,就像两个月前初次接待他一样。不过现在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坐着潘达列夫斯基,他始终是那样谦恭,整洁,容光焕发,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客客气气地迎接罗亭,罗亭也彬彬有礼地向她鞠躬,可是只需朝他们两人的笑脸看上一眼,任何一个稍有经验的人都会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尽管谁也没有提起。罗亭知道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在生他的气,而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则怀疑他已经全都知道了。

潘达列夫斯基的密告使她大为恼火。她身上那股上流社会的傲气又开始作祟了。罗亭这个既无财产、又无官职的无名之辈,竟敢跟她的女儿——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拉松斯卡娅的女儿——秘密约会!!

“就算他很聪明,是个天才!”她说。“这又算得了什么?那样的话,不是谁都可以指望做我的女婿了?”

“我好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潘达列夫斯基火上加油地说,“他怎么这样缺乏自知之明,我真惊讶!”

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非常激动,连娜塔里娅也挨了她一顿臭骂。

她让罗亭坐下。他坐下了,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几乎主宰这个家庭的罗亭了,也不像一位熟悉的朋友,或亲近的常客,而只是一位陌生的客人。这一切又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水就是这样突然变成了坚冰。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罗亭开始说道:“感谢您的盛情款待。今天我收到一封家信,我必须今天立即赶回去。”

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仔细地看了罗亭一眼。

“他这是先发制人,他肯定猜到了。”她想。“这样可以使我避免做一番难堪的解释。再好不过了。聪明人万岁!”

“真的吗?”她大声说道。“啊,这是多么扫兴啊!又有什么办法呢?但愿今年冬天在莫斯科能见到您。我们不久也要离开这儿。”

“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我不知道是否有机会到莫斯科去;倘若能筹措到钱款,那么前去拜访您是义不容辞的。”

“好啊,老兄!”潘达列夫斯基不禁想道。“前不久您在这里还像老爷似的发号施令,可如今也只能这样低声下气说话了!”

“也许您从家里得到了什么不愉快的消息吧?”他像平常那样拖长了声音说。

“是的。”罗亭冷冷地说。

“是收成不好吧?”

“不……是别的事……请您相信,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罗亭接着说,“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在您府上度过的这段时光。”

“我,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也始终会愉快地回想起与您的交往……您什么时候启程?”

“今天下午。”

“这么仓促……好吧,祝您旅途愉快。不过,如果您耽搁得不太久,也许还能在这儿见到我们。”

“我未必来得及。”罗亭说着站了起来。“很抱歉,”他补充说道,“我现在无法立即归还欠您的钱款,不过我回家以后就马上……”

“别说了,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打断他。“您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现在几点了?……”她问。

潘达列夫斯基从坎肩口袋里掏出珐琅金表,小心地将红润的脸颊贴紧坚挺的白色硬领,看了看时间。

“两点三十三分。”他说。

“该换装了。”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说。“再见了,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

罗亭站起来。他和达丽娅·米哈依洛芙娜之间的谈话从头至尾都带着一种特别的味道。演员排练时就是这样对台词的,外交官在会议上就是这样用事先准备好的言辞来交谈的……

罗亭走了出去。现在他凭经验知道,上流社会的人对待不再需要的人,他们不是一般的抛弃,而是随手一扔,就像舞会之后扔掉手套,就像扔掉糖纸或者没中奖的彩票一样。

他匆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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