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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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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半个小时了,街道上几乎还没有人影。在她下山前往旧城区的路上,她遇见了几个人,但她并没有跟任何人有眼神上的接触。她走过一间商店的废墟,以前这家店卖的冰淇淋最好吃。她还记得小时候她与祖母走在这条街上,她拿出小孩子为了达成目的特有的嗓音哀求着,要她的祖母停下脚步来,即使她不到一小时前才刚吃过冰淇淋。祖母说不可以的时候,若矢便放开手,不愿继续往下走。于是祖母蹲下来,用手捧着若矢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人生中不是只有冰淇淋。”她说。
在这段记忆渐渐消退的时候,若矢在想,今天她会拿什么样的东西来交换那一匙冰淇淋?她所有的钱?当然可以。她的步枪?也许。她仅有的一张祖母相片?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她想都不愿去想。
一天当中她最喜欢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总是很安静。连战争也都停了下来,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少了炮声轰隆隆的声音,这样的寂静就好像音乐一样美妙,她想象着,如果她闭上双眼,也许她可以说服自己,她正走在过去的萨拉热窝街上。她知道,在她的记忆中的这座城里,她不会挨饿,她的身上看不见淤青,她的肩上也不需负担枪支的重量。在她记忆里的这座城,人们总在这个时刻便已出门,迎接新的一天来临。人们不会像是病人一样将自己关在门内,为了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家屋顶而精疲力竭地担心一整夜。
她已经来到她的目的地。她站在前一天所站的地方,她的背靠着同一面墙,环视着整条街。地面上铺的石头,有几个世代的足迹踏过,已是坑坑洼洼。窗户都没了玻璃。有些窗户用塑料袋罩着,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眼睛,剩余的则空空如也,留下来的空隙,就像是老人嘴里的缺牙。这条街已满目疮痍。
若矢来到迫击炮击中的地方坐下,那里就是今天稍晚大提琴手将要坐下的地方。她知道有二十二个人在此丧生,还有许多的人因此受伤,这些人再也不能走路、再也看不见、再也碰不到东西。只因为他们想要买面包,只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不需多做思量的决定。你肚子饿了,所以你到这里来,因为这边可能买到一些面包。有那么多的地方能去,但你来到这里。有那么多的日子能来,这一天却选上了你。就在下午四点的时候。这不过是你会做的一件事,因为生命就是一连串的微不足道,却又难以避免做出决定。然而,山丘上却有人当空送了一枚炸弹来取你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这颗炸弹不过是一天之中许多炸弹的其中一颗。不值得特别去留意。
她的手往下摸,捡起了一片小小的玻璃。这座城市里的玻璃逐渐在消失当中。玻璃不是被炸碎了,就是被拆了下来,免得在受到攻击时变成致命的发射武器。一次一扇窗,让人们可以向外看见这个世界的窗户,正在消失当中。
现在她相信,发生在生命中的事也正是这样。一次一点点。全都是一连串没有理由原因的汇聚,哪一件事会带来救赎,或是哪一件事将导致灾祸,会或不会,都没有一定。没有什么重大时刻的决定足以影响人的生死,只有某些瞬间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若矢 二(2)
她是从扣下扳机夺走人命这件事来思考这件事的。第一次动手杀人以前,她曾以为这么做会将她的人生带到一个明确的分水岭。她将以此为界,从此变成另一个人。她预期自己将有些不同,不再是以前的样子,或者说,她希望能变成这样。但事情并非如此。世上没有比扣下扳机更简单的事了,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件事。过去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所有在不经意的时候累积在她身上的一切,让她对杀人这件事渐渐失去了感觉。她就这样变成了一种武器。杀不杀人不是由武器来选择的。武器不过是宣告一项既定的决定。
大提琴手让她感到困惑。她不知道他希望以他的演奏来达成什么目的。他不会以为自己能阻止战争吧?他不会以为自己能拯救生命。或许他已经疯了,但她却不这样认为。
她看过那些神情崩溃的人,无视危险地走在街上。她看见他们死亡,或是侥幸活了下来,然而对这些人来说,是死是活好像都没有关系。大提琴手看起来不像是个失去了求生意志的人。看起来,他还在乎着他生活的质量。她说不上来他到底有什么信念。她烦恼自己的毫无头绪,也不知自己是否也相信这样的信念。她知道的是这件事与具体的行动有关。不管大提琴手在做什么,他都不是坐在街头等着事情发生;在她看起来,他是在加速事情的发生。因为他的缘故,就要发生的事情都将更快地来临。
她把在手上转了又转的玻璃碎片丢掉,听着玻璃碰触地面的微小声响。她想着这片玻璃会变得怎样。会躺在马路上多久?会不会化成尘土随风而去,或是化为世界的一部分,沾上了某个人的鞋、汽车的轮胎、鸽子的翅膀,或是混进了大气里的湿气中?若矢在想,不知道明天这片玻璃还会不会在这里?她也在想,把事情放大来看,她与这样一片因为意外而造就的碎片,一片被人遗忘在大屠杀现场的碎片,又有着多大的不同?
若矢会让这个人活下去。这本来就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她还没决定是否要这么做。此刻,她坐在他所坐的地方,她告诉自己,她不会让这个人丢了性命。他会完成他正在做的事。她清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或是他为何要这样做?那并不重要。她知道这件事本身很重要,这样就够了。
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周遭的建筑。若有人要对着这个地方开枪,附近有很多可能的射击点,但这些点交织出的火线只有两条,由东向西,或是由西向东。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提供了许多藏身的地点,却也让大提琴手免于暴露在南、北方山丘的攻击之下。如此他们便无法从他们的营地对他开火。他们就只能踏进她的地盘。她猜想,一旦他们完成任务,当然也会想着能脱逃。那么他们能选择的点就更少了。她判断最合理的脱身路线是往南行过河,进入格拉巴察。如此,从街道西南方出手,应该是最合理的选择。
若矢也知道他们不会随便派个人来。他们多数的狙击手不是雇佣来的士兵,就是不曾受过训练的士兵。雇佣兵不太可能接受这么危险的任务。他们宁可坐在山丘上平平安安地赚他们的黑心钱。而那些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当然没有那个能耐,完成这样的任务后还能想办法顺利逃脱,所以说,除非指挥官派人来执行自杀任务,不然她要面对的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没错,他们派来的一定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军方狙击手,他一定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
第二章 若矢 二(3)
他不会待在西南方,因为他知道一旦大提琴手倒了下去,在这里的每一个防卫军就会把通往格拉巴察的路线给阻断。这是简单的地理判断。所以那狙击手会往相反的方向前进,他不是逃往北方的山上,就是躲在安全的房子里,一直到他可以顺利活动为止。不论如何,他都不会选择西南边。
若矢往东看去,她立刻便看到了刺客可能藏身的地方。倒不是说真的知道他会在哪栋楼里,只是,他要是够在行的话,一旦考虑过弹道与脱身的路线,那么他能下手的地点就只有那么一个。
她起身向东走,往子弹会射出的地方前进。她得找出一个点,好让她能盯着那个狙击手,当然不会在他直接的视线范围内,也不可能在显然会有反狙击手埋伏的地方。那刺客当然料得到她会在场,在他想着要除掉大提琴手之前,他必定会先确定自己的安危。刺客会去寻找若矢对他下手的最佳地点。而如果她被发现了,他的第一枪一定是对着她而来,第二枪才会瞄准大提琴手。至少,若矢自己就会这么做。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就会选择大提琴手正上方的位置。那是一栋能清楚看见街景的公寓大楼,也是多数人会认为有反狙击手埋伏的地方。
如果她要取大提琴手的命,她就会把瞄准镜对准这栋楼,满心期待会发现那边有枝步枪在等着她。
若矢笑了起来。她心里的计划已渐渐明朗。她从原路折返,往西走,在南边选了一栋楼,让她可以看见敌人所在的地点。然后她回到大提琴手坐着演奏的地方,确认自己刚刚推算的逻辑。她在想,大提琴手是否知道有人在保护自己?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会觉得安心吗?街上还是一片空荡,空气依然冷冽。不久太阳就要开始为地面带来温暖,也会有更多的人冒险上街。下午四点的时候,也许有一些人会在街道的南侧背靠着墙,看一会儿大提琴手的演奏,然后继续他们的行程。在她出手以前,没有人会知道在他们的头上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是知道了,那也不过是一天几百声枪响当中的其中一响罢了。
几个小时后,若矢趴在街道南侧的一个房间里,就在待会儿大提琴手演奏处的西边,距离蹩脚狙击手会选择对大提琴手下手的地点,只隔几栋楼。她把封住窗户的塑料袋挖了两个洞,其中一个洞让若矢看见在自己的推算之中,敌方狙击手会埋伏的地方,也就是她的东北方;另一个洞让若矢观察刺客预想中,她会埋伏的地方,就在大提琴手的上方。这里是个完美的点。她不必把步枪的枪管伸出窗外开火,这样也减少了她被对手看见的可能。刺客一开始便处于劣势,因为太阳会往西沉,虽然不会影响他瞄准大提琴手,但会让他很难看见若矢的位置。
每件事都已在若矢的掌握里,除了一件事以外。万一她犯了什么错,万一他们派了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狙击手,万一他埋伏在西南方的街道上,她就逮不到他了。她不认为自己的推断有错,当然也没办法知道孰对孰错。这又是生命中的一次小小赌注,她这样想,虽然在她心中认为这一次的赌注其实是不小的。
就在大提琴手演奏地点的上方,街道北侧某栋楼的三楼,她在那里设了个陷阱。在大楼内一间废弃公寓的窗户里,她摆了一枝步枪,枪管对着西边,正对着刺客会埋伏的地方。罩着窗户的塑料袋上被挖了个洞,步枪的枪管从洞里稍稍伸了出来。从她推算刺客会埋伏的那栋楼看过去,可以看见一顶棒球帽的影子。如果那个刺客的做法和大多数的狙击手一样,包括若矢自己的做法,他会在对大提琴手开枪前对着棒球帽开枪。通常是不会有时间这么做的,不过坐在街道上拉着大提琴的人,动作不会快到哪里去,而他也会在那边停留个几秒,好再次开火。所以最好还是先除掉会对你还手的人。就算若矢没能先看出他藏身的地点,只要那刺客对着她布下的诱饵开火,他就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她知道,这是个很简陋的陷阱,但因为阳光会照向他的视线,罩着窗户的塑料袋会让他看不清公寓内的样子,也因为这个时间要使用夜视镜还是太早,那个刺客应该不会识破这个陷阱。若矢连个夜视镜也没有。要是一个高明的刺客,他也许会留意到,这个第二目标为何动也不动?也会怀疑这种布局过于明显,不过她打赌她的对手只会是一个好对手,而不是个难得的高手。
第二章 若矢 二(4)
她的计划当中唯一的缺陷就是,她不知道她布下诱饵的那栋公寓是不是完全没有人住在里面。那栋公寓看来不像有人住的样子,然而这座城里许多看来没办法住人的公寓,其实都还是有人住的。要是有人回到那边,她会就此陷入困境。敌人的狙击手不会不晓得那边有人,而且他多半会认定是军人。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差别。敌方的狙击手根本不在乎谁是军人,谁是平民。
若是给对方一个选择的机会,若矢相信他们会先把军人给除掉。这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要是某个人只因为提早回家就丧了命,她可不希望连这条命都要算到她的头上。虽然这样的事天天都在发生,一天当中要发生很多次,但这样的事从来也不是若矢的错,她希望这种事永远与她无缘。这些人命不该绝,她不愿背负起这样的责任。
这就是为何她的窗户上面的塑料袋会有两个孔的原因。她已经决定,不论何时,只要她看见大提琴手头顶那所公寓里头有任何风吹草动,她就会开枪。她不会打中任何人,只是要藉这发子弹让在公寓里的人去寻找掩护,让他们躲过敌方狙击手的视线。接下来她会往刺客所在的大略方位再送一发子弹,让他知道,她很清楚他藏在哪里。如果他跟其他的狙击手一样,这个动作就够他重新去思考接下来的计划,让他决定如何逃走。她知道,他一定会再回来的,到时候,她再处理就是了。
起码,她自信她目前所在的这处公寓已经没有人住了。她与守卫着公寓入口的男子慎重地交谈过,让她确定了这里的居民都已经离开。只要两包香烟就足以说服那人让她进入公寓,随她爱待哪里就待哪里。大楼住户自己组成守卫队轮流看着大楼是司空见惯的事,只有这样才不会让狙击手与一些不受欢迎的人闯进来。但是只要是有心的人就可以很轻易地避过这一关,闲得发慌的人是很容易分心的,而惊慌害怕的人打一开始就没办法专心,连小孩子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一栋有人看守的大楼。若矢成功这样做的次数都已数不清了。
她现在所在的公寓,曾经是一处美好的家园。公寓有大大的窗户,宽敞的房间。比较起来,这间公寓算是比较完整的,只有一发迫击炮弹打中了浴室,把洗手台、浴缸与马桶给打成一堆碎片。与窗户正对着的墙面,玻璃碎片像尖刀一般穿刺在灰泥墙上,像是插在软木板上的飞镖一样。纸张、相片,还有一张破损的沙发,留下了曾经有人停留过的痕迹,就这样被遗弃在这里。早晚总归有人来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也许会当作燃料烧掉吧!对于曾在这里生活过的人,她试着不要去想象太多,他们长的什么模样?过得快不快乐?是否还平安在世;还是已命丧于此?
她透过瞄准镜扫瞄过东边的楼房。假如狙击手要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就位。过去几个小时她都紧盯着街道,注意着哪些公寓里的人不可疑,又有哪些公寓里的人在注意着别人的视线,而她特别留意的是那些毫无动静的窗户。总归一句,她已经大概了解了周遭的动静,所以一有任何变动,她就会发觉。她以眼角的余光监视着那设置诱饵的公寓。到现在为止,里面还没有动静。
有三扇窗是她会特别停下来注意的。这些窗户都是朝着底下街道开火的绝佳地点,而且每扇窗都靠近楼梯间,有着畅通无阻的逃脱路线。目前她还没看见有任何动静,这正是有狙击手在里面的征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若矢 二(5)
虽然她还是不清楚狙击手在哪里,但对于她的计划,她愈来愈有自信。这样的自信确实是毫无根据的。至今她也没有获得任何情报,能排除掉对手跟她埋伏在同一个区域的可能。也就是埋伏在大提琴手的西边,等着大提琴手现身。就她所知,他也可能就在她旁边的那间公寓里,或是就在她楼下或楼上。如果他是个笨蛋,他就等于救了自己一命。但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愈来愈能肯定他不是个傻瓜。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那三扇窗子的其中一扇里。
即使没有看见,若矢也立刻察觉了大提琴手已经走出门外。在他来到马路中间,打开凳子坐下之前,若矢已经扫瞄过那三扇窗户好几回,两次观察过整个区域。在大提琴手闭上眼将手往下垂的时候,她往下看着他,仅仅一秒钟的时间,就在他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时,她又看了那几扇窗四次。她什么也没看见。
一发炮弹在城市的远处爆炸,瞬间她以为自己在其中的一扇窗里发觉了动静。那扇窗在距离大提琴手东边七十公尺的公寓四楼。她说不上来那会是什么。或许是一个影子?或是小到无法辨认的动作。她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
在她巡视另两个可能的目标时,她没办法不去想,此刻她正看漏了那扇四楼窗户内的动静。冷静下来。她这样告诉自己。让事情来找你,让事情自然发生,你再顺势反应。别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她往街道东边那一带大略看了一下,包括南侧与北侧。她在搜寻任何可能有变化的小细节,一块被移动过的砖块,或是一片改变过的阴影。她试着不要疑神疑鬼地去猜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要是有,她一定会知道;若没这回事,就算想破了头事情也一样没发生过。虽然很难抗拒再回头多想想的诱惑,但她绝不愿就这样屈服。
大提琴手举起了琴弓,开始演奏。那音乐飘向若矢,有时候几乎听不见,有时候却又清晰又响亮,好像他这个人就在这房子里一样。
在他上方三层楼的地方,她布置的诱饵完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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