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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一曲东林党-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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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化中回答:“那你就请出汪文言,我与他当面对质。”

  许显纯冲他嚷道:“汪文言已死,现有他亲口招词 。”

  袁化中冷笑说:“问事须两造对质,如今死无对证,我怎能心服 ?”

  许显纯一时没了说辞,命令差人把袁化中“夹”在了魏大中旁边。

  最后是周朝瑞和顾大章。许显纯指着二人骂道:“熊廷弼之所以缓刑不死,全因你二人受贿使然,你二人可认罪 ?”

  周朝瑞鼻子哼了一声,说:“哪个庙里没有冤死鬼 ? 你早早把汪文言害死,只能说明你心虚 ! 要不,你把熊经略请来,我们愿与他当面对证 。”

  顾大章扭脸瞅了周朝瑞一眼,说:“权奸之谋已定,纵使再辩解也无用,随他拷问就是了。我是要银子没有,要命有一条 !”

  许显纯见二人说到要害处,倒应了那句打开天窗说亮话,一时语塞,便叫差人把周顾二人“夹”在了台阶下。

  ……尽管这一幕幕发生在十天前,许显纯今日想起来,仍是一肚子不痛快。他心说自己是个武举出身,没好好念过书,言辞上辩不过他们,可我有尚方宝剑,圣旨令我五日一追比,凡不如期交纳银子的,我就给他上全刑,拶夹棍钮镣。打他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嘴硬,我还有土囊压身、铁钉贯耳、铜锤打牙,想跟我对嘴,你休想活着出这镇抚司 ?……

  今日是七月初九,又是一个追比(即比较)之日。天快亮时,杨左袁魏周顾六人的家属,都带来了一些银子守候在监狱的大门口。过了一会儿,便有衙役开门出来问话,询问各家本日纳银多少?……等各家报完数目,堂上方鸣鼓升坐,并呼叫各犯官到堂前跪伏。之后,才呼唤犯官家属进入二门,喝令他们跪在二门左右,并按顺序交银。许显纯看到今日各家都交了一些银钱,便下令只把杨左魏周顾五人各打了十棍,算作开恩,袁化中因病免刑。

  十三日比较。午饭后,杨左六人被传到堂上。许显纯脸色阴沉,口气严厉,宣布今后五日一限,限交银四百两,不足者用棍痛打。六人听后,其中左光斗顾大章二人张口争辩,不满许的朝令夕改。而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三人,只是伏地不语。独有杨涟把家人叫到跟前,大声嘱咐说:“你们回去吧,好好服侍太奶奶,告诉各位公子,再不要念书了,以免落得我这样下场。”当天,六人各挨了三十大棍,腿上的腐肉,被打得一片片脱落下来。

  七月十五日,正赶上杨涟五十三岁生日。左魏袁周顾五人都郑重地裹好头巾,互相搀扶着,向杨涟拱手行礼,表示祝贺。杨涟感慨万分,说:“想不到我杨大洪,会在这狱中过最后一个生日 !”当天,他给三个儿子写了一封《狱中寄子书》,信中写道“汝父死矣 !身无完肤,肉供蝇蛆,这都是忠臣常有的事情。你们兄弟收殓我尸之后,还当攻苦读书,得有寸进,日后鸣父之冤,即是你们的大孝。这世道难道只是昏浊的吗 ?”

  两天后,他又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太太辛苦一生,无子送终,良苦!然有死忠之子,太太可比范滂之母也。天乎,天乎,从古忠良惨祸,无如儿者?……”不久,他又写了一篇《血书》 :“涟今死杖下矣 !痴心报主,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也不为杨震饮药自杀,要把性命归之朝廷。仁义一生,死于诏狱,死不得其所。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 !”以后又写了《绝笔》一文,控诉了魏忠贤一党借封疆为题追赃为由,###忠臣性命 ,及把谋害忠臣之罪名归之于皇上的险恶用心。……

  杨涟自度过五十三岁生日,便抱了求死的念头,每早晨起来,必多饮凉水,以求速死。

  七

  就在杨涟生日的第二天,魏忠贤突然派中官到镇抚司,向许显纯宣旨,呵责他追赃不利,特降官秩一级。镇抚司指挥本是五品,如今降为从五品,许显纯甭提多窝火了 !气急之下他把一把火全撒在杨涟六人身上,宣布原定五天一追比,改为三天。

  十九日比较。杨左魏三人受了全刑,即许显纯所说的拶夹棍钮镣。魏大中强忍疼痛,把家人叫到自己身边,气息微弱地叮嘱说:“我四天前,一闻见食物的气味就想呕吐,每天只喝一杯冷水,你们送来的###也仅吃半个,看来我命在旦夕。你们赶快给我准备棺材 ! 我知道家中十分困难,买不起上好棺木,就买个差一些的,能装下我的尸骨就行了。……”家人含泪答应了。魏大中平日只吃素食,即使在狱中也仅吃些扁豆蔬菜或###,自十七日后两腿已不能屈伸,病势危重。

  家人在回旅舍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棺材铺,便先交了十五两定钱,定下了一具柏木棺材,回到旅舍后,便把大中的话一五一十的禀报了大公子魏学洢。此时学洢已移住京城,他问家人:“老爷身体还能坚持吗 ?”

  家人回答说:“疲惫之极 !似乎是茎茎毛孔都疼,眼看着撑不下去了。这一切老爷都不让小人告诉公子。”

  学洢听了,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他想到自己借贷无门,京城中父亲的一些故旧,除一二人外,几乎都把自己看作“疫鬼” ,躲之惟恐不及。自己也尝试去求借,主人往往让家人在门缝里谢客;即使有愿意相帮的,也多不过十两,少则大黄钱三四枚。……今日听说父亲朝夕不保,学洢无奈之下只得再去江村,恳请鹿太公设法。太公见魏公子突然而至,得知内情后,便出门辗转旁贷,仅仅借得十五两。太公留学洢吃过晚饭,自己又出外遍求友好,先后两次筹来不足五十两,学洢见此既感动又伤悲。

  再说左光斗自入狱,开始抱有一丝幻想,以为只要把罪名应承下来,就可被送往刑部定罪,断然不会是死罪?他对大家说许显纯杀我们有两法,一是酷刑身亡,二是夜半派狱卒暗地谋害,不如我们认下贪贿等罪,被送去刑部,或许有重见天日那一天。大家听了觉的有理,便都诬服了。然而经过几次过堂,他们彻底明白了对手的本意,是要置六人于死地!……

  六人中左光斗是觉醒较早的,他变得豁达起来,经常是夜深,他把自己想出的新诗读给大家听,其中有这样几句“安得魂去飞翩翩,上与二祖列宗诉其缘” ,颇引起大家的共鸣。左还有一首诗写的壮怀激烈,“噫嘻哀哉,当今之事不可问,谁信慷慨回气运,长安猛虎昼食人,雾盖燕云十六郡”在诗尾他勉励自己“不在李膺之前,则在范滂之侧。英雄对此益增奇,天地愁之失颜色”此外,他还常回想起参加东林讲会,高攀龙先生曾讲过做人的大旨归于“无欲主静” ,先生常说的一句话是“万变俱在人,其实无一事” ,每当记起这句话,左便不再把生死放在心中,了无牵挂了。他曾给儿子国柱写信,用自嘲的口气说:“今日才知,当初做官不会捞钱之苦 !五日一比,即使卖尽家产,仍不能足数。然而我终不悔也 !”

  这一日,他正准备给家人留几句遗言,一抬头发现从牢房门外进来一个打扫垃圾的人。他感觉似曾相识,辨认了许久,才认出眼前这个穿草鞋背竹筐手拿铁铲化装成役夫的人,原来是自己的门生史可法。史可法自听说恩师入狱,便常徘徊在诏狱门外,以期见上老师一面。后又听说老师受了酷刑,生命垂危,便筹措了五十两银子,送给一个面善的狱卒,哭着求他设法,于是便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史可法一眼瞅见老师倚墙而坐,面额焦烂已分不清五官,左膝以下筋骨都已 脱落,忍不住呜呜大哭起来,左光斗抬手用力拨开眼皮,目光依然是那么炯炯有神,他怒吼道 :“没出息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你不以国事为重,竟敢前来 ?国家糜烂到这种地步,老夫是无能为力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将来国家大事靠谁来支撑 ? 还不赶快离去,难道非要等奸人来构陷你 ? 再不走,我今天就扑杀你 !”边说边摸起地上的刑具,做出投击的姿势。史可法不敢再停留,满眼含泪,一步一回头的退出了牢房。

  史可法满含悲愤出了监狱大门,他在苦苦思索营救老师的办法。蓦然,他想起了从家乡飞出的那只凤凰——皇后张嫣。固然自己无法见到这位知书达理的中宫娘娘,但可以试着去求一求皇后之父太康伯张国纪,毕竟都是河南祥符的老乡。史可法想到这里,便快步朝现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张国纪府邸走去。

  在张府客厅,史可法向张国纪讲述了左光斗等人在狱中的惨状,担忧地说:“照这样酷刑折磨下去,吾师及几位忠臣怕是熬不过夏天 ?”张国纪听了,心中一片恻然,他答复史可法说:“杨左魏诸公我都熟悉,没想到遭此毒刑,我理应出面相救!眼下就有一个办法,明日拙妻正要进宫看望小女宝珠,今夜我便写好信,嘱托小女在皇上面前见机行事,搭救杨左诸公。不过我担心,就怕皇上听不进去?……”

  皇后张嫣读了父亲的信,一方面为魏忠贤荼毒忠良满怀愤恨,另一方面也为杨左诸君子的命运深深担忧,她筹划了半日,打算等皇上晚间临幸时,当面劝谏皇上,先把杨左六人移送到刑部会审,保住一条命再说。……

  当晚皇上留宿坤宁宫,张嫣先是给皇上讲了一则正德年间的故事,说当时街谈巷议,人们都说北京城有两个皇帝,一个是坐皇帝,另一个是站皇帝,即一个是朱皇帝,另一个是刘(瑾)皇帝。言外之意是提醒皇上,本朝也有两个皇帝,一个是朱皇帝一个是魏皇帝,可朱由校悟性太差,居然听不出张嫣话中有话?张嫣只好开门见山提及杨左一案,并愤愤的说:“杨左等忠良,若由镇抚司这样一味拷问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再说日后他们把杀忠臣的名声归于皇上,青史上就会留下皇上的骂名,皇上不能再撒手不管了?”

  朱由校听了并没有动怒,只是解释说:“皇后不知,那杨左等结党乱政,受熊廷弼重贿,多达数万两,一心为熊出脱。朕不是不想把他们送入刑部,是想等他们交清了赃银再移送。”

  张嫣反问说:“如果交不够银子,那杨左等岂不会被杖死,还谈什么移送刑部量刑定罪 ?”此时朱由校已经进入了梦香。十九岁的张嫣望着眼前这个无心无肝视国事为儿戏的皇上,禁不住流下眼泪,父亲交给自己搭救杨左等大人的任务,何时才能有望完成?……

  就在史可法为营救老师四处奔走时,孙奇逢与鹿太公也正在酝酿着一场大规模的解救左光斗的活动。万历末年左光斗出任屯田使,大兴水利,曾造福于定兴等县的父老,后又任学使,曾简拔了京畿一带的不少隽才,因此保定府容城新城任丘新安清苑雄县一带的百姓,都尊奉左光斗为“城隍” ,即百姓保护神之意。于是孙奇逢向鹿太公献计说:“你我振臂一呼,呼吁那保定府六县乡民,每家每亩捐钱一文,便可得数十万缗(一缗相当一千文),不仅左公的欠银还清,就是魏科都(魏大中)的欠银,也一并纳完。”鹿太公赞同的说:“此计甚好 !俗语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此刻正是六县百姓行君子之道的时候。这样吧,定兴一带由老夫负责募捐,其它容城等六县,夏峰先生就不辞辛劳吧 !”孙奇逢说:“正应如此!银钱凑足后,我立即派弟子张果中速送京城,交左魏两家家人。”二人商定后,便分头行动了。

  七月二十日,杨涟家人来狱中送饭及茶叶。狱卒在例行检查时,发现茶叶中藏有金屑,猜测必是杨涟主使,打算从速结果自己的性命。……家人一看事情败露,怕牵连自己,连夜逃走了,此后再无人给杨涟送饭。

  七月二十一日比较。杨左受全刑,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受棍,袁化中因病免刑。许显纯对杨涟呵斥说:“你让家人藏起来,拒不交欠银,你这是有意对抗圣谕 !”杨涟抬头想争辩几句,可嘴角流血,疼的说不出话来。许显纯拧着眉毛,命令狱卒把杨左抬出去。此时杨左二人臀部都流血不止,趴在地上如同死人一般。过了好久,杨涟费了好大劲儿才喊出了两个字“可怜 !”而左光斗转脸向东,望着不远处的家人连连点头叹息。……

  八

  就在杨左六人惨受拷掠血肉模糊之时,有一双忧患的眼睛正关注着事态的发展,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崔景荣。崔在三党与东林的纷争中,恪守中立,后在魏阉擅权的时代,依然保持着士大夫那一份尊严和清操,不去媚附也不为虎作伥。眼下他看到魏忠贤一党借皇帝之手,百般折磨###杨涟等六位大臣,心怀不平。他暗说就拿杨涟弹劾魏阉的第一条“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 ,就无大错。开国的太祖皇帝不早就在宫门外树立过铁牌,上铸“内官不得干预朝政”八字吗 ?如今魏忠贤以皇帝为傀儡,以客氏为内主,以内阁为传声筒,以诏狱为私家监狱,旨从己出,还美其名为“中旨” ,搞的纲常废坏,社稷濒危,这样下去真要国将不国? 他盘算数日,考虑到当务之急莫如先救下六位大臣的性命,于是他便写信给次辅魏广微,劝他上疏申救杨左诸人。

  阁臣大学士魏广微读信后,颇感为难。构陷杨左六人,他实参与其中,如今再由自己出面营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 再说魏公肯定反对,继而会发怒大骂自己,这得罪了魏公还了得 ?接着他又转念一想,崔景荣现掌吏部,吏部又是六部之首,权限极大,就连阁臣也须由他推荐,今后用着他的地方还多着呢,崔也是不能随随便便拒绝的 ?魏广微权衡再三,决定先给皇上写一封密信,以身为阁臣从不知有这样一份由内阁票拟的“五日一追比,完赃后送刑部拟罪”的御旨,而感到不胜惊愕;接着他指出杨涟等在今日虽是有罪之人,而昔日实为辅佐大臣,纵使赃私是真,也应发往刑部,若像现在逐日严审,死期将不远,这样做不但有违祖宗之制,而且会引起朝政日乱,与古代明君的做法大不同也!……

  魏忠贤得知了广微“密揭”内容,十分恼怒,心说“五日一追比”的御旨是我让顾秉谦拟写的,你魏广微不知就不知吧 ?怎么着,你胆敢上疏为杨涟鸣不平,反了你啦 ?……此时少詹事冯铨正在魏忠贤身旁,冯觊觎阁臣的位子已多时了!今见九千岁对广微大为不满,便投石下井,说广微“密揭”所言“朝政日乱” ,实是影射魏公,魏忠贤登时大怒,吩咐冯铨起草诏书,痛责魏广微。冯在谕中先是重申杨左等受贿,人神共愤,接着斥责魏广微“徇私避祸” ,并强调今后敢有巧借题目“希图翻案”者,将按祖宗红牌之律,治以说谎欺君之罪。

  魏广微读了圣旨,顿时吓得失魂丧魄,慌忙拿着崔景荣的亲笔信,跑到魏忠贤面前表白。魏忠贤冷着脸子,听他讲完了上疏的起因,并没有吭声,魏广微深感大事不妙。紧接着冯铨又指使门生御史门可新,上疏参劾魏广微,说他误听崔景荣,“脚跟不稳” ,并参劾崔景荣“提倡调停之说,以护东林” ,崔尚书很快被削职为民。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魏广微只得引病回籍。临行前他备下厚礼,亲自送到魏忠贤府上,以析前疑。广微曾在自己扇上题诗,其中有“秋雨沉沉夜未央,蓟门有客欲还乡。……苍狗白云仍变幻,倾葵捧日但悲伤。……”数句,道出了自己一心拥戴魏公,却不料落个鸡飞蛋打的下场,其失落之情,溢于言表。

  就在冯铨拟旨的前一日,杨左魏三大臣已命丧狱中。

  七月二十四日比较。杨左魏受全刑,顾大章拶、敲五十。刑毕,许显纯大声吼道:“今后六人不准同住一间屋子 !”于是杨左魏三人被送到大监。一个大监的狱卒,悄悄对经常出入狱中的一个熟人叫“燕客”的说:“今晚,三位大老爷当有‘壁挺’(方言‘死’的意思)。”燕客姓顾,名大武,河北人士。他为人仗义疏财,自听说杨左等忠臣无辜入狱,便从河北来到京城,在诏狱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想对几位忠臣有所帮助。因他人缘好善交际,很快就与狱中上下混了个熟脸儿,居然到了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步。他听了狱卒的预报,十分难过,可又无计可施。

  当夜,杨左魏三人果真被害死,刽子手便是锁头(即牢头)叫叶文仲的。叶在牢头中最是狠毒,其次是颜紫。再其次是郭元。据说杨涟死时遭受了铁钉贯耳土囊压身,三日后尸体送出狱外,只剩下一堆枯骨粘肉。时逢盛夏,蛆蚁爬上爬下,已难辨模样。杨涟移监前曾把自己的两份遗书,即《狱中书》《绝笔》,交顾大章保存。遗书先是藏在狱中关公像后面,后又埋在牢房北墙下,杨涟死后由一位姓孟的看守,将遗书带出监外,转交给燕客,因此杨涟的遗书才得以传世。至于那二百八十字的《血书》,杨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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