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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渡-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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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日,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地从地落窟离开。没有人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重渊继续说道,“可是我……实在是难过,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样。那天晚上我实在是无处发泄,便带了酒到了天演院。我无心看书,只拿了这本《邪影真言》翻看着……这是我第一次演武胜利进入天演院的时候看的书,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总会拿出来,然后我……”
  然后他在这本自己最熟悉的册子上,写下了那些话。
  别后孤剑难成谱,一夜竟成四时冬。
  若是说刚才我想到这本册子还只有满心羞窘,现在我的心里已经只剩下满满的难过了。
  说是相思成灾,然而那时恐怕连相思也只是移情寄托而已,那满心悲愤无处诉说,只能寄托在自己最旖旎隐秘的一缕情思上。别后孤剑难成谱只是表象,一夜竟成四时冬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我是自己放弃的。”重渊无比疲惫地说道,“我和之前一样……修行,演武,上阵杀敌,只是从前支撑着我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我……不再期望,能活着回来。”
  我的眼前蓦然跳出了之前在西陵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重渊死前的那一幕。
  我想起他被雨淋得透湿的样子,想起他突然被击飞的握在手中的剑,那时候他愣愣抬着头,茫然地看向远方,一瞬间放弃了所有攻势。脸上的表情是迷乱的虚幻和放松。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放下了人生的一切责任。那些他背了一生的责任和梦想。
  最后他好像念出了谁的名字。
  我的心很难受地紧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我小声说道,“对不起师兄,我完全不知道……”
  重渊的手依然挡在眼前,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
  “我知道……你从前,甚至不曾正眼看过我一眼,又怎么会知道我……属意你。”他的手背挡着眼睛,我看不到他的情绪,只是重渊的语气却非常平静。
  “你喜欢我哪里?”我按捺不住地问道,“你以前见过我吗?我明明就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甚至我还是学渣里面最废物的,你……明明站得那么高,为什么会喜欢我?!”
  重渊的嘴角无力地扯了起来,他放下了手,目光清澈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啊……我的世界只有那么大,在太虚观……那一天我看到你,被师父罚站在外面,然后吃着从膳房偷出来的东西偷笑的样子,突然间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
  ……师兄,因为被罚站偷吃东西爱上一个人,你的感情这么廉价会让我怀疑我的世界观的啊!
  “我……一直在看着你。出征回来会想见你,深夜读书的时候会念着你,然而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身上背负着这么多东西,我总想着,若有一日放下重担,再出现在你面前。可我却……”
  可是,放下重担的那一刻,却是死亡的时候。
  “……师兄,”我艰难地张口说道,“你……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喜欢的,并不是我?”
  他平静地看着我。
  “你并不了解我……你和我甚至没说过一句话。你只是……太压抑了,太累了,你属意的,只是你心里的那个女子。她是你疲惫的时候唯一的寄托。而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重渊沉默了一下,突然抬眼冷冷盯着我。
  “那你呢?”
  “……啊?”
  “锦川,你又可曾了解过我?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大师兄’而已,你什么时候真正看过我的心?”

  41

  春分恰过,清明未雨。
  太虚观矗立在太古铜门之外,遥远高寒的群山之上。山中岁月总比外面要迟缓半个季节,虽然已经时近惊蛰,可太虚观却仍然是一副料峭的冬日景色,直到今日才刚刚落下第一场春雨。
  重渊静静站在山门处,他没有打伞,淋着朦胧细雨望着通往云华殿的长长石梯,很久都没有往前踏上一步。
  太虚观最长最多的路永远是石梯。从山门白云观直到云华殿的最高处,窄而陡的石阶一路向上,开始还能看到山脚桃花春草,到了半途中,身侧就已经只剩下缭绕的云雾。像是从人间到仙家,一路繁华注定要变成孤高绝顶。
  重渊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条石阶的心情,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跟着师父往上走的时候,满心都是对前路和仙家的憧憬。如今年仅弱冠,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长梯,可那种心境却再也不曾出现过。
  他发呆的时间有点长,站在他身后的师弟有点不安地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上前一步:“重渊师兄,宋掌门此刻正在和长老们商议事情,怕是一时半会儿没空见您。您刚从前线回来,一路劳顿辛苦,要不然您先去弟子厢房休息半日,再来云华殿?”
  “不必。”重渊摇了摇头,“此次出行有些别的问题,我必须尽快禀报掌门才行。师弟可去先行歇息,不必管我。”
  同门师弟失望地耷拉下眉头,仍然是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可是……我还是给师兄你拿把伞过来吧,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
  “那就有劳了。”
  他不太记得身边这小师弟的名字。多年来征战在外,他身边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当年相熟的同窗基本都已经死在战火中。后来他也就不再试着去记下同袍的面孔和姓名,这样子,等到身边人离去的时候,也就不会如同以前那样悲伤。
  太虚弟子给他拿来了伞便匆匆离去了。这日正是休沐日,加上春雨淅沥,在外面游荡的太虚弟子并不多。他一人静静站在雨中,过了很久,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是石子落入湖水一样,每一步都踩出碎玉一般的水声。他只当是刚才的师弟不放心又赶了回来,也并没留意,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近,突然间,一个身影竟然是猛地钻到了他的伞下。
  “师兄!借我躲个雨!”
  扑面而来的蒸腾热气让重渊狠狠楞了一下。长久以来,重渊都谨记着师父教导的君子之道,待人接物有礼有度,绝不距人太近以免狎昵。像这样和人如此接近,上一次仿佛还是自己孩提时期。
  更何况,这人似乎还是个女子,一个……体温比常人略高的女子。
  重渊觉得自己的脸似乎被那人灼热的体温熨得有些发烫,他有点尴尬地想移开几步,可是作为师兄,把过来避雨的小师妹生生推到雨中似乎也有违君子之风,所以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还在苦苦内心挣扎的时候,那位凑来躲雨的小师妹已经很自来熟地开始搭话了。她一只手忙着拧干淋湿的袖子,一边头也不抬说道:“艾玛怎么大冬天还下这么大的雨啊,要不是我运气好,就要一路淋着回弟子厢房了。师兄谢谢你啊!”
  尽管是抱怨的内容,可是欢快得却像是在唱小调。重渊低下头,就看到那人忙碌着的样子,她低头拎着袖口,黑发下面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脖颈,刺得他脸颊一阵通红。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几步,语调依旧平稳地说道:“师妹不必客气。”
  “啊啊,弄到你身上水了吗?不好意思哈。”她却误解了他拉开距离的意思,手忙脚乱地提起自己的裙角,然后蓦地抬起头来,一张灿烂的笑脸就突然映入眼帘。
  “师兄,我是甲三组的洛锦川,游鹤真人门下的!师兄你好,师兄谢谢!”
  “……不客气。”
  重渊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是如此贫乏,对方已经说了那么多话,而他仿佛除了“不客气”三个字什么都不会说。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平时师弟师妹们聊天的话题,终于开口道:“今日休沐,师妹是与同伴出游,才被雨困在路上吗?”
  她大大咧咧一挥手:“哪啊,甲三组弟子是不允许出太虚观的。我……呃,被师父留下补课了才……算了不说了,师兄你是刚回来吗?那你一定是高级班的弟子了,哇哦好厉害!崇拜你!”
  被如此直截了当地热烈表扬,重渊觉得自己脸上的热度又增加了几分。他努力维持着淡泊的外表,答道:“不,没什么……”
  ……好像又回到之前三字经的窘境了。
  重渊努力在伞下有限的空间里摆正了自己的姿势,礼貌地抬手行礼:“在下甲一组弟子,重……”
  话还没说完,他们身后就突然传来了一声怒吼:
  “锦川!!!你的玄龟真诀默完了吗?!我不是说了默不出来不能走吗?!”
  “……师父我错了QAQ!我就是看到外面雨越下越大,再不回去我就要被困在教室里了……师父我回去一定会把它默下来的你相信我啊!”
  “你当为师还会被你骗几次?上上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快跟我回去!今日默不出来,明天就让你顶着你师兄的小玄龟默!”
  “咿——师父不要啊啊啊——”
  突然从两人身后冲过来的老者一只手抓着小师妹的胳膊,一脸怒气冲冲地冒雨冲了回去,两人仿佛都忘了他的存在,重渊的自我介绍刚说了一半,就无力地消逝在雨中……
  重渊怔怔看了一会儿两人消失的地方,才默默收回了动作。他低下头,却发现身边掉了一把小木剑。他弯腰捡起来,那木剑应该是手刻的玩具,剑柄上歪歪扭扭一个“锦”字。
  ……甲三组的是吗?改日还给她好了。
  和宋掌门的对话给他带来了新的任务,前方战事吃紧,重渊不得已再次离开太虚观,等到再次回来,想起这把小木剑的事情的时候,已经是半月之后了。他想起上次雨中遇到的那个有趣的小师妹,嘴角不由自主挂起一缕笑。
  甲三组弟子厢房距甲一组很远,他走了足有一刻钟才找到地方。重渊走到窗边,对着坐在窗边的人说道:“打搅……请问,洛锦川洛师妹可是在这里?”
  “哦,锦川啊,院子里罚站呢。”师弟抬起手,遥遥指了指院落的另外一头,“师兄你找她有事吗?我们师父说了,今日没有站够一个时辰可是不许她离开的。”
  “……不,小事而已,谢谢。”
  他告别了那太虚弟子,沿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没多久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小师妹站在石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嘴里低声念念有词。而她的头上……呃……果然是顶着一只小型玄龟……
  ……游鹤真人真是个言出必践的好长老啊。
  重渊忍住突然袭上心头的笑意,走到洛锦川旁边,低声开口:“洛师妹,打扰一下……”
  “嗯?”她猛地转过身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从玄龟下面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你是……”
  重渊强压下突然涌上来的失落感,继续彬彬有礼地说:“半月前,云华殿外,师妹曾经在我伞下躲雨,那时遗落了此物。近日我有事外出,所以今日才给师妹送来。实在抱歉。”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中的小木剑,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谢谢师兄!我还以为丢了呢,这是我进太虚观的时候师父给我的礼物,我好珍惜呢!太谢谢师兄了!”
  她把手里的册子往旁边一放,伸手就接了过去。也许是因为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两只手都热得有些冒汗。他的体温偏低,皮肤接触的时候一闪而过的热度几乎让他怀疑自己的手被灼伤了一下。
  “啊……对不起,我手上有汗。”她尴尬地把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局促地抬眼偷瞄他。
  “没关系。”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在身后,顿了顿,开始抛出第一个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题:
  “那日……我听你们谈话,师妹是没有诵出玄龟真诀吗?”
  “是啊。”她沮丧地耷拉下脸,“我……我真的很努力在背,可我就是背不下来。师父说我不用功,可是我……我真的连去吃饭都在背啊!”
  重渊轻轻皱着眉头,不解地看着他。
  玄龟真言而已……太虚观入门级课程,是他记错了吗?怎么会这么困难?
  “洛师妹,你说的玄龟真言可是……”他把自己记忆中的玄龟真言默了一遍,然后就看到小师妹脸上露出了一副崩溃的表情。
  “天啊……你比我同门背得都要更快更熟,要是甲一组都要你这个水平才能进去,我这辈子岂不是都要呆在太虚观了!”
  重渊尴尬地站在那里:“不……也不是……”
  “算啦算啦,”她心灰意冷地挥了挥手,“我会努力的……谢谢师兄的激励!”
  他心里有些愧疚:“若是……若是你真的有困难,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太虚观,或许可以……”
  “不麻烦师兄了!”她大大咧咧一挥手,彻底击碎了他接下来的话题,“我虽然有点废……但是还是知道不能耽误别人时间的,谢谢师兄,师兄再见!”
  “……”
  重渊默默转过身子,准备回去。
  “诶?师兄你等等……”她却突然叫住了他,重渊回过头来,就看到她表情有点疑惑地转着眼睛,不确定地问道:“师兄你……受伤了吗?你身上有血腥味……”
  重渊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从前线赶回来,只换了件外衣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沐浴。
  “不,并没有。”重渊低声说,“多谢师妹关心,只是……那些妖魔的血,下次我会记得洗干净再来的。”
  她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师兄你没事就好。甲一组的弟子常年在外战斗,一定很辛苦吧?要不是你们,太虚观说不定早就没有现在的安宁了。谢谢师兄!”
  说着,她竟然冲到自己面前,鞠了个很深的躬。
  “我……分内之事而已,师妹不必……”
  他慌慌张张地扭过头去,却仍然是红了脸。
  “不,你们真的很了不起啊。”她抬头望着自己,眼中漾着如同清澈见底的湖光,“我……虽然我很废,但是我也会努力到甲一组去的。我师父说,如今大荒百姓都在遭受着幽都妖魔的战火。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和师兄一样,保护大家的生活!”
  重渊怔怔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竟然忘了要如何回答。

  42

  那日之后,重渊很快又是诸事缠身,再也没有空闲下来的日子。只是那个叫洛锦川的小师妹,却总是时不时跳到他的脑海里。
  重渊自入太虚观以来已有十余年,修道练武上阵杀敌,他只以为这是此生常态,却从没有人那样当面感激过他。那双清澈的眼睛认真望着他道谢的时候,重渊心中竟然蓦然腾起一股极为陌生的激动感。
  事后想想,他对自己当时的表现实在是感到羞愧。就算不能舌灿莲花谦虚几句,也不该那样愣得话都说不出来,然后狼狈地匆匆离去。那样被晾在原地的小师妹,当时一定非常尴尬吧……
  一定要找个机会道歉。重渊屡次暗暗下决心。
  然而甲一组距离甲三组相当远,隔了半个太虚观的路程让他很难看到她。唯一的机会就是膳堂和每月一次的门派演武。只是小师妹人缘似乎格外好,每次看到她都是身边围了一群人兴奋地唧唧喳喳的样子,让他很难找到机会单独去道歉。
  无奈之下,重渊只能请教自己身边最亲的人。
  “师父,我想单独和一个人说说话,可她却总是注意不到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她和我一个人说说话?”
  朱翎目光温柔地看着他。修道之人的青春总是格外长,对于刻意保养自己容颜的女修来说,岁月只是她们沉淀气质的工具。朱翎的容貌仍然停留在当初那个和爱人分别的青年女子上,仿佛是只要这样,就能留住那些逝去的日子。
  “重渊,你是有了喜欢的人吗?”
  重渊脸上一热,嗫嚅着:“并不……我只是,之前做了一些不太礼貌的事情,想要道歉……”
  朱翎轻轻笑起来,却并没有戳穿。她想了一下,然后微笑地看着他。
  “要是她看不到你,那你就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当你站得很高的时候,哪怕她并不在意你的存在,也一定会和其他人一起看向你。”
  重渊记得,当初师父的爱人裴绍就是年轻一辈中极为出色的人才,作为门派里有名的美人,师父就是被裴绍的才华所折服,两人才走到一起的。
  只要站得……足够高,就可以吗?
  那之后没过多久,前线就又传来了战败的消息。战报传来的时候重渊刚参加完门派演武,他站在演武台上,手里拿着冠军的师门之赏,听着传信之人低声念出的阵亡弟子的名字,狠狠愣在了原地。
  那个名字分外熟悉,是他为数不多记在心底的名字,当年自己升入甲一组的时候就对自己格外照顾的师兄。
  他所熟悉的最后一个前辈,也终于没能回到太虚观。
  太虚观始终是需要一个年轻弟子作为榜样的。重渊身为三代弟子,年少有为,道行卓绝,更兼之品貌出众才学俱佳,很快就被捧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许许多多的师弟师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说他是首席大师兄,太虚观的骄傲。
  重渊对这样突如其来的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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