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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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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妈就被人塞进了舅舅的棺材。
  说到这里,我总觉得这当中隐含着一个秘密,妈平躺在门板上,也比连头带尾的棺材长,她是怎么被放进去的?当有人合棺盖的时候,爸疯狂地扑过去,说五妹的脖子和腿一定被折断了,可他们说没有折断,爸好像还摸了一下,确信没被折断之后,才准许把棺盖合上去。木匠五丈开始钉半尺长的木钉,他很用力,舌头伸出来,一直伸到左边脸颊的颧骨处。这是他的本事,村里再没有人的舌头能伸这么长,活干完之前,他的舌头决不会收回去,风吹干了的那片红肉,像贴在他脸上的膏药……一个死了一天半的人,怎么可能顺顺当当地让她的腿和脖子弯起来?爸没有发现这个秘密,至今也没发现。其实我也没发现,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事后村里恍惚有人提起,说五妹嫁到望古楼,不管是跟果,还是跟山坡,都没享到一天福,言外之意是说,果和山坡对五妹都不好,因此她就只认娘家的亲人,哪怕死后,也宁愿睡在娘家亲人的棺木里,所以,冥冥之中,她一个死人也知道曲脖弯腿。
  爸怎么能跟妈比?妈有娘家的亲人,爸除了我们,他没有亲人。四岁的时候,他就没有一个亲人;当然,他那时候还有个弟弟,可那家伙只有两岁,两岁能叫亲人吗?所谓亲人,就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你的人,刚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人能帮助你什么?那时候,两兄弟只是土地上两个不体面的疙瘩,两块还活着的伤疤。我只能这样说了,我想不出更好的词儿,也不愿意用动听一些的句子。因为一说到亲人,我就不能不满怀愤怒。说到底,我也没有亲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唯一疼我的妈就抛下我不管,自个儿安安逸逸地死掉了。对这件事,我不同意村里大多数人的说法,他们认为妈的早死,是妈的不幸——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她只不过是做样子给我看,表明她丢下我不管的决心。
  当我把这观点向成谷说起的时候,他的眼睛差点鼓暴了,他说像我这种没良心的家伙,大牢里也寻不出第二个。说完这句,他有了防备。以为我又要跟他打架。其实我根本不计较,因为他说得很对。我只承认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良心是什么样子,我以前的语文老师说,良心握在神的手上。——即使她说得对,也只能证明良心是神的事,不是人的事。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故意害人,这说明成谷对我是很刻薄的,是要故意污辱我的。
  这也难怪,他不是我的亲人。我没有亲人。没有人关心我,我也没必要去关心别人。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他们就感到骄傲;是我的成绩好,不是他们的成绩好,我不知道他们骄傲什么。后来,我没考上学,爸和成谷把我推到学校去,想让我补习之后再考,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想利用我的汗水为他们带来光荣,对此,爸说得明明白白:“这个家里,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怎么不遭人作践哪孩子?你有这个条件,再努一把力,就考上了。钱的事你放心,我和你哥哥再苦再累,也要供你读书。”哼,这不是笑话吗,到底是读书人累还是找钱人累?当然是读书人。没读过书的人不知道读书人的辛苦。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我为什么要中你们的圈套?我没有那么傻。如果读书是为了这个家,是为了这个家里的别人而不是我自己,我就不愿意。我到底没去补习。
   。 想看书来

成米(2)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卫老婆婆的两个孙儿都是大学毕业,一个当了处长,一个当了局长,结果又怎样呢?像臭蛋一样,招来一大堆苍蝇!凡是与他们沾亲带故的,都找上门去,超生罚款找他们说情,想当村长找他们说情,孩子读书找他们说情,杀人放火逃避追捕也找他们说情……他们是在为谁活着?我敢肯定地说,他们只是被亲友奴役的工具。最糟糕的是,找上门去的人,稍不顺心,就骂他们忘本。人家自己也不要了,忘本忘得够可以了吧!生在农村的人,如果所有与你有关的人都富贵了,你就可以富贵,否则,就宁愿老老实实地呆着,闻鸡粪牛粪狗粪人粪,也不要想着去闻城里女人的香水,否则,你就只能是城里的乡下人——不,乡下人也算不上,只能是乡下人的工具。这一点,我是早就看透了的。
  我说过,从妈狠心地抛下我的那一刻,我就没有亲人。我宁愿如此。如果我考上了学,我的亲友就会从每一条地缝里钻出来,把我叮死咬死。当你处于困境的时候,亲友就像灾荒年头的庄稼,寻得眼睛发绿也不见踪影,一旦发了迹,他们就像夏季的蝗虫,铺天盖地,你却弄不清他们来自何方。
  成谷除了骂我没良心,还说:“妈死的时候成豆只有二十天,成豆都不怪妈抛下他不管,你倒怪起来了?”成谷到底是成谷,智力有限。我最看不上这些智力不高却自以为熟悉每一种习惯的人。他也不想想,成豆与我有什么关系?从形式上说,妈抛下了四个人:爸、成谷、我、成豆,可是,各人是一个世界,别人能掺和吗?在我的眼里,妈只抛下了我!
  从关心自己这个角度说,许多人比不上动物。动物不讲良心,也不管闲事。比如我们养的那头白牛,没吃饱,没喝足,它就鸣叫,或者撞圈,吃饱喝足了,它就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哲学家一样举着头,慢条斯理地反刍。谁去干涉它反刍的自由?
  老实说,在整个望古楼,我只看得上一个人,那就是广汉。别看他是老光棍,智力可不浅。或许正是因为智力高,他才成了老光棍。他心里只有自己,他有勇气征服所有的感情。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同为老光棍,四吉却是全村最愚蠢的,他父母早亡,本也没什么亲人,可他却把哥认作亲人,外出打工,挣的钱全部寄给他哥,他哥嫂包括他的侄儿,花他的钱都花得理所当然,全不怜恤四吉独自在外的辛苦。他侄儿小小年纪,就抽烟,赌博,听说还到县城去嫖娼,用的全是四吉的钱。看到他侄儿油头粉面的样子,我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四吉那一双裂着黑口子的大手,想起他在工地上搭人家的摩托车,左脚不知伸到了哪个部位,被烫伤了,或者是被轮胎轧伤了,伤得非常厉害,被迫锯掉了半只脚掌,想起他在陕北挖煤时,塌了方,差点被压死的可怜相……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哥嫂和侄儿都把四吉当成负担,四吉养活了他们,让他们体体面面地做人,却被当成负担。他哥逢人便说:“要是没有四吉……”话没说透,可吊上去的眼角在为他补充:“我们早就过上小康日子了。”滚他妈的蛋!要是没有四吉,你就还在为屁股上的那块疤没补好跟婆娘打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两口子穿着新崭崭的衣服,做出恩恩爱爱的样子,在人前人后炫耀……
  哼,我没想到自己还有同情心,我真不该为四吉流泪,真不该产生这种软弱的情感。妈抛下我不管,五丈拆我们的房子,以及妈怎么能被塞进那个狭小棺材的秘密……这一系列的事件,早就告诉我,软弱和刚强都是虚伪的情感,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从本质上讲,爸也没有亲人。爸说我们是他的亲人,这是他自己的感觉。你现在不愿做棺材,要是突然有个三长两短,谁为你及时提供?死在冬天还好,死在热天,现做棺材是来不及的,唯一的出路,就是享受一领草席罢了。可是爸想不到这么远,他口口声声说成豆还没找到女人,他不能死。人是多么虚伪啊,分明知道自己决定不了生死,却说不能死!他如果说“我怕死”,我还佩服他,可他活了七十多年,还那么虚伪,就太可怜了。越害怕的事情,越会及早到来,这是讲不出根据的真理,你现在不做棺材,以后当真享受一领草席,埋入土里,不需半天,蛆虫就会把草席剥开,啃食你的骨肉,到那时,你喊天就来不及了,你自以为的亲人也管不了你了。
  

成米(3)
“要是爸死在冬天,就得给他做棺材,临时买料,就贵了。”
  苗青的担心的确在理,可我不怕。成谷是老大,就该多出钱。再说,他不是讲良心吗,他女人小夭不是一心一意要当好长嫂的角色吗,哪怕我一分钱不出,他也会自行处理的。
  ——良心是什么?良心就是在必要时候付出的代价。
  

成豆(1)
把家分了吧,苗青和成米从早到黑给你做样子,不就是想分家吗?一大家人窝在一起干啥呢?这个家里,除了你和小夭,谁在干活?当然,成谷也干,可他干得不高兴,他每锄一下地,眉毛就蹦出一簇火花,好像在说:“我真不该为这个家卖力!”几十年来,你的气已经受够了,还要自找气受,又是何苦啊!
  我知道你的心思,他们把好房子占了,留给我一间破老房。这根本就没关系。说穿了,我不在乎。即使不给我房子,把我撵进山洞,我也能够活下去。你是想公平,可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所谓公平,只是人的感觉。修那几间房子的时候,我在外读书,没搭上力,是他们——确切地说,是成谷忙前忙后地帮助你,因此,被他们占去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你也不要认为成谷想霸占牛棚边的那块空地,他没这么拙,没这么贪心,他现在动不动就黑脸,就骂人,是在表明他为这个家立过功劳,提醒人们不应该忘记他。其实他的心很软,想问题的时候,先是大家,再是自己,这一点我有把握。
  退一步说,即使成谷想占那块地,小夭也不会同意。整个望古楼,还找得出像小夭这样的女人吗?单论相貌,哪家的媳妇哪家的姑娘有小夭的嘴脸?她额头宽阔,鼻梁圆润,嘴唇厚而不肥,整个脸膛,满月一般照人;说它是满月,不仅仅因为它舒展,还因为白净,日晒雨淋,小夭几乎就没有歇息的时候,她的皮肤却白净得赛过玉兰花,这只能是苍天的意思;苍天在告诉女人,劳动就是最好的保养。小夭最动人是她不知道自己美,不知道自己白,毫不怜惜地支配她的身体。老实说,我喜欢她。我要找女人,就要找大嫂这样的女人。小夭把她娘家的秀光介绍给我,我之所以不同意,并不是我口头上说的不漂亮,她也长得美,长得白,然而,她的美与白,和小夭的完全不同。小夭的美白是从土地里长起来的,而秀光的美白,是被自己唤出来的,也就是说,她太怜惜自己,于是想方设法地弄出一点东西,既让自己找到怜惜的理由,也有意无意地引起男人们的注意。这类同于山上一种鸟,本来可以躲过猎人的枪口,可由于太自恋,就扑扇翅膀,发出啼鸣,结果,猎人就潜踪匿迹到了它的身边。可是,猎人也有很多种,我不会那么卑鄙,更不会那么急不可耐。
  说到占地,我想成米倒是有可能的。他是躲在阴影里的人。他认为自己很聪明,我却认为他聪明过头了。比如牛棚边的那块空地,你成米想要就拿去吧。我不跟你来劲儿,甚至不放在心上,你耍的小手腕还能叫聪明吗?我早已过了愤怒的时期。从成米买下那间砖房,我就知道,任何愤怒都于事无补,因此我干干净净地抛弃了这种于己有害的感情。
  那间砖房是爸着手修建的最后一间房子。他有三个儿子,得修三间房才够分。却被成米以阴狠的手段买到了手……爸当时的意思是,修了那间砖房,现在一大家人住的这间老房就废弃不要。老房是木质,外经风雨,内被烟熏,随时可能垮掉。砖房修好,爸已过六十。那时,我还在读书。爸被拖累得精疲力竭,还得供我读书。为借钱让我在学校里吃肉喝酒追女生,他三次从数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我要钱要得那么急,接到我的信,哪怕天已黑透,星月无光,他也马上出去借钱。近处已没人借给他了,只能到远处。我们这个望古楼,出门就是山,或卧或坐或蹲或站的红石头,像贪婪的饿鬼,吮吸着本来就贫瘠的日子。他火把也不打,摸黑出门。他怕打火把丢脸。村里人一看见山道上有了游动的火把,立即知道山坡又借钱去了。
  据说,爸的这份虚荣心,是跟妈学来的,妈很要强,这在大河两岸都很出名,哪怕家里揭不开锅,在外人面前,妈也说说笑笑,还穿得干干净净,决不容许身上沾一粒尘土,一根草屑。我常常想,虚荣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读书时学莫泊桑的《项链》,老师说,玛蒂尔德在朋友那里借了项链,想体体面面地去参加晚会,是虚荣;项链丢了,她不声不响,含辛茹苦,偿还那笔可怕的债务,还是虚荣。我当时就怀疑,难道玛蒂尔德应该哭天嚎地,赖着不还,甚至杀人放火抢夺财物才不是虚荣吗?难道她应该抛弃她卑微的丈夫去“傍老”才不是虚荣吗?难道她应该去夜总会当卖身小姐才不是虚荣吗?我把这疑问向老师提出来,老师批评了我,说我根本领会不了莫泊桑的批判精神。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他嘴巴很小,这让他的声音跟他的身体一样嶙峋,钉子一样锥人。我不怕他,我只是怜悯他,他跟许许多多的老师一样,除了照本宣科,不敢有自己的思想。事实上,玛蒂尔德前面表现的是虚荣,后面却体现出一种精神,就跟我爸不打火把走黑路一样……那么多含义复杂的目光,爸承受得住吗?爸不是圣雄,无法穿越由同情、探询、鄙夷、仇视……布成的棘藜之路,因此他不要火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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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豆(2)
路途中,他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每次摔下悬崖,别人都认为不该在那里出事,虽然那几个地方很陡,然而爸走了几十年,怎么会摔下去的?
  爸是想自杀吗?——这几乎是无须怀疑的!
  他的压力太大了,而且,他是爱妈的,听说他以前打妈,但我敢说,他是爱妈的,我知道,他多次深更半夜跑到妈的坟边,去陪伴她度过漫漫长夜。
  那时候他想自杀,可老天爷不让他死,并且只给他留一条出路,那就是挺过去。爸现在不想死,而且有些神经质,是因为他死过几次了,都没死成,他就更加明白了活着的庄严与责任……爸三次摔下悬崖,每次都摔断肋骨。当我知道这事,就收拾起浪荡的青春,认真念书了。我的成绩好了起来,虽没有成米当年的名声,要考上大学,是不成多大问题的。然而又没钱用了。这一次是真的没钱用,我再节俭,也不行了。我是在饿了两顿饭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给家里写信。爸又去借钱。远远近近的人,都再不愿借给他了。他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整整走了三天,一分钱也没借到。真的,我一点也不怪那些人。我感谢那些曾经借钱给爸的人;哪怕他们从没给爸借钱,爸上门的时候,能递杯水喝,说话和气一些,现在见面,我也会敬一支香烟。爸那时候的处境,谁知道他有没有偿还能力啊。
  爸借不到钱,就找成谷成米商量,说卖房吧,只有卖房了。成谷说,你好不容易建起三间房,卖了怎么办?爸说,我还强健,加上你们也大了,再修一间就是。爸还说,即使修不起来,你们也放心,成豆醒事了,知道用功了,将来不要家里的房。成谷很伤感,他是为爸伤感。沉默许久,爸说:“成米,你给村里人递个信,就说我们卖房,卖那间新砖房,只有新砖房才能多卖两个钱,成豆将来上了大学,反正还需要钱的。”成米一直没发言,爸让他去放信,他也不去。爸就来了火气,骂他,搭着成谷一起骂。成米这才说:“不要放信了,我买。”
  那时候,他还没找到对象,他真是有远见哪。爸和成谷都很吃惊,只是吃惊的内容不同。成谷在想,他哪来的钱买房?爸吃惊是因为高兴,毕竟有了买主,他当然高兴。接着问成米愿出多少价。成米说:“两百。”一间新修的大砖房,他就给出了这个价钱!爸听了哈哈大笑,紧接着泪流满面,继之号啕痛哭。成谷骂成米,说他不要天良。成米冷着面孔,说卖就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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