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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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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离不得水的,总不能因为坏了稻谷干浆,土地就不要雨水了。回吧小夭,这雨是下真了。天都黑了,不过才下午五点过,天就黑透了。地也黑透了,天跟地已经连起来了。再下几个钟头,塘里就会灌满新鲜的雨水,让那些可爱的家伙去慢慢享用吧。“我真不愿意离开,”小夭说,“这两个月,它们太遭孽了。”傻话,它们再遭孽,有你遭孽?它们喝着你辛辛苦苦背来的水,一个不死地活过来了……
爸你来干啥?这么大的雨,你来干啥?回吧,都回吧,今晚,我们可以好好睡一个觉了。
爸是我背回家来的。他看了鱼,硬是要到妈的坟前。我叫他不去,他非要去。小夭拉了拉我的衣袖,让我随他。我只好和小夭一人夹他一条胳膊,几乎是把他提到了那丛竹林里。妈的坟我好久没看过了,虽然隔上一两天就从那里路过,可总是想不起看妈一眼。这么大的雨,真该来看看她。爸做得对。幸好她的坟已经用石头箍过了,要不然,非被雨冲平不可。爸摸了摸坟头上的石盖说:“我想陪她坐一会儿。”这事儿不仅我不同意,小夭也不同意。小夭说:“爸,天晴了来陪妈坐吧,如果你淋感冒了,多的都去了。”爸不听我的,听小夭的,他沉了沉眼皮,就随我们回家。可是他哪能走动一步啊,四周漆黑一团,路又那么滑。我蹲下去,让爸扑在我的背上。我听到爸在哭。他想妈了,也想成豆了。爸那么轻,我像背着一具影子。我以前听成米说爸变得越来越轻,可没往心里去,万没料到他轻得这么可怕。我这老大没当好。真没当好。
除了小夭是我的亲人,这一大家人都是我的亲人哪。
可是,我到底能为他们做些啥呢……
虽然雨声把石头也砸得山响,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了。
苗青
我让天老爷为我说句公道话,天老爷他到底说了……
一场好雨呀!不是下的,而是从天上奔流下来的!下午开始,到现在也没停。往天的这时候,村里多数人都睡了,今晚全村老老少少却没一个上床,连习惯于躺在床上看书的成米,也一刻不离地站在门口看雨。山花平时梦都做了几场,可现在她也没睡,陪着她爸爸看雨。
这女子,一岁之前,我一直把她挂在我的奶膛子上,虽然是个没把儿的,可她毕竟是我的骨血,我爱她,像爱我自己一样爱她,谁知道,一把她从我奶膛子上摘下来,她会走路了,会说话了,就不再跟我亲近,而是跟她爸亲近了。开始我以为那只不过是短时间的事,当女儿的嘛,总免不了有那么一年半载跟爸亲近的时期,可是我错了,越大,她越是跟她爸好,大事小事都向她爸要意见,我这个当妈的,在她心目中只不过是个摆设,有我不多,无我不少。
太让我伤心了。生她养她的时候,成米到底付出了什么!想当年,我挺着个大肚子,还背牛粪下水田,半夜三更也摸黑在地里忙活,成米关心过一句吗?生她的时候,我痛了三天四夜,就是出不来,成米站在我旁边干着急,我不下话,他就不知道去请接生婆,我憋得实在受不了,大喊救命,小夭那娼妇跑进来,说要生娃娃了,咋不通知她一声。——是我要生娃娃,又不是你生娃娃,通知你干啥?小夭说成米你帮助她用力,我去千家村请廖婆婆。天啦,命只剩一根线线儿了,还等得及你一个同样快生孩子的婆娘去千家村?我一听就想咒她,因为她太假了。说不出的痛啊,只感到闷。从那次之后,我就知道,说得出的痛不算痛,说不出的痛才是真正的痛。
小夭一走,干娘晃进来了。干娘不停地给我说话,让我忘记了好些痛苦,随后,她又教我怎样把肚里的东西往外赶,我照她的方法做,终于把那个橡皮筋一样的泡泡挤出了门户,没过多久,我听到吱拉一声,我身体的弹簧松了,我轻得像要飘起来了。干娘倒提着那个折磨我的东西,在她脊背上拍打。我隐隐约约地听干娘说是个女孩,可她的哭声像男孩一样粗莽。但我不关心这些了,我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极乐的世界,没有忧愁,也没有痛苦……娃娃的脐带都剪下来了,小夭才腆着大肚子领着那个要死不活的老婆婆进屋。见娃儿生了,小夭长出了一口气,像很遗憾似的。廖婆婆只不过瞄了我一眼,啥话也不说,就坐下来裹烟抽。她不仅没帮上我忙,还吃了成米煮下的两颗鸡蛋。出门时她还不乐意呢,说早知如此,她就不来了。
你想想,在我的关键时候,是谁救了我?是干娘啊!
我坐月子的时候,成米天天炖猪肉,吃得人发呕,在我的要求下,才为我炖了三只鸡。刚出月子,我就下地干活了,每次下地,山花都绑在我身上。成米对她一点也亲热,根本不像成谷那样,有事无事把娃儿举在手里,笑眯眯地逗着玩。我以为是因为生了个女儿,成米不喜欢,结果不是这么回事,他说,娃儿是一个新鲜客人,对新鲜客人总不能一下子就亲热得起来,还说保持一定的距离,既是对客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你听听,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么。山花会朝他笑的时候,尤其是会喊爸爸的时候,他才觉得她是他的女儿了。
他这副样子对待女儿,可女儿反而跟他亲近,我一万辈子也想不通。
更让人气的是,“鱼塘事件”之后,我从乡里回来,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山花在跟山木说话,她说:“晓得爸咋个跟妈结婚的哟,妈各方面都配不上爸。”她才多大呀,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仅跟小夭的儿子像亲兄妹一样,还看不上她妈了,她也不想想,她妈不跟她爸结婚,就没有她!她也不知道,她妈不仅配得上她爸,还配得上比她爸体面十倍百倍的男人!要不是她外婆坏事,我不是就嫁给李镇长了么……她知道这些吗?这个不要天良的东西!
唉,不说这些了,想起来我就回不过气。
山花陪着她爸看雨,一只手还把住她爸的胳膊,我本来也想跟他们挤在一块儿,但一想起山花给山木说的那句话,就打消了这念头,一个人躲在灶台边清洗咸菜坛子。
雨是晚上十一点过停的。雨一停,村子里就像一百年没人住过一样,安静得吓人。山花去睡了,我也睡了,成米躺在床上翻了几页书,也睡了。成米总是村子里最后睡去的人。
雨是什么时候再次下起来的,我不知道,但是雨声和雷声把我打醒了。这不是下雨,而是垮天。我真担心房子会被冲垮。我们睡在买来的那间砖房里,分家过后很长时间,老头子和成谷、成豆都还在说闲话,成米捡了便宜啦,钱还没给齐啦,他们也不看看这配不配叫砖房,一整面墙差不多都是用碎砖块砌的,龇牙裂嘴不说,挂的灰也早就脱落了。
成米打开了灯。灯刚一亮,一声炸雷劈下来,灯泡“空”的一声,就熄了。成米急忙溜下床,去了另一间屋。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还在熟睡的山花,把她放在我们中间。但成米只在床上挨了一下,就再次下床。去开山花屋里的灯,结果还是不亮。看来是停电了。在这样的夜晚,停电总有些不祥。成米一直没回到床上,就黑糊糊的堵在两间屋子的门边。老实说,在这一刻,我对他是有感情的。家里要是没有他,我一定害怕极了。我紧紧地搂着山花,想到门边还有自己的男人,就无所畏惧。风灌进来,竟有些冷。我叫成米来睡,使了很大的力,声音一出口就被雨声雷声和风声没收了。恐怖的夜晚。他站在门边,到底想些什么?一定在想我的不好。要想你也等天晴了再想吧,这时候可别这么想。
他闭上门,走出去了,这个混蛋,他到底是不管我和女儿的。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浑身湿淋淋的。他摸了摸我的头说:“没睡?”我说睡不着。他说糟了,爸不在屋里。要是平时听到这话,我会呸他一声,爸双脚能走,在不在屋里你管得着?可今晚我害怕,一只狗不见了我也会害怕,我说你看清楚了吗?他说当然看清楚了,把床上摸遍了,又到火房里找了个遍,又大声地喊,没他的影子。我说咋办呢,他说找,快起来,我去叫成谷,一起去找,他可能去妈的坟边了。我不让他先离开,等着我穿好一起去。
成米震破喉咙喊叫成谷,没有回音,他就拍门,一拍,门就开了。成米想也没想,就冲进去,我也跟着。结果,成谷和小夭也不见踪影!
成米说,他们一定先发现爸不见了,已经去找了,走吧!
天老爷是长眼睛的,我跟成米一上路,雨就小下来了。雨一小,我们才发现天已蒙蒙亮了。到了妈的坟前,不见爸的身影。成米一只拳头支着下巴想了想说:“去鱼塘边看看。”
这时候我已经不害怕了,我不想再跟着他去胡闹了。去鱼塘,哼,那里是我万辈子的痛呵!可是成米已经迈开步子,我没有想的时间,也只好跟了上去。
我跟对了!天啦,我看见三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鱼塘边发愣。鱼塘呢,则被水撞开了一丈开外的缺口,九成的鱼被冲到了山下的大河里!
轰隆——轰隆——轰隆——还在往外泼呢。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老爷到底帮我说话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成 米
全部理解就是彻底的宽容。彻底宽容,就会让生活变得暗淡无光。
这真是个难于解决的矛盾。我一直走的是中庸之道,不想跟任何人计较,可许多时候,中庸并不给我带来宁静,反而逼迫我在黑暗里行走。漫无边际的黑夜,从妈死的那一天就开始了。白儿的死,又把黑夜铺展得更加广阔。黑夜是流汁的,把人封锁得那么严丝合缝。要从黑夜里冒出头来是多么艰难,我试过多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如此,我就永远被淹没在黑暗之中了,谁也看不见我的挣扎和搏斗了。我们用以搏斗的是如此渺小,而与我们搏斗的是这样雄壮。这样,我的一切行为都显得卑微。我相信这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蚁群一样的人在挣扎,可是并不被发现,发现了也不放在心上。人们只看到阳光照耀的金顶,那里辉映着雪山神圣的光辉,在眩目的光晕之中,有几个人在雍容大度地散步。人们的目光就被那几个人所吸引。被成功的香气和华彩所吸引。其实那不是世界的中心,更不是世界的精华。
世界的中心和精华止步于阳光涉足的范围。
今天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团糟,而明天也许永远不会来。只有那宝贵的昨天是不能从我们手中夺走的。于是我就咀嚼昨天。咀嚼妈的死。让人怀疑的死。时光毒化了这种怀疑,使之发出臭味。我就在臭味里过着日子。
可是谁知道呢,当我把香藤叶的汁水像女人一样洒在领子上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最终会变成人妖。他们谁也不理会我是在挣扎。表面的、徒劳的挣扎。
这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战争。
很长时间以来,书帮助了我。大师的著作总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表现最本质的真实,包含着最彻底的坚定。我把它们作为一面镜子,竖在人来车往的地方,不需要睁大双目,只是眯缝着眼睛,也能从镜子里看出丑恶和虚伪。
并非没有美好,只是看到美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美好的东西总是在黑暗里行走。
我到底读了多少书,读了些什么类型的书,已经无法统计了,不是它的数量超群,而是我的书大多毁于战火。一个人的战争变成了两个人的战争。我以前把我和苗青之间的战争当成一种象征,现在不这么看了。书把我带进另一个世界,一个虚拟的世界,正是它的虚拟性,使它在现实面前脆弱无力。我在里面游泳的时间太久了。我的身躯游移在村子里,我肩上扛锄头,背上背花篮,手中执牛绳,我的目光无法不关注这个小村落的兴衰与荣辱,成长与毁灭。
一会儿缺酒,一会儿缺酒杯,这就是我的全部现实。
可是我多么不愿意从书里走出来!生活的细节强蛮地侵扰了我的内心,我为什么要去关注它!我深知自己没有能力改变一切,却为什么要想法去改变它!我本以为拆下那面镜子,我就自然而然地成为望古楼的人了,事实并非这么简单。我永远也不能成为望古楼人。我没有故乡。我是一个漂泊者。“月明星稀,乌雀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这岂止是曹孟德的一时感怀,它是大多数人的命运。也是我的命运。现实是如此的不诚实,让我简直弄不懂它是以什么样的秩序在向前推进。一个世纪的每种社会风尚,都以有目共睹的趣味爱好,无意之中显露了那个世纪的道德观念。我的视野和观察力,都不足以看到整整一个世纪的面貌,但我可以对身边的人作出评判。我一直被认为是冷漠的,可他们却总是在极度的冷漠和过度的热情之间摇摆不定,极度的冷漠,并不证明具有内在自豪,而是渴望交流的一种变态反应;过度的热情,并不证明他们心中盛开着关爱人的花朵,而是探听秘密的一种巧妙伪装,一旦反目成仇,他们利用热情探听到的东西就会发挥作用,一句淡而无味的话,也会直刺人的心窝。
这样的风尚,显露出一个攫取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缺少智慧的时代。科学在飞速进步,节奏在不断加快,工业文明的钟声由远而近,步步紧逼,小小一个乡场上,也开了好些家工厂,制糖果的,造化肥的,造纸的,沿清溪河一溜儿排过去,惨淡的白墙之内,排出最肮脏的污水,把清澈了千千万万年的清溪河,变得泡沫翻天黑水横流,以前三伏天爬到岸边石头上乘凉的甲鱼,再也看不到了,以前在河面上翻飞的白鸥,再也没有影儿了,以前在河岸的秋风中奔跑的芦苇,变得稀稀疏疏的了。一切都在病着,呻吟着,可是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听见。
望古楼也快通公路了,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已修到了寨梁那边,从有车开上来的第一天,望古楼土生土长的资源就在可怕地流失。青蛙,被称为田野里的歌唱家,现在有人夜晚去捕捉,次日一早用车运到场镇的餐馆,乡场卖不掉,就再从水路运到县城;青竹扁,是望古楼繁殖最盛的蛇类,它们和山里的野兔一样,最早成为望古楼的居民,是望古楼最忠实的开发者,可现在,有人用铁叉卡住它们的头,将其捉进尼龙袋里,肩上一搭,窜进任何一家酒楼,都能卖个好价钱;蚯蚓,我们叫蛐蟮,多么卑微而勤劳的生命,竟也被人从土里挖出,送到县城里的餐馆去卖钱……
是的,什么都往餐馆酒楼输送,证明我们是在消费而不是在建设。
大自然的道德还没考验我们,我们就愚蠢地认为自己是胜利者。集体说谎的可怜虫,既没有良知,也没有智慧。电视上说北京有个灭绝物种的博物馆,意在提醒人们开采有度,这是又一个矫情而虚伪的证据,如果让那些具有与整个大自然荣辱与共的人——也就是智慧的人——去执法,不建这样的博物馆,物种照样会得到保护,否则,全世界每一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都建上这样的博物馆,也无济于事。
在林林种种的丑恶面前,连山洪也是美的。
当然啦,如果我们不对山上的高大树木滥砍滥伐,洪水就不可能肆无忌惮地溢出地表,以至于冲毁了成谷的鱼塘。愚蠢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先是让一部分人承受这种代价,然后漫延到整体。人们的心智在无可挽回地滑落,可我们还寄厚望于他们的良知呢。
科学家是值得尊敬的,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无一例外地都享受着科学带来的好处。这是科学家的辛勤劳动带给人类的恩惠。可是,当科学的力量造就了更加野蛮的反科学力量之后,科学对人类的贡献就大可怀疑了。生化武器对人类的毁灭性戕害这样的大事件不说,造纸厂对清溪河的玷污,是我亲眼目睹的。利益已经统治了世界。一副不敢往深处想的图景,总是折磨着我的神经。人类历史上,那么多人骂过金钱啊,伟大的莎士比亚,伟大的巴尔扎克,都骂过金钱,可有人说他们骂得太早了,应该留到二十五世纪去骂,我所疑虑的是,到了二十五世纪,还找得出像莎士比亚那样卓尔不群的灵魂吗?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最终给人类带来滋养的,不是科学,而是智慧,这种智慧蕴含在哲学和文学之中。想一想孔子吧,想一想他那句“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这句话吧!那种动人的和谐,我们到哪里去找呢?
可是,我们从来就学不会在智慧面前脱帽致敬。
我早就说过,我是一个病人。我的病不像舅舅的病表现在最刺目的地方,而是潜藏在最深处,因此没有人说我是病人,从而也没有人关心我这个病人。离开学校之后,我就遭受着最粗暴的待遇,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一个正常的、现实中的人那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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