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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惊讶-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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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计较这些干啥呢,他们都是凡人嘛。
过些天,我让春请漆匠来把棺材再漆一下。春现在懒于做这件事了,他说为我漆棺材的钱,足够他一家人吃五年。我反正要他去请,做不做是他的事。不做,棺材就会烂掉,之后只好做新棺材,我又让那副新棺材烂掉。
。 想看书来
小夭(1)
婆妈告诉我的话,我没听懂。她是在我梦中出现的,那时候,我好像很害怕村里人,躲在村外一丛黄荆林里,偷偷摸摸地往村口张望。三三两两的人在我眼前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又都隐去了。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紧张过。那种紧张与突然发现枕头上有一条蛇的紧张是不同的——危险并没真正到来,它只是让你感觉到危险的存在,很惆怅,也很凄苦。我想走进村子,与我热爱的土地和人们打成一片,但土地是虚空的,人仿佛都是影子,一飘就化了。后来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山峁上,为了辨清那是谁,我直起身子,就在这一刻,我像遭受了意外的打击,慌忙逃脱。我的退路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山还是这山,但已没有下山的路了,刀砍斧削似的,笔陡。我跑了两步,扑倒了。追我的东西已经逼近。我只能说是东西,因为我感觉到那不是人。我的腿被猛捏了一下,痛得钻心。我以为自己完蛋了,没想到我飞了起来,手臂就是我的翅膀。追我的东西也会飞,紧紧地逼着我。我几次转过头去看,都没看清它的面目。它或许没有形体,或许什么也不是,只有带给我的恐惧是真切的。我飞得很吃力,磕磕绊绊,穿过青冈林、松林、柏林,又穿过几大片灌木丛,始终也没逃脱追捕者。我累了,几乎就要放弃了,头顶却凭空出现一只大鹰,大鹰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带向高空。
这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世界,风之上,云层之上,星星在碧绿的草原上开放,月亮是一弯透明的湖泊,几个怪模怪样的人,坐在湖边闲谈,看见我徐徐降落,那些人化成一团雾气,消失于空荡荡的宇宙之中。我的身子发出一阵震颤,之后,大鹰也不见了,我正正中中地掉入了湖泊的中央。水面柔软,却不下陷,与此同时,湖泊也越扩越大,汪洋无边。我再过十次人生,也走不出这湾湖泊。冷。太冷了。我的皮肤和骨头,都结了冰。我想动一动,可我已经动不了啦,我变成了湖泊的一部分。人就该是人,土地再美,树木再美,湖泊再美,人变成了它们,就让人绝望。马戏团里那些学人的动物,就是这样陷入绝望的。
梦到这里就告一段落,我似乎有了浅浅的清醒。待我再次入梦,已经不在月亮上了,而是在一处绝壁底下。绝壁的两边,水像钢帘一样撕下来,只有一面光光的石壁可以通到顶上。石壁上架着一挂很窄很窄的楼梯,许多人拥挤在那里,等待攀越。终于轮到我了,我一路上行,不敢往两边看。前一个梦里纠缠我的恐惧,一点也没有消散。还有一级就爬到顶上了,我看到顶上有两个仰卧着的人,其中一个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抓住楼梯一扬,我就被抛下去了。我并没摔伤,甚至也没摔痛,可是再没力量往上爬。有天我听成米在念一篇文章,说的是荒野上狼的孤独,当时我理会不了,现在懂得了。孤独过了头,世界就变窄了,比石壁上的楼梯还窄。我站起来之后,背上不知哪来一只背篓,我背着背篓往山下走,仿佛还有些熟悉的同行者。走了一段路,我发现自己的东西丢了;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感觉十分重要。我返身去找。在石壁的底下,出现了一处庄园,或者说是个古老的小村庄。村庄里有马车和牛车在跑,马车和牛车上还有不少外国人,金发碧眼,鼻子尖得可以当撅头,其中一个小姐,漂亮得让山水失色,她坐在一辆牛车上,从我身边过的时候,向我打招呼,并停了车,从车上下来,我也就跟上她,进了一户人家。
那是一户很穷的人家,但女主人很好客,外国女郎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女主人交谈,没交谈几句,女主人就丢下外国女郎,走过来朝我微笑。她说:“你不是小夭吗?”我慌忙点头。她又说:“我是你婆妈。”我吓出一身冷汗,因为我在梦中也知道婆妈已经死去几十年了。我也恍然醒悟,带给我恐惧的,好像就是婆妈。见我的样子,她有些不高兴了,沉下脸说:“是我拿了你的东西,主要是不想让你跟着那些人下山。下山是死路。”说罢,她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那就是我的东西。可我根本就没有过那样的东西。盒子里装着啥,也不知道。我把盒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正要打开,婆妈说:“别打开,好好收藏就是了。这盒子是我的,从此送给你。它可以装一辈子的眼泪,也可以装一辈子的想念。”
小夭(2)
一切都消失了,我醒过来了。我不明白婆妈话里的意思。仔细回想梦里的情景,越想越觉得可怕。我为什么梦到外国人?为什么梦到死去多年的婆妈?那个老人太像人们描述的婆妈了。村里人都说,成谷三兄弟当中,长得最像婆妈的,是成米。脸长长的,有些苍白。“可以装一辈子的眼泪,也可以装一辈子的想念”,这话是什么意思?为啥要对我说?我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流过泪,想念是有的,可它只赐予我安宁,从没咬过我的心,婆妈是不是把盒子给错人了?可梦是我做的,婆妈在梦中救了我,这千真万确,当她把盒子交给我之后,我的恐惧就解除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这日子起了一点变化。
虽然是还看不见的、微小的变化,却牵涉了全局,就像一把梳子放惯了一个地方,早上起来顺手去取,却不见了;这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却也要让我急一阵,说不定还要影响我一整天的心情,耽搁一整天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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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1)
我已经喜欢黑夜了。黑夜里,连小夭也要上床跟成谷淫乐,其他人就更不会到坡上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地里,有时成米也来。没有人跟我们抢时间,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侍弄自己的庄稼。成米说他厌恶我这种恶习,他把这说成是强盗的本性。我承认我是强盗,可是我盗的是时间,时间是大家的,盗了大家的东西,不称为盗,就像困难年代,钻了私人的屋子,是偷,钻了公仓,或者抢割了集体还没成熟的麦子,就不叫偷了。成米还说,土地跟人一样,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土地也要交配,跟天交配,它们交配的时间也是在晚上,而我一到地里,土地就不能交配了,不能交配的土地,就越来越干枯,最终生不出儿女;庄稼就是土地的儿女。不长庄稼的土地,就不能叫土地了。成米说我在自己的地里,我的地不能交配,别人家的地就能够交配,其结果就是,我的地越来越干枯,别人家的却越来越滋润,我的地长不出庄稼,别人地里的庄稼却越长越欢实。但我不相信这一套,我知道成米是什么货色,他这样说,无非是提醒我:我们已经很久没交配了。
这不需要提醒,我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土地交配是为了长庄稼,那么人交配就是为了生儿女,我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还交配干什么?干那事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还把人弄得腰酸背痛,典型的亏本生意。但是成米还在不断提醒我,上了床就往我身上蹭,不让他上身他就发火。我对他说,留着体力,明天把狗屎弯那一坡柴砍了。听到这话,他就骂,说他偏不砍,宁愿让别人偷了去也不砍。你看他多么没有心肝。
我的男人就是这样没心肝。这是我那好妈给我安排的命。
妈早死了,爸前不久也死了,我已经怨不着谁了,只能怨我自己。我这辈子是不会让他上身的。我没兴趣干那事。猪啊牛的,母的那东西称水门,季节一到,水门就亮汪汪的,那是它们需要,可是我不需要,我的从来就没亮过。换了“他”差不多。换了“他”,我的一定会亮。反正在成米面前是不会亮的,成米一辈子也别想有这好事。
成米不高兴我黑夜下地的另一个理由是,我一下地,他也要跟着来,他不来,我就要撕他的书(他到底知道我的厉害)。可是他不想来,他说,人不是这么过的,人应该悠闲一些,只有悠闲才能带来快乐和幸福。放他娘的狗屁!如果我也悠闲,今年收的粮食就会更少。
做成现在这样,已经在遭人耻笑了,连近两年才吃饱了饭的张大娘,那次碰到我也说:“苗青,你看你大嫂打的粮食,把×胀翻过来也捅不完嘛!”他虽是在骂小夭,实际上是在耻笑我赶不上小夭。人就是这样世故的。我很想对张大娘说:“你还欠成米他们两根老娃蒜呢。”那两根老娃蒜是二十前借的。那时候全县闹饥荒。别人家再穷,还能上山剐树皮剥草根,可张大娘一家饿得山也爬不动了,就只好找人借粮,当然没有五谷杂粮,只有野粮,成米他们借给了张大娘两根老娃蒜,几次找她还,她都赖账。她怎么能还啦,大半年来,她不仅借遍了全村,还借到了外村,她到底在哪家借了粮食,自己心里也无数了。有一天,干娘端着钵到了张大娘的家门口,要她还那碗细糠:那时候细糠不是猪吃,而是人吃,如果人不是因为吃了粗糠拉不出屎,连粗糠猪也吃不成。见干娘去了,望古楼所有的人都去了,成米家是成谷去的,在张大娘的街檐上站成一排,每人的手里不是捧着碗,就是端着斤升,那样子不是找张大娘还债,而是找她要饭。张大娘坐在墙角,一边捉身上的虱子一边唉声叹气。她最终没有还粮,现在也没人去找她要了,但这故事一年一年的传下来,我一清二楚。
人就是这样不要脸的,像张大娘这种人,以前再短的鸡肠带拴在腰上,裤子也要往下掉,现在吃饱饭了,就有闲心来讥笑我了。
不过这又怪谁呢,我不能去撕张大娘的书,她家除了破布,没有书,五个儿子,没一个能像我这样念上五册书;我只有怪成米,只有撕成米的书。可是他还那么可恶,劝我悠闲呢!更可恶的是,我把张大娘的话转告给他后,他说:“张大娘说的是实话。既然是实话,就没必要生气。再说,我们的粮食已足够吃了,你着急什么?粮食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烂的。”他还说让粮食烂掉是罪恶。这个混账,他没粮食可烂,就成心让我的心烂!
。。
苗青(2)
他口口声声谈啥人生的意义,我也承认,人生是有意义的,我的人生意义就是把小夭比下去。村里任何人都可以比我富,就是小夭不能!小夭比我富了,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听我这样说,成米劝我:“你千万不要往绝路上想。”我说他是混账,说他是无用的家伙,一点也没冤枉他。未必他认为我会上吊?呸!只要“他”还在当镇长,只要“他”没死,我就有想头,我怎么可能上吊?上吊都是没想头的人干的蠢事,我的想头还多着呢!……
干娘给我支招以后,我就更喜欢黑夜了。现在黑夜已经来临,天地混为一统,比哪一夜都黑,这正是我出手的好时机。成谷是不会发现我的。他虽然在茅棚里养了条狗,那没关系,我已经跟那条狗混熟了,它见到我的身影,闻到我的气味,也不会叫。药早已准备好了,我只要站在高处,往塘里一撒……不过我还得忍耐一下。老头子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晚,自从成豆跟三月私奔过后,他就丧了魂魄。丧了魂魄的人是不需要睡眠的。怕他疯,成谷和小夭假情假意地给他买了部电视机,他每天晚上守着那骨灰盒一样的匣子,看到鸡叫二遍才睡。成米比老头子睡得更晚,他可以减少下地的时间,却不愿意减少看书的时间,这个魔鬼!以前,也就是我让他上身的时候,他睡得还稍微早一些……看来,今晚,说不定我得破破例,让他上一回。
苗青(续)(1)
多美的景象啊!……去他娘的,成天听成米念那些破文章,我也变成眼镜的###文吊吊的了,我也要变成一个无用的人了。不,我到底是有用的,不信你也来看吧,塘里的鱼全都翻起来了,那些昨天夜里还把小夭倒进去的草咬得像下暴雨的家伙,全都死了。成米说,鱼游动起来是最好看的,他懂个球!鱼死了才好看!活着的鱼,是暗黑色的,死去的鱼,就成白色的了。白色铺满了水面,密密麻麻。密得比挤在一起的水还不透气。我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晃眼的白色!很久以来,我就没注意过白天,因为我的白天也是瞎的,这些死鱼为我呈现了白天。怎么会有这么多?简直想不到。鱼苗放下去后,成谷就没起过水,他说第一槽鱼要养大些,让塘里有鱼的味道,后来的鱼才能找到家的感觉,才能不要命地疯长。可是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鱼,堆堆挤挤,鱼的下面是鱼,鱼的上面还是鱼,像整个塘里都被鱼塞满了,鱼把水都排挤出去了。
幸好我把事做了,要不然,起水卖钱的时候,不知小夭那娼妇要乐成啥样呢。
看吧,大家都来看吧,大部分鱼硬梆梆的了,少部分鱼还在艰难地蠕动着腮帮子,一分钟动一下,不久就是两分钟动一下,再过一会儿,十分钟也不会动一下了……
我并不是第一个跑到塘边来的。成谷大呼小叫说鱼被毒死的时候,长寿第一个跑了来,接着是五丈家的,接着是干娘,当一半的村里人都拥到塘边之后,我才超过卫老婆婆跑了来。我不能第一个跑来,也不能最后一个跑来,第一和最后,都会引起人的怀疑,这个我懂。
成谷在拍脚打掌地叫骂,小夭坐在茅棚边流泪。她说她知道会出事,连日来,她尽是做坏梦,老天爷是在提示她,家里迟早会出事,可她就是没预料到有人会在鱼塘里下毒手。老头子扑倒在岸边的草丛里,哭得接不上气了。草丛里到处都是狗屎,他被狗屎埋了才好呢!又不是你的鱼,你有伤心的资格吗?而且他边哭还边咒我呢,说谁下的毒手,谁不得好死。被狗屎埋了,那才是真的不得好死。卫老婆婆也在哭。她哭我无所谓,人死了她哭,狗死了猫死了她也哭,她哭不是为鱼伤心,也不是为小夭和成谷伤心,哭只是她的习惯。
见公跟着成谷在骂,好像鱼塘里有他一半的股份。他的愤怒不是真的。这世上根本就找不出真心的人。大家都是做样子,哪种样子招人喜欢,就做哪种样子。不是吗,连干娘也在抹眼睛呢!她的眼圈和嘴巴上始终带着锅灰,她是在使力把锅灰擦掉,把眼睛抹红,做出哭的假相。看来我也得哭才行,不管怎么说,我是成米的婆娘,成谷是成米的哥,小夭是成米的嫂,我跟他们沾亲带故,他们遭了灾,我不伤一下心说不过去。
于是我哭了,“是哪个断子绝孙的做出这号缺德事哟!”我边哭边说。我是成心让这话叫小夭听到的,她的确听到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社长大秋来了。许多人给大秋让路。大秋蹲在塘边,抓起一条死鱼,掰开乌黑的腮看了,又捏了捏鱼的肚子,“这确实是故意放毒。”大秋说。
“狗日的!”五丈说。
五丈真不是人。他完全没有了拆房时的豪气。他忘记了拆房的时候,是成谷去找来了干部,叫他乖乖地把房修好了。分家之后,五丈就跟成谷消除了积怨,原因是成谷修房时找他帮了忙,还找他兄弟帮了忙。这证明五丈原来不过是贱货,是条狗。七丈的儿子死去后,五丈没帮助七丈讨到说法,他们兄弟就小看他了,再不对他唯命是从,五丈就更加窝囊,成谷家发了财,他就巴不得去舔屁眼。真不是人。遇到这种事,你即使不暗地里乐,也不该骂我“狗日的”。
“大秋,你得给我做主。”老头子被大秋从狗屎堆里拉了起来,他就对大秋说。
“你放心山坡叔。”
“我该咋办呢?”成谷说。
这时候成米来了。这个瘟君,他是村里最后一个来塘边的。这不好,我说过,这容易引起怀疑。虽然我下手的时候成米一无所知,万一他被怀疑了,就很可能把我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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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青(续)(2)
大秋抓住成米:“成米,你读的书多,书里讲过这号事没有?”
“比这复杂的事多着呢。”成米说。
“你帮我出个点子,看怎样才能挖出凶手。”大秋说。
接着他又补充:“这是你哥家的鱼,你不能坐视不管,我知道你有办法。”
一个无用的男人好像成了最重要的人了。他不知道大秋扔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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