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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有德,公子止步-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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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靖安抬头,灯下少年静静的看着她,有些别扭的出声道:“黑,我牵着你。”
    一如从前,无论他们闹成什么样子,在最困难不安的时候,他从没离开过。
    靖安沉默的把手交给他,几乎是一碰到他就立即握紧了,牵着她一步步走下城楼。
    到安宁宫时,帝王已准备走了,蹲下身子和皇后说:“我去宴上看看,你等我回来。”
    “好。快去吧,别让群臣久等了。我等你回来。”皇后笑道,她注视着帝王离开,久久没回过神来。待靖安出声唤母后时,才看见两人牵着的双手。出乎楚颜意料的,皇后并没有太大反应。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歌种月饼,她招招手,招呼两人来吃。
    靖安吃到了个五仁馅的,嘴角一苦,想起阿颜也不喜欢这个味道,顺手就往他那里塞。等自己反应过来时动作一僵,却不知如何是好了。楚颜近来在靖安那里习惯了冷遇,一愣之后见她僵硬的回过神来,眼里慢慢溢满了笑意,一声不吭的拿起那个她咬了一口的月饼吃了起来。
    “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呢,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不想做的事就往阿颜那里塞。”朱皇后嗔怪了声,她吃到的是豆沙的,尝着分外甜,可惜只吃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外面传来烟火和丝竹声,越发衬的殿中寂静了。
    “扶我去外面坐坐吧,我想等你父皇回来。”朱皇后目光柔和而眷恋。
    靖安还有些犹豫,楚颜已吩咐人去准备了。
    楚颜将朱皇后抱到殿前的椅子上坐下,靖安看着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大裘才觉得安心些。
    漆黑的夜空中一朵接一朵的烟花炸开,美得让人目眩神迷,倒映在她眼中越发的流光溢彩。朱皇后裹紧了大裘,可还是觉得冷,骨子里透出的冷,让她忍不住想要睡一会儿。
    徐姑姑招呼宫人再去拿件披风来,朱皇后强打着精神唤道:“阿羲去拿吧,柜子最下面那一层,徐姑姑把锁匙给她。”
    “是,母后。”
    听着她去了,朱皇后才认真的看向楚颜,目光里一片柔和。
    “你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楚颜似是迟疑了下,还是慢慢走上前,甚至任凭她握住自己的手。朱皇后曾想过很多,怎么绝了这孩子的念头。可最后发现自己对他,只剩下满腔的愧疚。有些事她知道却故作不知,有些事她不知道但知道了也于事无补,所以便只能当这孩子不存在一般,到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阿颜,如果卫嵘没死,我真的会把阿羲嫁给你。”他再不好,再偏执,对阿羲却是一片真心。
    “可现在,我只求你,不要毁了她。”
    “母后,没有人会比我更害怕,就像我父亲深爱着你一样,因为我也一样的爱着她。”少年第一次在她面前坦白了自己的恐惧不安,他一样恐惧着她有一天会知道,然后就毫不犹豫的将他舍弃掉。
    朱皇后没有再问,这番话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闭了闭眼睛,想着一会儿他就该回来了吧,少年安静的退回了原地。
    “母后睡了?”靖安拿着一件旧披风出来,上面绣着月兔桂花,是许多年前的式样。
    轻手轻脚的为朱皇后盖上,待看见不远处的帝王的仪仗,才小心翼翼的唤道:“母后,醒醒,父皇回来了,母后。”
    说话间帝王已举步上了台阶,身后天际大片的烟花绽放,手上提着一盏荷灯,一眼就望见那人的容颜,她身上的披风是多年前初见那一晚披的。
    “母后……”烟火声掩盖了靖安声音里的惶恐,迟疑着她伸手探了探她侧颈上的脉搏。楚颜见此也陡然失色,大步上前。
    “母后!”一声哭喊惊破了静谧的氛围,靖安不可置信的晃着朱皇后的身子,眼泪却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巧儿“砰”的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她……
    帝王的脚步陡然一顿,然后大步上前,推开靖安,楚颜死死的抱着靖安避到了一边。
    朱皇后容颜如昔,仿佛还在沉睡,可是却早没了呼吸。帝王缓缓俯下身子,慢慢的抱住她,像是怕把她惊醒一样,轻轻在她耳边唤了句“皇后”。
    “记得吗,你当年也送了我那么一盏荷灯。”
    她的身子犹是温热,他摩挲着她身后的长发,我带了一盏荷灯回来,你还没来得及看呢。
    宫人们一个接一个的跪下,隐隐有抽泣之声传出,一片跪倒的禁卫军,铠甲在月色下反射出冷硬的光芒。
    “你等我回来。”
    “好,我等着你回来。”
    荷灯落在地上,火光挣扎着闪了闪,终是熄灭了,烟花落幕,只余残烬。
    只剩下天际一轮冷月,俯视人间悲欢。



  第六十三章

人世间的别离往往都毫无征兆,一刹那参商永隔,一刹那碧落黄泉。
    花灯寥落,月到中天,金桂飘香。今夜没有宵禁,帝都酒馆里酒冽泉香,丝竹绕梁,城楼前帝后双临的一幕仍被人津津乐道,姿容绝世的太子殿下今夜不知又入了多少闺梦,还有被帝后视为掌中明珠的靖安公主。
    然而帝都熙攘的原因远不止此,崇德书院“三试”“秋宴”将至,世家寒门无不瞩目,谢谦之更是声名鹊起,三试摘金桂,两宴得魁首,崇德书院第一人。随着靖安公主的婚事尘埃落定,杏林春宴的风波也渐渐平息,瑕不掩瑜,更妄论他腿疾渐好,青年仕子中隐隐已有以其为首的趋势。
    当炉卖酒的老翁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盛事连篇,帝都要热闹咯。
    伏案酣眠的少年听到伙伴醉醺醺的挑衅,闷哼了一声,又醉在了酒里、梦里。
    满池枯荷,秋老梧桐,入夜后仆人都不敢随意走动,一是地方凄清阴冷,二则是公子的脾气越发的难以捉摸了,看着温和谦逊,可整个谢府真没有比西苑嘴巴更严实、更规矩森明的地方。就好比眼看着书言带着个一身劲装且从未见过的后生去了书房,守夜人也不过是伸了个懒腰,又兀自蜷缩着睡去了。
    “公子。”书言轻叩门扉,听到里面低声应了句,才放了身后人进去,利落的阖上门。听到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声,书言只是搓搓手。他越来越看不明白公子在做些什么,也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为公子所用,不过公子是主,他是仆,公子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公子觉得他没必要知道他也不会去好奇。
    笔折在手中的时候,谢谦之陡然抬头,满目震惊:“你说谁薨逝了?”
    “朱皇后薨逝了,朱家已被连夜急召入宫!”
    直至那人离去,谢谦之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如今才是兴平十一年,朱后绝不该在此时去世的。之前谢相说朱后身子不好的时候他不过是听听而已,毕竟朱后寿数不止于此,况且靖安又是重生,变数已生,如今想来却是他托大了。变数,人与天之争,谁知是好是坏,再来一次,朱后依旧难逃命数,靖安与谢弘之间又有了变数。
    一念至此,谢谦之整个人几乎魔怔了一般,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眉眼间尽是极少流露的恐惧与不安。
    命数难逃,那靖安……靖安也会像上一世一样在他面前葬身火海。还是干脆和朱后一样,在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时候死在一个未知的地方。他比任何时候都开始恐惧那原本让他信心满满的未来的到来。
    他涨红了眼,面前仿佛一片火光,他知道自己又陷入了一个循环的梦境,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死去。
    不!不!不会的。他克制不住的开始发抖了。
    “公子!公子!相爷请您速去书房!”听不到屋里的回应,书言不禁提高了音量!不知是何事,相爷竟然要深夜遣人来请。
    “砰”的一声响,惊起枯枝间栖息的寒鸦,粗劣嘶哑的鸣叫听起来格外的渗人。
    “公子!”书言琢磨着自己要不要进去看看的时候,屋门终于打开了。谢谦之漠然走了出来,有血顺着手指间的缝隙哒哒滴落,他眼中却是一片死水不起波澜,随手接过帕子缠了两圈,一看,却是她匕首伤过的地方。
    “叫人过来收拾下,走吧。”
    “啊……是!”书言愣愣的应了句,跟了上去。
    一路走来,书言只觉得心惊肉跳。已是后半夜,谢府几个紧要的主事的地方却灯火通明,其中往来井然有序。东苑甚至连夫人居住的院子都不平静,这在谢府是鲜少有的事情。多说多错,慎言慎言,书言低着头快步跟上谢谦之。
    谢谦之到的时候,谢弘已经在了,见他来,唤了声二哥。
    谢相随后就到了,面色是少有的肃静凝重,望了眼谢弘,开口道:“朱皇后薨逝了!”
    茶水染上衣袖,被打翻的茶盖在桌上滴溜溜的打着转,谢弘心里猛地一沉。
    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了,不知多少名门世族都是心思各异、灯火通明的熬过下半夜,这个夜太长了。
    夜长吗?真的长吗?晨曦落进那双漆黑如暗夜的双眸里也渐渐被吞噬掉所有的光芒,他守着的女子早已变得僵冷,宫人们连夜赶制出丧服,像是一夜大雪,整个宫闱都被白色覆盖了,朱家的人跪在外殿,隐隐听得见抽泣声。而殿外的长阶上,跪满了妃嫔皇嗣,为首的便是王谢两家。
    她身子也落晨曦的光晕之间,安详的如同小憩未醒,帝王怔怔的伸出手……
    “咚……”
    丧钟响了。
    沉闷的钟声响彻帝都,在一阵难堪的沉默后,迅速张贴出来的皇榜震惊了所有人。
    同样被这一声钟响惊得晃神的还有朱初珍,她如今已显怀,方醒,刚想唤人来问问。却见楚丰身着斩衰进来,顿时懵了。
    “初珍,母后昨夜去了。”她盯着楚丰的唇,一瞬间的空白之后便急急忙忙的下床穿鞋,套了好几下却都没穿上。楚丰上前半跪着替她穿上,一手刚握住她的手,便被她抓的死紧,满手冰凉。
    “我爹娘,还有祖父他们。”
    “朱家昨晚就被急召入宫了,老太爷他们年纪大了没敢惊动,这会儿估计也该得了消息。昨晚见你睡得沉,就没叫你,母妃说你身怀有孕,今日再去也不迟。”楚丰劝慰道。
    香岚捧着斩衰进来,也是一身素缟,眼睛红红的却是哭过的模样。
    朱初珍此时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想起朱皇后平日里的样子,眼眶一热掉下泪来,哽咽的说不出话,许久才问道:“明明昨夜还……阿羲呢,阿羲怎么样了?”
    阿羲,想起昨晚靖安的样子,楚丰长叹了口气。
    “昏过去了,父皇又让太医开了安神药,醒来还不知怎样呢。”
    “赶紧收拾吧,我让人备了早膳你将就用一些,同我一起进宫。”
    朱初珍哪还有心思用膳,草草喝了两口粥便出来了,三皇子府的侧妃们都早早的候着了,朱初珍一眼便看到了其中的王婉,心里不知怎的总有些不舒服。
    马车一路向宫门行进,入目的只有黑白两色了,分发麻布的小吏在高声宣读着皇榜,底下的百姓喏喏的应着。昨日还是满目繁华,花灯高悬,只一夜,便是天地缟素,加急的快马一匹接一匹的从帝都发出,朝九州奔驰。
    朱初珍心里空落落的,手不自觉的贴紧了小腹,不多时一只温热的手的附上来,她抬头楚丰却没多话,只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她靠在他怀中,渐渐的安心了。
    北面西上,喊魂声起,三呼而止。
    靖安仿佛又回到了烈火焚身那日,独自走在一条漆黑的道路上,不见归路,不见终点,无光无亮,无人相伴。她蜷缩着身子,殚精竭虑,满心惊惧却不得不独自走下去。
    忽有声起,如钟鸣,如雷轰轰在耳边,恍惚间在脑海中劈开一丝清明。
    “公主,公主!”巧儿见靖安突然睁了眼,却是一片茫然,没有焦点,连唤了几声都没见反应,心下越发惶恐。
    殿外,依稀听见内官高呼“哀!”痛哭之声不绝于耳。
    “母后”巧儿听见靖安小小的呢喃了句,眼泪疯了一样的在脸上纵横肆虐,她捂着胸口却哭的无声无息,只把身子蜷缩的越发的紧,久了,便连嘴唇都有些发紫了。
    “殿下节哀啊,殿下。”巧儿也是泣不成声,连声劝道。
    靖安撑着床柱慢慢支起身子,哽咽道:“扶我出去。”
    到了殿中,入目只有一片雪白,靖安深一步浅一步像是走在云端一样,从来没有踏实过。一切都如同一场恍惚的梦一样,她不过拿件披风的功夫母后怎么会就没了呢,昨夜是中秋啊,阖家团圆的日子,是兴平十一年的中秋啊!
    玉床设于殿内楹间,已浴,放珠玉于口,设充耳,著握手,袭衣。
    待她踉踉跄跄的走到阿颜身边,膝盖重重的跌在蒲团上,阿颜握住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她的手一直在抖,他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一再的握紧握紧,十指相扣。
    朱初珍跪在下首,虽有心安慰却无法上前,就像王谢两位贵妃一样,跪的离皇帝那样近,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而已。朱初珍觉得她是羡慕姑母和靖安的,即便是在九重宫阙,却好似他们才是一家人,所以皇后逝去,旁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伤痛,因为知道那伤痛不是自己可以抚平的。她望了望楚丰的侧脸,倒不知若是有一日自己死去,他又会如何呢?
    命妇、百官沿着安宁宫外长长的石阶一路延承天门跪去,有些年纪大的此时身形都有些颤抖了,但见为首的王相、谢相跪的笔直,便强打着精神撑下去。谢相自己还好,想到谢谦之腿疾痊愈不久,虽早有叮咛却还是遣人去问了问。
    谢谦之与谢相的距离并不远,面上一片沉稳,跪的倒比一些身体康健的同僚还端正些,让人越发觉得清正君子当如斯。他低眉闭目,掩去眼中的不耐烦,许久没有活动的腿脚此时早跪得发僵了,稍稍一动,便感觉有万千只蚂蚁在爬一般,可又如何呢,总比心里要好受一些。从他跪的地方到殿内,有一百一十二阶,却隔绝的如同两个世界,他比任何时候都想陪在她身边,即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静静的陪着她就好,靖安,有我在,还有我在。
    日渐西落,残阳如血。
    高阶上内官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喝“盖棺”,惊起檐下的乌鸦,扑棱着翅膀在残阳下盘旋。
    “母后!”殿里忽然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闻者惊心,朱初珍一下便红了眼睛。
    靖安!谢谦之猛地抬头,她的声音仿佛就近在耳边,满是绝望与哀痛,而他的心就像什么狠狠的拉扯着一样,痛难自抑,渐渐的溢满了心酸。拳头狠狠碾压在凹凸不平的花纹上,你不知我有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看着你绝望哀痛,我竟只能看着。
    殿内,靖安扑在棺木上,看着棺木里熟悉的容颜,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现实重叠,一刹那泪如雨落,心神恍惚。
    “公主节哀,别让娘娘走的不安心啊。”
    “皇姐,皇姐松手。”阿颜紧紧的揽住靖安的腰,狠下心来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将她身子往自己这边一转,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埋入自己怀中,不一会儿就觉得衣襟湿了一片。
    帝王仿佛听不见耳边的喧嚷,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冷静道:“盖棺。”
    “砰!”这一生由此尘埃落定。
    “咚……咚……咚”
    是钉子一根根钉入棺木的声音,从这一刻起,便是真正的天人永诀,人间无处觅旧容。再想念,六尺黄土下也不过是一堆枯骨,再相见,却不知是何时何地何处,你是何人,我又是何样?这一世的恩爱纠葛、这一世的前尘往事是半点都不会再记得了。
    “你终是弃了我和女儿而去,也罢……也罢。”
    最后一根铜钉入棺的时候,帝王轻轻叹了声,强势了一生,而今在她陵前,鬓角已有霜华,眼里只剩疲惫无奈。

  第六十四章

史载,兴平十一年中秋,敬文皇后朱氏薨,上深嗟悼,礼官走皇帝七日释服。特诏增至十三日。百僚服三日,其禁卫诸军使各于本军厅事素服临,六品以下非常参官及士庶各于本家素服一临。
    天渐凉,黄叶满地,白菊丛丛。大殿里日夜通明,僧人们一遍遍的念着渡亡经。
    “殿下。”宫人扶着靖安进来,她点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拜了几拜,一身本麻制的斩衰松松的套在身上,整个人显得越发单薄。
    巧儿带着人静静的退了出去。
    “为何?”大殿中回荡着她的声音,沉寂的如同死水,可细听却满是不甘与怨恨。
    佛珠一颗颗从指间滚过,一遍经书诵完,慧明才睁开双眼,看见女子眉眼间的怨憎与戾气,慧明不由唤了句佛号,轻轻道:“世间之事,因果循环,公主当自问而非问人。”
    “呵……呵呵呵,因果循环。”靖安笑得凄厉。
    “重活一世,我只求亲人平安。经上一世,经此一世,纵使心有恶念,也不敢放肆妄为,王婉、谢谦之、梅香,若不是他们逼我入绝境,若不是他们心有贪念,我宁愿此生不复相见,我自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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