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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齐传-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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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牛大骂道,你个死哑巴,还当我怕你啊。老子打不死你,你再上来,老子打死你这罪犯的小老婆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扶疏伏地大哭,她不能想像这个一同在龙泉谷里青梅竹马长大的男子竟然变得这么冷酷,在言辞上和拳脚上都如此恶劣地侮辱她。他还曾经爱过自己,那时是自己看不上他,出了谷,却反而是他看不上自己,或者说是互相看不上。人世间的功名利禄真是可鄙透了。她想起自己深爱的那个男人,就这样一去不返,更是悲从中来,眼泪控制不住,霎时湿透了前襟。

戴牛犹自大骂道,你他妈的就继续号丧罢。你那个该死的丈夫已经死在了蒲昌泽,你不为他号丧又为谁号丧!桑绯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她知道对这个狂暴的人,任何言辞都已经无济于事。她只能听天由命,看他下一步会有什么行动。

骂骂咧咧了一阵,戴牛走近桑绯,俯下身,看着桑绯洁白的脖颈,嬉皮笑脸地说,绯儿,你来张掖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漂亮,我可一刻也没有忘记你啊。这回婴齐那竖子背叛了皇帝,背叛了朝廷,你要是答应嫁给我,我还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要不然……滚开,桑绯没等他说完,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看见你我就恶心,你去死罢,我宁愿死也不会嫁给你。

戴牛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什么?他冷笑道,看见我恶心?你别忘了,五年前,在长安的廷尉狱中,我们还曾有过一次欢爱呢。你那时难道不恶心我了,我看你还挺受用的……无耻的禽兽。桑绯气得发抖,没想到这个畜生会在儿子和扶疏面前把这些耻辱的往事说了出来。她也突然跳上前,伸出两手往戴牛脸上抓去。戴牛这下有了防备,疾速地将她双手抓住,放到自己唇边,肉麻地说,我爱你,绯儿,你怎么对我,我都无所谓,我还是照样爱你。那天晚上的事,我无时无刻不在回味呢。我真是嫉妒死婴齐那竖子了。

桑绯带着哭泣的尖声道,你这个天杀的畜生,当时说了帮我照顾好我的婉娈……你的承诺呢……你这个无耻的男人……戴牛脸上一阵抽搐,我只是答应你帮助她不让刀兵伤害,谁知道她自己体弱,生病死了,这是司命他老人家管的事情,就算皇帝也无可奈何。我有什么办法。

桑绯道,你给我滚,不要再来骚扰我。

戴牛松开桑绯的手,讪讪地说,走就走。不过你们不能乱跑。范将军已经上奏皇帝,等诏书一下,那也由不得你我了。

他说着,转过身正欲出去,顺势又瞥了一眼长乐,心里忽然一动。他转身蹲到长乐跟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乐。

哦,真好听的名字。你喜欢燕子吗?

长乐还没回答,桑绯又尖声叫道,你不要惹他,赶快给我滚。

长乐转头望了母亲一样,又看着戴牛,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戴牛见他这么听话,莫名地有点欢喜,道,那我帮你抓一只玩。他抬起头,看见高高的房梁上果然有几只燕子在欢快地蹦跶,他突然大踏步出门,从侍卫背上取下一张弓,又从箭壶里取出一枚弹子,挽弓朝房梁上弹去。只听倏的一声,一只燕子停止了鸣叫,从房梁上栽了下来。他上前捡起那只燕子,将他放到长乐的手上,温和地说,拿着,给你玩。他竭尽全力显出慈爱的面容,桑绯和扶疏远远地看着他,心中颇觉诧异。

长乐一愣,看着戴牛掌中的燕子,道,它不动了,不好玩了。戴牛拨弄了一下燕子,燕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又睁开了眼睛。戴牛道,它没有死,我只不过是把它弹晕了。你拿着它,我帮你做个鸟笼子,你可以把小燕子放进去,天天喂它食物。

长乐点点头,高兴地举起小手去接,把它放到自己的手心里,欢快地重复着说小燕子小燕子。戴牛走到门外,挥剑斩了几束柳条,三下两下,就编成了一个精致的鸟笼。这些事他以前在龙泉谷做过,虽然出来做官好久没做,但还不算生疏。他把燕子放进笼子里,递给长乐。长乐高兴地举起笼子,笼子里的燕子已经完全苏醒了,两只黑色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望着长乐。戴牛回头又看了一眼桑绯,挤出了一丝笑容,道,你看,我会对你们很好。我先走了,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他走出院子,仰天长呼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脑袋,为自己刚才所做的一切诧异不已: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喜欢那个孩子,那可是婴齐那竖子的儿子。如果说我喜欢孩子,那么当初我杀他女儿的时候,为什么又能做到毫不留情?他望着天空,百思不解,不由得又长长地叹了一声。

过几天,又有候骑来报,婴齐将军率领的五千步卒,在蒲昌泽遇见匈奴二万多骑,双方展开激战,婴将军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后主动撤退到山坡固守,并且屡次击退匈奴的进攻,杀死敌人甚众。不过由于敌人太多,婴将军也很忧急。正好当地突然发生地震,蒲昌泽漫溢,地底石脂被地震震出,继而被闪电击燃,引发大火,烧死匈奴骑兵上万,余下的也伤势沉重。汉兵自己由于身处高坡,受创较小,但也有近两千人亡失。后经勘察详细,原来这次遭受水火之灾的匈奴人都是匈奴右贤王的下属。因为反叛,追杀匈奴单于,被婴将军截住。婴将军同时救出了被匈奴人俘虏的乌孙右大将的女儿素光,右大将甚爱此女,乌孙王是右大将的长兄,也非常钟爱这个侄女,封她为乌孙小公主。自从被匈奴虏去,两人都日夜忧虑。这次婴将军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戴牛听毕,拍案而起,扯着嗓子吼道,岂有此理。这竖子难道真有神助,我就不信了。阿翁,如果这次再让那竖子逃脱,我们就永无报仇之日了。一定要想个办法解决那竖子才是。

阎乐成也险些没气晕过去,他倒没盼望婴齐这次一定死在匈奴人手中,如果能半死不活地折磨折磨,比死了还有意义。但是万万没想到,竟然又被他阴差阳错立了大功。戴牛说得对,这次他救了匈奴单于和乌孙小公主,一定会被封为列侯。霍将军年事已高,等到将来归政皇帝,婴齐更加势大,一定会报复自己。看来这次管不了那么多,得先想办法除掉他再说了。

那么采取什么办法呢?阎乐成沉吟道。

戴牛在庭中转了两圈,道,他不是救了匈奴王吗?还说和匈奴王订了盟约,匈奴王发誓不再入塞劫掠。我们可以反诬他勾结匈奴人,擅自代朝廷和胡虏诅盟,羞国家大体,伤朝廷威重。按照律令,那可是要判腰斩的。

“擅自代朝廷和胡虏诅盟”出自哪条律令?阎乐成眼睛一亮,慢条斯理地说。

出自兰台令第四十三,儿子近期还重新复习过的。戴牛小心翼翼地说。

不错,阎乐成嘉许地点了点头,不愧当我阎乐成的儿子。阿牛,那我们就这么办罢。你先撤去守卫他家的士卒,只派人暗暗察看,等他回去再一网打尽。

为什么这么费事?戴牛道,等他一回来就系捕不行吗。

阎乐成摇了摇头,阿牛,你虽然聪明好学,却毕竟秉性忠厚,哪里知道人心的险恶。那竖子刚回来,有数千兵马跟着他,我们怎好下手?虽然他那几千残兵也济不了什么事,但究竟要费点事。况且事情闹大,传到长安,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等他解兵回家歇息,我们马上冲入,抓他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办到的事了。

戴牛恍然大悟,叩头道,阿翁英明,儿子实在万万不及。

等到婴齐率领的兵马回到了觻得县,时间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支三千多人的队伍个个没精打采,身上的衣服也脏乱不堪。婴齐自己就满脸伤痕。那场大水最后还是漫到了山上,将山坡冲垮,上千汉兵葬身洪流火海。幸好那片高地林木众多,汉军砍伐了不少备用,总算大部分得救。壶衍鞮单于感激婴齐的救命之恩,在遮虏塞外和他告别,相约回去之后立即上书长安,请求和亲,世世交好,同时把在乌孙俘获的小公主素光还给婴齐。

素光的母亲虽然是汉人,但素光本人的整个体貌仍像乌孙人,长得金发碧眼。她母亲从小就跟她讲长安的豪华和雄壮,赤谷城和长安比起来有云泥之别。她父亲右大将起初还有点不高兴,觉得妻子过于夸张,等到始元五年亲自去了一趟长安之后,才彻底心服口服,认为长安比妻子说的还要豪华宏伟百倍,而且他对汉朝的音乐琴瑟编钟赞不绝口。在这样的熏陶下,素光从小就盼望能去长安,她母亲也深以为然,因此这次派了几十个武士护送女儿去长安学琴瑟之技。不料半路碰上匈奴骑兵,轻易地就被他们俘获。她绝望了,以为这回就算保住性命,也免不了成为匈奴人的奴仆。不料阴差阳错,被大汉的一位青年将领救了下来。她第一次看到这么年轻英俊的青年,而且已经是二千石的太守,心里不由自主就有了好感。而一路上的谈话,发现这青年将军还妙解音律,不由得一颗芳心暗属。她甚至不想再去长安了,就想跟着他,哪里也不去。

范明友作为主人来迎接婴齐,听到婴齐讲述这次出征的详细经历,也不由得暗暗称奇。可能这人真有天助,杀之不祥。他这样想着,决心再也不参与到阎乐成、戴牛谋害婴齐的行径中去,哪怕将来大将军责备也在所不惜。他劝婴齐马上回家休息,一应奏报事宜等修养几日再说。

婴齐也归心似箭,离家三个多月了,还不知道妻儿到底怎样,简直想得发疯。他纵马飞奔回家,见到桑绯、扶疏都还平安,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桑绯她们见丈夫回来,更是又惊又喜,涕泪交零。她们告诉他,曾经一度风传他投降了匈奴,但是她们都不相信。婴齐两手一边一个,将她们揽着,笑道,不相信是对的。干什么都可以,但是我最怕欠别人的。我欠你们太多,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怎么可能抛下你们去投降匈奴呢?

一家人正谈笑着,有护卫在堂下大声报告道,启禀府君,门外有乌孙小公主求见。

婴齐愕然道,她来干什么?刚才范将军不是已经把她安顿好了,准备送往长安吗?她又怎么知道我的住处?

桑绯笑道,堂堂张掖太守府,随便问问不就知道了。

婴齐点点头,吩咐护卫道,那么就请她进来罢。

护卫答应一声出去了。婴齐对桑绯和扶疏道,这位乌孙小公主准备去长安学我们大汉音乐,路上被匈奴人俘获,我将她救了下来。

桑绯抿嘴一笑道,阿齐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个文吏了,那乌孙公主长得什么样啊?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庭前有一个娇柔的声音,用蹩脚的中国话叫道,婴将军在哪里?

婴齐知道是乌孙小公主素光到了,赶忙走出屋子,来到堂外,将她引入,向桑绯等人介绍。桑绯到底出身高贵,当年曾在长安的燕饮中见过西域女子,对素光长得和中国人不一样的相貌恬然不以为怪。素光虽然自小有母亲教她中国话,平常毕竟不大用,说起来比较生疏。但她似乎和桑绯和扶疏一见如故,三人聚在一起,相当亲热,反倒把婴齐晾在了一边。素光得知扶疏不能说话,不禁大为惋惜。婴齐见她们说得欢快,干脆带着长乐去庭院中玩。

父子两个很久没见,也非常愉快地嬉戏。婴齐看见檐下挂着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燕雀,好奇地问,长乐,这是谁送给你的?

长乐道,是一位长得很黑的叔叔,和阿翁你一样高,他发弹子好厉害,一下子就把这个燕子给弹下来了。

婴齐想不起来长乐说的是谁,怀疑是军中的某个骑士为了讨好自己所为,也就不放在心上。他们在院中玩耍,好一会儿,听到外面有马蹄声,似乎人数很多,声音响彻了前后院庭。婴齐怀疑有什么公事,忽然又听到外面想起了咚咚的鼓声,不禁脸色大变。

他赶忙抱起长乐往堂上跑。将他放到屋里,又从几案上摘下剑,大声道,来人。

桑绯见他如此紧张,也不由得有些害怕,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婴齐沉声道,还不知道,不过突然门外响起了鼓声,大概有群盗。

听到呼声,他的随身护卫一二十人全部风似的拥入,在堂下整齐地排列成一队。婴齐道,我们到前院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鱼贯穿过中庭,只见大门已经被撞开了,戴牛和阎乐成出现在面前。他们身后跟着大群士卒,举着长戟弓弩,虎视眈眈地望着婴齐等人。

婴齐心底里一把无名火腾地升了起来,他怒道,怎么回事?两位阎君为何带着刀兵妄自闯入我的宅第?

戴牛冷笑了一声,婴齐君,我劝你还是不要装蒜了。你谎报战果,放跑匈奴单于,这是犯了“见知故纵”之罪;又擅自和匈奴单于盟诅,羞大体,伤威重,这是“欺君罔上不道”,当腰斩。我奉国家法令捉拿奸臣,怎么叫妄自闯入。来人,给我将他们一家老小全部收捕。

婴齐心里长叹一声,为什么自己总是被这两个冤魂一样的人缠住,而且几次三番颠倒黑白地诬陷自己。他再也按捺不下怒火,大声喝道,岂有此理,谁他妈的告诉你我和单于勾结了,有诏书吗?今天拿不出诏书,老子就把你们当群盗收捕,你当老子是软柿子,想捏就捏。他第一次忍不住在这种场合骂出了脏话。

阎乐成冷笑了一声,道,婴君,你身为朝廷长吏,说话最好还是庄重点,不要那么粗鲁,官吏可都是百姓的表率啊。我奉大将军密令,亲自来边塞劳军,大将军特意请求皇帝赐给我节信,允许我便宜行事,你要是还知道忠君爱国,服从朝廷,那就乖乖地跟我们走。等我们查清事实,自然会有公正判决,总之我们不会陷害无辜的。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约六寸长的铜铸节信,上面隐约可见镶嵌的金灿灿的篆文,他举起来道,这是朝廷的节信,未央宫铜符节第十八,临行前霍大将军特意交付给我的,见符节如见皇帝,敢不听令者全部腰斩。

他身后的士卒都大声道,谨遵大司农君号令。同时齐齐将弩臂平举,对准婴齐和他手下一干护卫。

戴牛道,还不赶快将武器抛下,乖乖受缚,难道真敢造反不成。

婴齐望着戴牛笨拙的脸庞上的轻薄之态,怒火中烧,悔恨自己以前心慈手软,没有早点将他除掉。他很想拔出剑,将这个人从头顶劈到脚底,但他知道,只要他一拔剑,立刻会被射成刺猬。他有点踌躇,望了望身边的护卫,护卫也望着他。他从他们眼中看出了坚毅,他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心腹,一定会跟着自己拼死抵御。但是他们在张掖都有家有口,他又怎忍连累他们?如果阎乐成真的受朝廷密令行事,自己这样做就是造反。他想起匈奴单于和他在塞下告别时,曾答应他马上派使到长安,表奏他的功绩,他相信事情很快可以查清。于是他颓然地低下头,将剑从腰间摘下。

这时他身后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阿翁,就是这位叔叔送给我那只小鸟的。

婴齐惊讶地回过头,发现桑绯、扶疏、长乐以及乌孙小公主都在身后。他又转身诧异地望着戴牛。戴牛看见长乐,想挤出一丝笑容,似乎又觉得尴尬,脸上表情有说不出来的古怪。

小乌孙公主道,为什么要抓婴将军,我就是婴将军救出来的,我亲眼看见婴将军和匈奴单于一起抵御右贤王。

阎乐成道,我大汉立国以来,胡虏单于就一直怙恶不悛,几时听过他和我们合作打仗的事了。这件事一定有诈,况且婴君的专命也触犯了大汉法律,我们得先将他系捕,查清真相再作计较。公主殿下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小乌孙公主正要回答,突然桑绯一把扼住长乐的脖子,尖声道,戴牛,你要再作恶,我就杀了他。她右手握着一柄匕首,架在长乐的喉管上。

戴牛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杀了你儿子,关我什么事?你爱杀不杀。来人,给我动手。

桑绯大声道,谁敢上来?戴牛,我可以实实在在地告诉你,长乐就是你的儿子。你看看他的后脑勺,哪点像我的丈夫。是你这个天杀的禽兽在长安廷尉狱强奸了我,生下了这个孽种。多年来我一直心里有愧,只是不敢跟我丈夫说。今天你要敢抓我丈夫,我就杀了你儿子,反正我活在这世上也是痛苦。

在场的人齐齐大惊。婴齐失声道,绯儿,绯儿,这是真的吗?他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戴牛道,你说什么?我的儿子,你想骗我,我可没那么好骗。他嘴上这样说,心里突然一阵透亮,天,这也许是真的。没想到那晚上的欢爱,竟然让我和她有了儿子,我最心爱的女人和我有了儿子。怪不得我看见那孩子一点儿也不感到厌恶,原来就是我自己的儿子。这是父子之间的天性所带来的感应罢。不,我一定不要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桑绯冷笑道,那你就试试看,我想你会后悔。她一改往日柔弱畏缩的样子,神情如冰,庄严无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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