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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齐传-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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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长公主的福,燕王殿下玉体安康,每日都要读书骑射。只是经常对臣等下属说,非常想念他的姊姊盖长公主。
难为他始终记得我这个姊姊,盖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眼光中甚至有一丝柔情,我有近十年没有见过他了。先生回了蓟邑,代我向他问好。
臣一定代为转告长公主的问候。
先生这次来长安,没有什么人知道罢?盖主脸色又回复了严肃。
回禀长公主。臣从来没有在官道上大汉的亭舍邮驿歇息过,而且随身携带着右北平郡太守府发放的致书,是以赴关西贩卖货物的商人身份一路通过各个关津城邑的。
盖主赞许地点了点头,孙先生真是燕王的忠臣,不惟忠心,而且细心。她身子往前欠了欠,低声道,燕王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孙纵之望前跪走了几步,燕王告诉臣,他非常担心长公主和社稷的安全。只是慑于身份和国家法令,不知计将安出。
盖主道,嗯,让燕王安心等待时机,不要急躁。始元元年那件事,实在是太幸运了。如果再次发生的话,后果将会难以想像。她突然加重了语气,先生回去后,特别要告诉燕王,除了广陵王刘胥,其他诸侯王不要轻易交接。碰上一两个沉不住气的,不但前功尽弃,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孙纵之下意识地点点头,心里也觉得后怕。那是在四年前,当今皇帝刚刚即位,燕王不服气一个八岁的孩子被立为皇帝,暗中结交齐孝王的孙子刘泽,企图联合起兵,以征讨霍光为名夺取帝位。刘泽却欠缺谨慎,不小心走漏风声,被人告发到青州刺史隽不疑那里。隽不疑立即发兵,将刘泽等人全部系捕,下狱拷掠,供词连逮燕王。霍光闻讯大怒,下令穷治。幸好当今皇帝不忍心诛杀自己的哥哥,而且碍于姊姊盖主的面子,下诏勿治,放过了燕王,只将刘泽处死。盖主当时吓得夜不能寝,虽然当今皇帝即位时,对她和燕王、广陵王都不薄,刚一登极,就下诏给他们三位赐金增封。有时盖主也想安于现状,只要燕王不派使者来烦她,对她来说,谁当皇帝都是一回事。但是最近几年,实在是窝着一肚子火,霍光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盖主屡次托上官桀为丁外人求封,总被霍光驳回,理由倒也冠冕堂皇,说什么汉家规矩,非有功或者宗室外戚不得封侯,而他自己选用官吏却任人唯亲,杨敞那竖子有什么才能,在数年之内由一个长史升为搜粟都尉,继而为大司农。当然,这些本来也没什么,反正自己有的是钱,并不在乎什么爵位,只是对于丁外人来说,却非常重要。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爱他,如果能取悦他,什么都愿意做。也许这种爱情很是不伦,自己比他要年长二十多岁。可是,这种发自肺腑的爱,却又实在无法摆脱。她在意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尽管从地位上来讲,他只不过是儿子府中的一个舍人。可是当自己和他脱了衣服,相拥在床榻上,她就不由得要赧然羞愧。她觉得贵贱陡然易位,自己才是低贱的人,而他那健康而充满光泽的每一寸肌肤都洋溢着天生的高贵。她不配占有他,不配跟他交欢。只要他进入她,她就能在一瞬间感受到晕眩的快感,那是其他男人无法给予她的。她心知,这种力量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精神。他在精神上已经完完全全主宰了她。在阎乐成那里,她发现了他对那个豫章女子的爱,她心中嫉妒得发狂,恨不能立即去把那个女子碎尸万段。可是一想到他将会有的绝望和愤怒,她就不由得锐气尽失。当阎乐成告诉她,他已经为她杀了那个女子之时,她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去面对他。她恍然明白了上次召见他的情形,当时他的脸上呈现出了一丝难以描摹的绝望。她现在怎么样做才能博得他的千金一笑呢?也许封侯是个办法。
可是这个办法偏偏屡次在霍光那里碰了壁,她怎么能不迁怒到霍光头上去?
孙纵之赶忙表态,长公主请放心,燕王现在和国相、内史都相处甚欢,他外表虽然沉于逸乐,暗中却一直没忘了修饰武备,就等长公主里应外合……
长公主在想什么?
盖主回过神来,哦,我在想下一步怎么办。对了,最近有一件事,我们可以先用来试探霍光,观察一下他的反应。
请长公主明示。孙纵之道。
你知道,廷尉李种是霍光的亲信。最近有人上书,告发李种放纵死罪,大逆不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先除掉他,如果霍光想保他,那就被我们抓到了把柄;如果他默然,也算除去了他一个心腹,又可以叫人劾奏他“选举不实”,看他还有没有脸面继续待在大将军录尚书事这个位置上。
孙纵之喜道,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还是长公主高明啊。
盖主笑了一下,心里道,如果霍光想保全李种,我就让上官桀再一次为外人求封,看你霍光有什么脸面再拒绝。大家能做个交易,那是再好不过,否则,就来个鱼死网破了。总之,现在为外人求封是第一要紧事,其他的都可有可无。她想像外人如果听到这个好消息时兴奋的样子,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第七章廷尉下狱
晨光熹微的时分,夕阴街上马蹄声杂沓,如鼓点一般,排头的三对骑士,持着火红的旌旆和矛戟。后面紧跟着一辆辒辌车,接着又是一行骑士夹道而行。夕阴街两旁的里门都咣当一声打开,里长仰头哈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大将军都进宫轮值去了,到时候了。他弯腰从屋里捡起一个木椎,在里门旁吊着的一个金灿灿的镈上敲击了六下,里中各家各户都相继响起了开门的声音,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街道两旁各个里的上空也逐渐升起了袅袅炊烟。
霍光和他的长史田延年就坐在那辆辒辌车上,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乘车去未央宫轮值。霍光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疏朗,颌下飘着一排薄而均匀的胡须,显然精心梳理过,丝丝不乱。他的面色非常白皙,一望就知道
是长年在深宫侍奉皇帝的大臣,从没有出过外任的。外郡的太守由于经常要下去行县,或者由于出身较低,自小劳苦,免不了脸上会有少许洗不干净的尘灰之色。现在霍光的眉头微皱,细心观察一下,便知道他有些闷闷不乐。
田延年则胸背宽厚,面多虬髯,虽然两人都是坐着,也可看出他身材高出霍光许多。他的身子是侧的,屁股只沾着座位一半不到,显然不敢和霍光抗礼。这个壮大身躯的畏缩和旁边那个瘦小身躯的矜庄显得对比分明,让人不能不慨叹权力的极大能量。
李种君咎由自取,而且这样使得将军为难,实在死有余辜。虽然古语说:“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但他实欲自弃,为之奈何。田延年赔笑道。
霍光目不斜视,神色如常,答非所问地说,田长史也喜爱黄老之术么?
田延年身子蜷了蜷,下吏也是随便读读,不过读过之后,窃以为当今天下还须重返黄老之术,方能大治。
可是先帝一直以为当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啊。霍光不动声色。
下吏以为,世易时移,不可墨守陈规。田延年偷偷瞟了一眼霍光的脸色,但是看不出他的表情。
长史君且说说看。霍光道。
田延年从霍光的声音中得到了鼓励,他音量加大了。先帝在位五十多年,连年征战,海内虚耗过甚,现在是变更大计的时候了。往年益州造反,也是因为赋税不减,民不聊生。虽然将军遣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击破,但如果只知道多杀伤民众,究竟无益于长治久安。所以下吏以为当今之务在于八个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霍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很好,长史君说得恳切。只是先帝一去就贸然变更大政,不知道古书上有没有先例?后代的史官会不会骂我这个执政大臣不循故章?霍光叹了口气。
田延年迟疑了一下:世易时移,何必一定要循故章?假使亡秦时始皇帝一崩,二世能改弦易张,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天下非汉所有也。
大胆。霍光低斥了一声。
田延年身体抖了一下,滑下座位,车厢空间狭小,他想跪,根本跪不下来,只能蹲着惶恐道,下吏知罪,万望将军宽恕。不过下吏也是一片赤忱为国家计虑啊!
霍光看着他的头顶,道,起来罢。幸好这不是在未央宫前殿,否则我也没法保你了。虽然我也知道你一片赤诚,可是妄引亡秦来比先帝,终究是大为
不敬。你起来罢。
谢大将军。田延年爬起来,又把半边屁股靠在座上。霍光转首望了他一眼,道,如果真要与民休息,具体当如何?
田延年心中一喜,知道这次赌博算是赌对了。他出身本是阳陵的小官吏家族,从小就在三辅诸县当小吏,但一直升不上去。前不久才好不容易被大将军看上,征辟到大将军府当上个长史,总不能不有点建树,他知道霍光这人不学无术,自己有空就悉心苦读,只盼能得到机会,以一言寤主,再升高位。刚才自己一意求功,出了大错。如果被侍御史听到,“非毁先帝大不敬”的罪名证据确凿,判腰斩那是轻的。不过他也揣摩过霍光的心理,他跟了霍光大半年,知道这位大将军也想全面改变武帝时的策略,只是这人一生谨慎,畏首畏尾,不敢草率。他平时在心里已经把劝谏的内容操练了千回,自以为一定能打动霍光。现在终于机会来了。
于是他朗声道,下吏以为,当今的具体策略,首先要罢却盐铁榷沽,勿与百姓争利。
罢却盐铁榷沽?霍光重复了一遍,这个比较难办,桑弘羊大夫不会同意的。他也是先帝临终时的顾命大臣,我怎么去和他辩驳?盐铁榷沽可是他一生的心血所在啊。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份,在庙堂之上和御史大夫对锋,让天下人以为我是和他争权,岂不贻笑后世。
何必和桑大夫正面冲突?下吏以为,可征发天下儒生以及贤良文学,再召集两府掾吏,让他们当廷辩论。如果他们辩论失败,就可名正言顺的废除盐铁榷沽。这样一则可以打击桑大夫的气焰,二则天下人都将称颂将军功德。儒生们喜欢摇唇鼓舌,如果谤讪朝政本来是令人头疼;但如果利用他们来到处宣扬将军贤德,却也是一大益处啊。
霍光心中豁然开朗。好,罢却盐铁榷沽,正可打击桑弘羊以及盖公主、上官桀的威势。盖主和上官桀勾结,这次策划人上书劾奏李种,不就是想打击我吗。我偏不在乎,让李种去死罢,但桑弘羊的那个女婿婴齐也必须死。如果桑弘羊还爱惜他的女婿,必定会因此憎恶盖主和上官桀。这就把他们分化了。既然罢却盐铁榷沽可以提高我的声名,桑弘羊差不多是死路一条。那样,当初的顾命大臣只剩得我和上官桀两个。这个人有勇无谋,也不足惧,他和燕王勾结,总有一天要被我查出证据,将来把他们一一族灭了才甘心。
在辚辚的车声中,辒辌车已经停到了未央宫北阙。霍光如常迈出辒辌车,以不急不徐的步子走入司马门。今日,他们将在前殿廷议李种的罪行。
今天正是六月初一朔日,上朝的日子,未央宫前殿外已经站满了公卿大臣,他们远远看见霍光,一个个都簇拥上来打招呼,态度很恭敬。霍光随口寒暄几句,照样目不斜视,大踏步迈入前殿,大臣们按官位高低鱼贯排在他后面。
随着郎官敲起钟声,一个冠冕礼服穿戴整齐的少年在几个侍郎的簇拥下从殿后出来,在正中面朝南向的位置坐下,这就是当今皇帝刘弗陵。皇帝身前的不远处两旁各有两张枰席,那是给四位德高望重的大臣配备的。霍光径直走到皇帝右边的第一张枰席上坐下,他的正对面坐着丞相田千秋,斜对面是御史大夫桑弘羊,身侧则坐着左将军上官桀。
一个郎官走到霍光身后,俯身轻语,霍光点了点头,那个郎官站直,朗声道,吉日辰良,皇帝陛下听朝问事,请诸臣以礼行。
话声一落,田千秋侧过身体向南急急稽首道,丞相臣千秋敬问皇帝陛下无恙!紧接着霍光也朝南稽首行礼,道,大司马大将军臣光叩见,敬问皇帝陛下无恙!继而是上官桀的声音,桑弘羊的声音,最后是九卿中二千石各官员的同声齐呼。最后刘弗陵也站起来,他身旁的一个郎官则叫道,大汉皇帝问丞相、大将军、诸卿无恙!
礼毕。霍光面朝诸臣,开口道,臣光不印薏盼薜拢苫实郾菹挛温忌惺槭拢罹醒钥梢陨献啵实郾菹陆蓖⒉镁觥�
上官桀咳嗽了一声,道,臣昨日轮值,得到廷尉右监劾奏文书,劾奏廷尉李种“见知故纵”,云往年益州犍为、蜀、武都三郡群盗造反,攻击郡府县廷,篡夺武库,皇帝与大将军遣故大鸿胪田广明率兵击灭。郡县长吏也捕系了部分逃逸的群盗,皆判弃市,治狱爰书上奏廷尉,廷尉李种却将治狱爰书大部分驳回。臣恐朝廷法令废弛,后不可治,臣以为此事当下中二千石簿问廷尉,如查实廷尉李种确为“见知故纵”,当依律判处腰斩。
大殿上群臣齐齐把目光扫向李种,李种顿时面无人色,跪坐在席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但是他希冀的目光仍旧偷偷望着霍光,希望霍光能够为他说话。这很简单,霍光是大将军,只要他肯说话,群臣的意见那就会随着他一边倒。再说他之所以将益州三郡治狱爰书驳回,不也是顺着霍光平日的治政策略来的么?他是霍光擢拔上去的,平日里察言观色,知道霍光有希望施行仁政的想法。自己这次所作所为虽然和《盗律》有所抵触,但《盗律》里有关“见知故纵”的章节,经过武帝元狩年间的修改,过于惨刻,这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自己想通过一些实在的判例,来逐渐废除那些惨刻的部分,这点也
曾经和霍光提过,而霍光那时是默许的。他想霍光会因此更加赏识自己,他现在需要的就是霍光的一句话。汉家的法律虽然看上去是不可废格的,但是法律怎么解释,却在于执政者之心和辩士之口。霍光是执政者,只要霍光一表达意愿,前殿上这么多辩士便会察言观色,齐齐摇唇鼓舌,为他开脱。那样他不仅无过,而且会由于为皇帝爱惜百姓,而大大的有功。现在他希冀的目光就死死锁定霍光。
年轻的皇帝开口了,发出一口清脆的童声。朕童蒙无知,朝廷之事,幸赖诸将军、士大夫为朕辅弼,庶无大过。朕自小闻保傅言:“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朕虽不敏,而有志焉!他说到这里,又注目霍光,道,不过,朝廷之事,先帝已托付大将军矣,大将军以为何如?
群臣相视而嘻,既对少年皇帝的言辞能力感到佩服,又明白了他的意图。李种心里的石头也顿时放下了,皇帝刚才说的“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是《论语》“子路篇”里的话,意思是,如果王者能行仁政,必三十年后才能成功。大汉虽然立国已经上百年,但“文景之治”的仁政就是自汉初以来差不多三十年才成功的。只是到了武帝之后,因为征伐匈奴,需要搜罗财物以供军费,法令又变得残酷,几十年间致使天下萧条。现在自己即位,应该是重新效法文景,恢复仁政的时候了。看来少年皇帝对“见知故纵”这条律令并不以为然,有赦免李种的意思。
陛下所言甚是,臣以为“见知故纵”之法过于惨刻,应当废除。群臣中有一人叫道。
大家一看,是少府徐仁,知道这无非又是一个希旨以迎合上意者。做臣子的,有时不得不做这样的事,虽然很多时候会被御史弹劾,骂为“希旨承风,谄媚主上”,但奉迎皇帝的人永远比刚直劝谏皇帝的人多,天下的君主们固然大多也学过老子、申、韩之术,知道谄媚的害处,但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听好话呢?
年轻的皇帝点点头,再一次注目霍光,道,大将军以为何如?
霍光道,臣以为左将军所言是,陛下当下二千石官,簿责李种“见知故纵”之罪,廉得其实,以儆效尤,否则大汉天下后不可治。
皇帝有点奇怪,稚声稚气地说,往日与大将军闲言,大将军曾劝朕蠲除惨刻之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朕甚以为然,早想召集群臣杂议,议定此律。今日大将军却一反常态,可有原因否?
霍光摘下冠冕,伏地道,臣以前和陛下所言为是,今日所言亦未为非。臣
尝与长史田延年君商议,认为陛下的确当逐渐废弃惨刻之法,蠲除无谓之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过在法令未与群臣议定变更之前,不宜轻易摒弃现有律令来治狱。否则,将会导致天下无法可依。皇帝陛下固然是一番仁慈之心,而天下郡国的俗吏却只知道依律办事。如果先例一开,俗吏们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变更律令,大汉天下更不可治。宽仁用法固善,而结果却会导致天下无法,这代价就太大了。因此,臣以为,判处李种腰斩和施行仁政,两者并无任何冲突。
李种大惊,他万没想到霍光不但不帮他,连现成的人情都不肯做,竟然把他推向死路。这个奸诈的小人,他想开口辩驳,脸颊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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