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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秦书-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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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省政府主席宋哲元。虽说陕西标榜司法独立,可周立德知道那是骗人的,要是真那样,花豹子早被太白县枪毙了!陕西的大小事情,没有宋哲元管不了的。
见到宋哲元对周立德来说并不是难事。毕竟他是宋哲元的老部下,屡立战功,虽然在花豹子的事情上可能有些不愉快,可现在他正辅佐着宋哲元的亲戚呢,宋哲元这点儿面子还会给的。
宋哲元问周立德,你不在太白县好好驻守,跑省城来干什么?
周立德说,我是到西安出差的,顺便给总指挥带了一点儿土特产。他依然沿用老称呼,为的是唤起宋哲元的袍泽之情,从战场滚出来的人都念这个。山货是他离开太白县时匆忙带上的,他知道这东西能派上用场。虽然它不咋值钱,不能指望它办大事,可它却是登堂入室的由头。山里来的人嘛,送山货理所当然,这叫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不过宋哲元不太相信周立德的说法。因为他对这个部下是了解的,他从来不做这种吹吹拍拍的事,于是说,你不会光为了给我送几斤山货吧?
周立德笑着说,总指挥火眼金睛啊,部下当然不敢拿几斤山货打扰总指挥。我为的是另一件事。近日我在太白县的旧货摊上淘换了一件东西,摊主说是宝物,我不识货,总指挥是这方面的行家,我斗胆请总指挥掌掌眼。说着周立德从身上掏出一个红色绸缎布包,打开取出一件圆盘形的青铜器,递给宋哲元。
宋哲元一见这东西,眼睛立即发亮。周立德说得没错,宋哲元确实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从小饱读诗书,后又喜欢金石学,投笔从戎之后有了金钱和实力,又好收藏。攻打凤翔之所以一定要置党拐子于死地,有人说宋哲元就是为了谋取党拐子的宝贝。
这件东西恰好正是党拐子的,只不过他当时没有带在身边,由老婆单独保管着。他老婆就是周立德救出的那个小脚女人,她把它送给了周立德,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当然周立德当时并不知道那女人的身份,他是过后才猜出来的。她送东西给周立德时说这不是给他的,而是叫他卖了它抚恤凤翔死难者。不过双方都明白这话的意思,它只是让大家的脸上都好看一些而已,送的人不是买命,收的人不是贪墨,不可认真的。
周立德当然没有把它拿出去抚恤。收拾战争残局那是政府的事,与他一介百姓何干?不过这东西毕竟得来的渠道不正,他不敢轻易示人,除了春娥见过一面外,他连他爹也瞒着。他太了解他爹的为人了,一旦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一定骂死他。
这东西是啥,周立德虽然不认识,但他猜得到一定是值钱的宝贝,要不党拐子那么多宝贝,唯独让老婆把这件带在身上?后来周立德在秦岭张良庙碰到了一个学识渊博的道士,把这件宝贝让他看了。道士连连惊呼,了不得,了不得,这大概是久已失传的阳燧,古籍上只有记载,没有人见过实物,我算是开眼界了!
周立德尝试拿这个宝贝在宋哲元身上打开缺口。
宋哲元把这东西拿在手中,立即取来放大镜仔细研究,他翻过来倒过去,一会儿拿到太阳底下瞄,一会儿拿手电照,完全忘记了周立德的存在。周立德见状心喜,悄悄地退出去走了。
他知道宋哲元一定还会找他。
果然,第二天下午宋哲元传来话,让周立德去见他。见了周立德,宋哲元满脸笑容,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周立德说,不就一块锈铁疙瘩吗?锈铁疙瘩?宋哲元说,锈铁疙瘩你愿意卖给我吗?周立德说,就这玩意儿还说卖?总指挥不嫌硌手就留下玩儿吧。宋哲元说,我这么留下就是欺你不识货了,这不但是宝贝,还是大宝贝,国宝!周立德问,啥玩意儿嘛还是国宝?宋哲元说,阳燧,古人利用阳光生火的器具!
周立德说,我不懂,反正现在生火也不用这玩意儿了。宋哲元说,这是文物,文物是没有实用价值的。周立德说,那就对了,这东西留给我,最多就是一个砸核桃的铁器。总指挥认识它,那就是它跟总指挥有缘,俗话说,宝马送勇士,宝剑配英雄,这东西在总指挥这里才有价值。宋哲元问,你买这东西花了多少钱?周立德说,就几块银圆的事,我还敢跟总指挥要这几个钱?说完周立德就向宋哲元告辞,说他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日后有机会再来看望总指挥。
周立德还没有走出客厅,宋哲元一声断喝,你给我站住!你在我面前打马虎眼,以为我看不出?你有什么事,直接说!
周立德等的就是宋哲元这句话,求人的事最好不要自己说出口,要对方来问,这样既避免了求人者的尴尬,也满足了施援者的优越心理。他知道宋哲元聪明过人,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机。
周立德赶紧啪地给宋哲元行一个军礼,诚惶诚恐地站在他面前,低头说,总指挥火眼金睛,属下确实有事相求。
讲!宋哲元板着脸说。
周立德于是说了周立功的事。说完了痛骂他兄弟年轻不懂事,也自责他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
宋哲元没有想到这人真是周立德的兄弟。他说,我当时就有点儿奇怪,觉得这个犯人的名字眼熟,跟谁有点儿像,现在看来我的奇怪不是没来由的嘛。
周立德见宋哲元说话的口气比较和缓,觉得这事有些眉目。没想到宋哲元忽然严厉起来,他说,你兄弟简直是胡闹,现在大烟哪里没有?那些口口声声喊叫禁烟的,哪个不是种烟的?北洋那面就不说了,他们禁烟令颁布了几十条,有一条管用的吗?直隶和东北哪块地不种烟?就说广东革命政府吧,北伐的军费大头是从烟税里面来的,南京政府颁布的禁烟令也是分三年禁绝,为什么呢?打仗需要钱,大家都在种!你兄弟却偏偏盯住咱陕西,这不是有意找碴儿是干什么!现在北伐尚未结束,东征战事正酣,陕西地薄民穷,不靠大烟靠什么支应前线?你兄弟这时候拆陕西的台,怪不得人家说他是北洋探子!
周立德赶紧说,我兄弟是无知,是硬充好汉,是鼠目寸光,他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体谅不了政府的良苦用心。可他绝不是北洋探子,这一点总指挥火眼金睛,一定能看出来的。
是不是北洋探子,我说了不算,他自己说了才算。宋哲元说,你叫他写一份悔过书,就说他前面对陕西的描绘完全是胡编乱造,登在《申报》上,给陕西消除影响。陕西的法官看了,念他悔罪心切,或许轻判他。
不过,我只是一个建议。宋哲元继续说,看在你战功卓著,又为国家献宝的面子上,我给你出了这个主意,管用不管用,一要看你兄弟悔罪的程度,二要看法官的量刑判决。现在司法独立,我做不了主。
周立德听了这话,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庆幸自己赌赢了。周立德赶紧回话,我保证他彻底悔罪,完全悔罪。
宋哲元说,你今天献的宝贝是顶级国宝,打它主意的人太多了,一定要保守秘密。一旦泄密,国宝被盗或者被抢,我们会成为国家罪人的。
周立德双脚一磕,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朗声说,请总指挥放心,保守秘密是军人的天职,这事情只会烂在属下肚子里,随棺材埋进地下。
看着正步走出客厅的周立德,宋哲元心里笑了。用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换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这生意值!像周立功这样耍笔杆子的文人,讲究的是气节,顾忌的是脸面,你撕他们的脸面比要他们的命更难受。对一个悔罪了的人轻饶了还能体现陕西施政者的仁慈。况且,周立德这样的干才他还是要用的,目前他正在太白辅佐他亲戚,这面子卖给他,不愁他不对自己死心塌地。这是一石几鸟的买卖,反正生杀予夺的权力都在他手里,他不做白不做。
《申报》登出悔罪书的第二天,周立功就出狱了。周立德和引娃去接他。出了监狱大门,周立功抱住哥哥放声大哭,引娃看到这情景也流下了眼泪。周立德拍着他的肩膀劝说他,都过去了,不要难过了。
周立德把兄弟接到同盛祥泡馍馆,这既是给兄弟接风,也是给自己饯行。他已经在省城盘桓十几天了,人捞出来了,他得立即赶回去。临行前向营长请了十天假,现在已经超期了,身为军人,他受军纪约束。席间周立功又伤心落泪,他抓住周立德的手问道,哥,你说我错了吗?周立德说,你不是已经写了悔过书了吗?周立功默然无语。过了一阵他又说,我满腔热情,想为社会做点儿事,可怎么总是四处碰壁呢?到底是我错了呢,还是社会错了?社会错了咱改变社会,我错了就改变我自己。周立德说,兄弟,你这问题我也遇到过,也想过,可没有想出眉目来,等想通了,我再告诉你。引娃说,做不成了就不做,回来过自己的日子吧。
周立德说,兄弟,这次你可要好好感谢引娃,没有她通风报信,你就是死在监狱也没人知道!
周立功没有表示,他心里想,这也算是两抵了。可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让他哥知道周家寨发生的那件事,丢人嘛。
引娃赶紧说,大哥可不敢那样说,二哥早就从狼嘴里救过我。
周立德对引娃说,现在还得再麻烦你。你看他虚弱成这个样子,得在西安将息一阵子,我军务在身不能久留,只能托付你照顾他了。
周立功的身体确实很糟糕,走路都要周立德和引娃搀扶。这倒不是在狱中挨过打,而是被吓的,精神几乎崩溃,吃不下睡不着,二十多天下来人彻底垮了。
引娃高兴地说,没问题,我把房子都租好了,就等着伺候我二哥呢。‘w‘r‘s‘h‘u‘。‘c‘o‘m‘
临走的那一天,周立德给他们留下一笔盘缠。他叮咛周立功说,陕西不可久留,你身体恢复后立即离开,我担心他们再找你麻烦。军阀是没有常性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不定哪天他们又反悔了,你去了外地他们就鞭长莫及。周立德说的是实情,但也不全是实情,他是不想让周立功留在陕西,他二弟这个人重乡情,有热情,老想在家乡改造这改造那,哪一天头脑发热,说不定又闯出啥祸来。
其实周立功也不想留在陕西了,这里已经伤透了他的心,他对大哥点点头。只有引娃着急了,她说,怕啥呢?甭去外地,就在西安待着,我把我二哥藏起来,谁也找不见。这么大的城市藏一个人还不容易,我二哥前一阵子藏在西安,我找死了也找不着。
周立德笑着说,最后还不是叫你找到了?你一个人都能把他找到,人家政府派成千上万的人找,他就是钻进老鼠窝也能掏出来。
那我带我二哥钻北山里去!引娃说。
周立德说,你问你二哥愿意跟你钻北山不?
引娃望着周立功,周立功苦笑了一下。
现在还是先钻你们的出租房吧,周立德笑着说。他们把周立功送到了租来的房间里,安排好这一切,周立德返回太白县去了。
引娃去了孔先生家,告诉他们周立功出狱的喜讯,也表达了对他们的谢意。孔先生衷心祝贺他们兄妹重逢,然后问引娃,你是不是来向我们辞工的?我们真舍不得你离开啊。以孔先生的理解,年关将近了,无论引娃兄妹回老家还是在西安待下去,她都不会给别人帮佣了。可没想到引娃吞吞吐吐地说,先生要是不嫌弃,我……还想做下去。孔先生说,哪里的话,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可是,引娃说,我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你们等不及就另找人吧。孔先生说,现在学校放寒假了,我太太可以做一段家务,你放心办你的事吧。
从孔先生家里出来,引娃去了杂货店和菜市场,买了锅碗瓢盆一应灶具和一大堆的肉蛋果菜,从今天起她要全心全意伺候她立功哥了,让他尽快恢复健康。这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为了实现她内心一个迫切的愿望。
那天晚上,当锅里炖的鸡汤冒出香味时,引娃已经把这个简陋的小房间拾掇得焕然一新。墙壁用白土泡出的泥浆抹过了,窗户糊上了崭新的白纸,纸上贴着新剪的大红窗花,炕头上贴了一张观音送子的大年画。引娃把饭菜盛好放在炕桌上,把她立功哥扶起来坐在炕桌边上。当忙完这一切时,她额头已经冒出细细的汗珠。这是数九寒天,可引娃一点儿都不觉得冷,相反,她心头暖乎乎的。这屋子,这热炕头,这男人,全是家的感受啊,多少年来她一直寻找这种感受。
引娃笑了。从今天开始她要收拾好心情,过一段温馨的家庭生活。
可周立功却没有反应,只顾埋头大嚼。也可能是饿得太久了,他只对食物有感情,其他的都麻木了。引娃不计较,相反,看着她立功哥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很高兴。别的不说,起码这个男人的胃需要她。
到了晚上睡觉时,周立功有点儿警惕,他怕周家寨苜蓿地的事再次发生。可没想到引娃打了地铺,她从院子里抱来烧火的麦草铺在灶台下面睡了。躺在热炕头上的周立功心头一震,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睡到半夜,周立功要解手,他拉开电灯,只见引娃蜷缩的身子紧贴在灶台壁上,灯光一亮她马上就醒了。看到周立功要下炕,她立即说,你不要动,我给你拿夜壶去。周立功哪好意思这么干,他自己摇摇晃晃地坚持去屋外的厕所方便。引娃赶紧给他披好衣服,扶着他出去。回来后周立功开口了,他说,地上冷,你到炕上来睡吧。引娃说,我挨着灶台呢,不冷。仍旧去睡她的地铺。
引娃说不冷那是假的。灶台的热气早就散去了,滴水成冰的季节不要说睡在地上,就是在地上站久了也冻得脚疼。可引娃宁愿挨冻也不会睡到炕上去。她知道她立功哥还气她,很可能还防着她,她贸然睡到炕上去会吓着他,说不定会把他吓跑了。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失去了一生中最向往的一段生活:跟她最心爱的男人单独厮守一阵子!她预计这种生活在她这辈子只有一次,而只要有了这段经历,她这一生就满足了,死了也甘心。
到了第二天,周立功的脸色和缓一些了。他这才问起引娃是怎么来西安的,又是怎么找见他的。引娃把一切告诉他,周立功听了心头有点儿发热。他能想象出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乡下姑娘在大城市乱闯乱撞的艰辛。如果不是她这么执着,他真要冤死大牢了。就算她前面给他抹过黑,可他能体味出那不是她有意害人,而是包含着另外一种感情。这种感情虽然幼稚,却很纯真。这样一想,周立功的怨气就消退了大半。
那天晚上引娃仍旧去睡地铺。周立功叫她到炕上来,她不肯。周立功说,你怕啥呢,我都不怕。引娃说,我不怕你,我怕我!
就这样,在引娃的精心伺候下,半个月后周立功身体就恢复了。毕竟他没有病,也是年轻人。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周立功对引娃说,过了小年我就走了。引娃一愣,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上海。周立功已经跟赵丹娜联系过了,赵子昂得知周立功入狱的事情,很愧疚,叫周立功立即来上海避祸。引娃听了半晌没有言语,提着篮子出了门,回来时采办了一大堆东西,从中午一直在灶台上忙碌,到黄昏时才熄了火。
忙完灶台,引娃解了围裙,认认真真地洗了脸,褪去脸上的烟火色,仔仔细细地梳了头,扎上红头绳,然后又换上一件红棉袄。把自己打扮好了,她取出一对大红“囍”字贴在门板上,然后点燃一挂鞭炮在门口噼里啪啦地放了。鲜红的纸屑落满院子,就像院子里陡然开满了大红花。
看着引娃做这些,周立功不明所以。引娃说,二哥,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陪我一起过吧。周立功问,什么好日子呀?引娃说,新婚大喜。
周立功赶紧问,跟谁结婚啊?
引娃凄然一笑,跟自己。
周立功还有些不放心,重复了一遍,你说跟谁?引娃说,二哥,我知道我留不住你,我就留你这一天。就这一天你叫我高兴高兴,也不枉我到西安找你一趟,好吗?
周立功犹豫着点点头。
引娃把菜当啷当啷摆上来,挤挤挨挨一桌子。她说这叫十三花,结婚嫁女的喜宴一定要吃的。又点上一对大红蜡烛,把电灯熄灭了,柔和的光线让屋子充满融融的暖色。引娃请她立功哥在上首位坐了,先给他倒上满满一杯西凤酒,再给自己也斟上,然后举杯对她立功哥说,二哥,明天一早你就要走了,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回来,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上你也难说,说不定这就是生离死别……说着说着引娃眼泪就下来了,她和着泪水猛地喝下第一杯酒。
周立功也惶然举杯,啜吸了一杯。
引娃又倒上第二杯。她说,二哥,临走了,我问你几句话,你一定要对我说实话。她端起杯子吸溜一声又喝了一杯酒,接着说,二哥,你要是能答应,也把这杯喝了。
周立功端起杯子,把酒喝了。
引娃说,我的好二哥,那我问你,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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