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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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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些,宋运辉心中很是惭愧,尤其是想到他对水书记的猜疑,排斥,他更汗颜。他对水书记的态度,很有忘恩负义的意思。他从来就刻骨铭心地知道,世人夺利容易,施恩难。宋家从来少亲戚,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一家四口关门里解决,一直到姐姐嫁了雷东宝后,才算是有了外来的帮助。父母从来教育他,世上很少有无缘无故的好,对于无缘无故的好,得懂得识别,对于真正的恩惠,一定要加倍报答。一直来,他家从来得到别人帮助少,加倍回报的可能性也少。目前,即使水书记对他的栽培是为了他以后对水书记的支持,可水书记从一开始就大力栽培,给以他无限机会,帮他周到谋划,以及水书记对他能力的赏识,对他这个不起眼者的发掘,换别人,做得到吗?虞山卿都已经攀上刘启明,可刘总工又发掘虞山卿了吗?可见,水书记对他宋运辉,恩同再造。

宋运辉一向知道恩惠来之不易,从来轻视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从来受的教育是,作为一个人,知恩图报,是做人最基本道义。因此,他对水书记的观感,一夜扭转。以前是凭良心做事,凭上进心做事,以后,还得加上一条,他得报答。

理清这个思路之后,宋运辉以后做事,心里的别扭少了许多。他也更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做事。他相信,做好他手头的工作,就是对水书记栽培他的最好报答,也是对旁人质疑水书记对他栽培的最好回答。

当然,宋运辉会得大刀阔斧,别的人在水书记制订的落实到人的框架下做出来的事也成效喜人,尤其是那些本来就有群众基础、有技术基础的经验人士。虞山卿也不落人后,他思维缜密,善于联络群众,以他热情的感召弥补他技术的不足,做事常是事半功倍。再说,人都知道虞山卿与刘总工家的微妙关系,都还不知道虞山卿在逃避刘启明,那些敬仰刘总工的技术人员,对虞山卿多少有些加意帮忙。虞山卿后来也慢慢觉察岀此中奥妙,方才知道,官场政治之外,还有民心,刘总工官场失意,可多年积累的威望,在金州厂这个小小社会体系里面还有一定影响。

但是,这个认知,令虞山卿左右为难。他忽然发觉,刘启明是个大麻烦,脱离了,他会被那些爱戴刘总工的人鄙视,但是不脱离,估计他的事业生命将受到影响。现在很明白的是,水书记手腕高明,虽然上面有厂长负责制的文件,可是,事在人为,照那天会议上的情形,费厂长与刘总工哪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过去太机灵了一点,快步将刘启明追求到手,而现在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湿手抓面粉,搞糊了。

无奈,虞山卿只能拖,好在刘启明也不主动找他,大约是知道了些什么,他只能将关系不干不湿地拖下去,偶尔,匆匆忙忙去一趟图书馆,带些零食书籍之类的过去,而刘启明的态度令他费解,刘启明总是若有期待也若有所思地拿双美丽纯净的眼睛看着他,不多说话。他不能多管了,他必须维持这局面,最好,当然最好是刘启明自己提出分手。可刘启明偏又没提出分手的意思。

这件事,除了当事人,大约只有宋运辉知道前因后果。每次去图书馆,他都能看到小刘时不时地发呆,神情忧郁许多。但刘启明与虞山卿有隔阂,并不意味着就会搭理他宋运辉,因此宋运辉劝慰无门。宋运辉对女孩子不了解,以前姐姐是姐姐,姐姐似乎不是寻常女孩子,不需要对付,而刘启明不一样,刘启明转过眼睛不理他,他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刘启明说话了。可是看着刘启明忧郁的眼神,他很想帮忙。但是他如何帮忙?想让刘启明快乐起来,估计除非是叫虞山卿回来,可是,虞山卿回来有前提,那前提就是刘总工的地位。

八月底的一次会议,是科级以上干部的非例行会议,宋运辉没有资格参加,但是会后,一个重大消息在全厂爆炸性传开,宋运辉当然也是与闻,那就是费厂长调到部里工作,而水书记兼职厂长职务。

至此,宋运辉终于下定一个决心,一个令他非常郁闷的决心。这个决心向寻建祥提起时候,被寻建祥直斥为神经病发作,拿自己前途开玩笑。宋运辉自己也知道,这事儿非常冒险,简直是拿自己开玩笑,但是他又想,这事儿如果能成,即使对金州总厂,也是一件大好事。而不是单独为了刘启明。因此,他不采纳寻建祥的意见,九月的一次整顿办例行会议之后,他第一次主动追上水书记,要求跟水书记单独谈一些事。

水书记挺意外的,倒也没拒绝,走廊上就问:“怎么,要我给你做入党介绍人?”

宋运辉这才想起,忙得都没想到入党的事,他笑道:“还没写申请书,我觉得……”

“还是没做出成绩之前不入党?什么叫成绩?”水书记开门进办公室,一把将宋运辉按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才又道:“非得获得重大奖励,或者受伤送命才算成绩?你这孩子太认真点。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水书记的话让宋运辉感动,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期期艾艾地说出实话:“可是我着手做的整顿和设备改造这两件事都还没见结果,现在就提出入党申请,有些违背原则。”

水书记一听,笑岀声来,看着稍微留点胡子冒充老成的宋运辉,真想伸手拍拍那只挺聪明又挺傻的头,他笑道:“去申请吧,让你在一车间的师父做介绍人,人不能没原则,也不能忘本。”

宋运辉应了声“是”,将手中捏了很久的一本黑皮笔记本用双手放到桌上,很有点吃力地道:“水书记,我不知道这事儿能不能提出来,但是我觉得现在已经能提这事儿。我冒昧请求,水书记看看这本笔记,这是刘总工在我去北京搜集资料之前,交给我学习提高技术的一本他多年经验积累的笔记。这本笔记是刘总工多年智慧结晶,以笔记内容与目前我已经接触过的那么多总厂技术人员相比,很少有人的技术能赶上刘总工的渊博。眼下,整顿办的工作在水书记制定的框架下进行得如火如荼,但其中发现不少技改问题,而整顿办需要制定的条规中,也有许多技术问题需要有人把关,我冒昧,能不能请刘总工来把关,他的肯定或者否定,相信很多人都心悦诚服并心中生出底气。”

水书记没打断宋运辉的说话,但两只深沉的眼睛藏在浓黑的眉毛下,一直紧紧地盯着宋运辉。水书记当然知道,现在为什么宋运辉能提这事儿,那是因为费厂长已走,他已经拿下厂长位置,刘总工已经孤掌难鸣。他没说话,拿来笔记本翻看,不错,这确实是刘总工的字,年代自六几年一直到现在,二十多年。刘能将毕生技术经验积累交给一个小年轻,说明刘也认识到宋运辉是可造之才,其中之赏识不言而喻。难怪全厂都无人来劝说他恢复刘总工的工作,只有这个小孩子到他跟前冒昧,这孩子有良心,当然不忍心见赏识他的人没落。但水书记思索之后,将眼睛从笔记本里抬起来,问:“你是不是在工作中遇到某些技术人员的抵制?”

“没有。即使有,属于我工作范围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不会来麻烦水书记。现在,这些问题更不成为问题。”

水书记倒是不会生宋运辉的气,气他不体谅,因为知道他是个认真的孩子,他提出这种要求合情合理。他还很耐心地道:“小宋,你眼前有两个人,一个人做事一百分,甚至一百二十分,可破坏力八十分,另一个人做事九十分,破坏力十分,你会选择哪一个?”

宋运辉一愣,没想到水书记把选择权交给他,以如此清晰的打分方式交给他,从中,他也看出水书记对刘总工技术水平的绝对肯定。他一时无话了,他最近因为整顿办的工作,与那么多人接触,当然已经清楚,硬性或者柔性的抵触对工作进程的影响,他为此不得不将做事的精力分出一半来处理人事纠纷,因此非常影响工作进度。他清楚那八十分的破坏力有多麻烦。再说,对于刘总工而言,他重新掌权后的破坏力,那可能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带动一片人。这不是水书记的气量问题,而是从工作考虑。他思索半天,才道:“水书记,对不起,我知道了。但是……很可惜。”

“不错,很可惜。我一向坚持,因人成事,因人废事,善用一个人,事半功倍。”说完,水书记将笔记本递还给宋运辉,“你好好学习,但千万不能因学历因技术而脱离群众。”

宋运辉怎么也想不到,水书记不生气不说,竟然还教育他鼓励他,如此大度。他接了笔记本,点头道:“是。”

宋运辉告辞后,水书记反而挺赞赏宋运辉,光明正大地将反对意见说出来的人,比背后说风凉话和搞小动作的人可爱得多。为此,水书记反而愿意考虑宋运辉的提议。他虽然否认了宋运辉的提议,可是,他不会不知道刘总工在技术人员心中的影响,在那些有技术的工人心目中的地位,如果不将刘总工做个妥善安置,他的领导形象就会打上一个不怎么大气的折扣。他当然可以以权威让别人无话可说,可是,人总得留意一下自己的形象不是?

宋运辉走出水书记办公室,就认定自己没法说服水书记,虽然他还有很多腹稿没说出来,但是,被水书记两种人的问题一问,他的理由都不用说了。的确,在用刘总工的问题上,水书记有难处。宋运辉原本想的是,如今水书记大权在握,刘总工再没法反起来,再恢复刘总工的职位应该不会成为威胁,只是,他千虑一失,他没想到刘总工会妨碍做事的问题。总不能让水书记放弃做事,成就刘总工。

寻建祥知道这个结果后,大力赞美水书记,说水书记有胸怀。又悄悄对宋运辉说,水书记对他真不错。宋运辉也觉得,水书记对他就像对一个子侄辈的孩子。因此他对寻建祥说,如果不是水书记对他不错,他也是没机会跟水书记说这些话的,换作虞山卿,哪敢去说,不自取其辱吗?

此时,新分配大学生的报到工作已经完成,对于第二批大学生的接收,总厂有了规矩。经过一段时间的集中培训学习,这帮大学生被分配到各车间基层进行锻炼,就是倒班。宋运辉当然也在一车间接触到两个新来大学生,当然,那两个大学生的年龄照样还是比他大。看着新分配来的大学生意气昂扬的眼睛,宋运辉才能意识到自己在这一年里成熟多少。当年读书时候了解政策,学习知识,能精确掌握机会,在学生会做了一件又一件有影响的事,还自以为是多了不起多厉害的事,到社会上一瞧,才知以前那都是过家家。这一年,崎岖曲折,可他还是个有水书记支持着的人。

但水书记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在秋风高扬的一天,找上刘总工的办公室。此后几天,没有消息。但是宋运辉这半个当事人却觉得有异,因为与刘总工在楼道走廊相遇时候,刘总工一改以往的客气微笑,见面竟然开口寒暄似的问一下进度。宋运辉不会忽略刘总工看他的眼睛,那眼神,很有探究意味。凭此,宋运辉想到,水书记将对刘总工有所安排了,否则,水书记不会将他俩之间的对话告诉刘总工,水书记从不做无的放矢的事。

国庆节休假两天,正好又遇到一个星期天,宋运辉又加上两天调休假,搭总厂运销处车子回家五天。运销处本来没安排去宋运辉家那边的运输,但宋运辉一问,处长行了个方便,将后天的车子提前安排到国庆前一天傍晚出发,于是宋运辉在家足足地呆了几天。雷东宝送来好多吃的,还有应景的月饼,月饼是不常见的广月,而不是常见的苏式酥皮月饼。但雷东宝自己没法来,他被市里组织着去蛇口参观考察取经去了。

宋家两老生了一儿一女,只儿子硕果仅存,因此分外疼爱。儿子回家,什么都不让儿子做,只要儿子敞开胃口吃就行。宋母更是片刻都不愿儿子离开眼前,没事时候总跟进跟岀跟着儿子唠叨,即使手里拿着个米萝挑米里的砂子,也要找到儿子身边,戴着老花镜边聊边挑。

回家第二天,宋运辉陪着爸妈去市里买电视机。他已是第二次去市里买电视机,第一次是陪着姐姐去,第一百货商店还在,可是物是人非。其实物也不是了,短短时间过去,可以说光阴荏弱,如今的国产电视机做得跟日本货似的,样子很是漂亮,价钱也比日本货便宜。他们一家挑了一只上海产的凯歌电视。等着商店发货的时候,宋运辉去趟隔壁没多远的新华书店,一口气买了四本书,《第三次浪潮》,《大趋势》,《领导者》,《超越革命》。这几本书他闻名已久,今日终于得闲逛书店买来。姐姐不在,宋运辉也就没了买小说的兴趣。但是出来到门口,看到柜台玻璃下豆沙绿封面的《红楼梦》时候,宋运辉还是心中一动,掏钱买下一套。他想到梁思申,那个小姑娘年纪小小就被送到遥远的外婆家去,景况倒是与黛玉有得一比,不过,梁思申在她外婆家估计扮演的是同样也去投靠亲戚的宝钗的角色。宋运辉有梁思申在美国的地址,准备回厂里后将书寄给她看。

想到宝钗,宋运辉又想起姐姐,想起当年与姐姐就宝钗与焦大关系的争论,日子过得真快,转眼春秋。

回家这几天,宋运辉的日子过得极端糜烂,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早上非得妈妈叫他才起床,起床已见脸盆有水,牙刷涂了牙膏。宋运辉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早上他就是起不来,他很困,好像要用这几天时间把毕业一年来的辛苦都补睡回来似的。不让他妈帮他脸盆接水,他妈还不干,宋运辉又是反抗无效。他好歹现在在金州总厂都是有点名气的人物,可回到家里就得受妈妈如此“小看”。

十月三日早上,宋运辉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又被妈妈准时叫醒,他妈热切地问儿子要吃甜馒头还是淡馒头,宋运辉记得妈不会发馒头,就偏说要吃花卷,他妈应一声好就跑出去。宋运辉好奇了,难道家里来了田螺姑娘?跳下床就跟出去看,门外果然有人,可不是什么田螺,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男孩黝黑的脸上有明亮的眼睛,和阳光般的笑容。

宋母见儿子出来,就道:“你看,一只鸡蛋换四只淡包或者三只甜包,花卷没有,你吃什么?甜包好吃一点。”

宋运辉问那男孩:“淡包几两一只?”

男孩笑道:“淡包甜包都是一两一只,我们不要粮票,价钱就稍微贵一点。”

宋运辉奇道:“你买面粉就不用粮票?”

男孩爽快地笑道:“我们乡下人出力多胃口大饭不够吃,但糠多鸡多蛋多可以拿来换吃的,城里男人吃得比乡下女人还少,家里多出来的粮票正好可以换鸡蛋。”

宋运辉恍然大悟,“真聪明。妈,我们买十二只淡包吧,我给你们做红烧肉夹淡包,我在厂里常这么吃,还是大学里问西安同学学来的。”

男孩好奇地问:“怎么夹?要不要把肉汤也浇进去?”

宋运辉拿起一只馒头,大致示范了一下给男孩看,男孩点头表示学会,男孩又举一反三地说,夹咸菜夹酸菜也都可以。宋运辉很喜欢男孩的机灵劲,趁妈妈挑了馒头拿进去,准备拿出鸡蛋来,他问那男孩:“国庆节放假出来帮爸妈做点生意吗?小伙子很能干啊。”

男孩摇头:“我今年初中毕业不读了,爸去世早,家里穷,下面还有三个弟妹,我得干活养活弟妹们。”

宋运辉听了很替这男孩可惜,挺机灵一个孩子,要是读书,成绩肯定好。他指指自己家门,道:“养兔也是很不错的挣钱办法,你们孩子多,放学了每人揪一把草回家,够兔子吃。放弃读书多可惜。”

男孩道:“养了,归小弟小妹管着。可爸去世欠下一屁股债,靠几只兔子没用。”正好宋母拿了五只鸡蛋出来,男孩又帮宋母挑了八只淡包,这可是今天的大买卖了。男孩高兴,就话多了一点,“明年等我大弟初中毕业可以接我班了,我跟人去东北做生意,听说那儿人富。”

宋运辉道:“东北吃工资的人多,可东北太冷。小伙子去闯闯也好。”

男孩又开心地笑道:“是啊,我把换来的全国粮票都存着呢,等明年用。大哥,我姓杨,我走啦。馒头好吃,我后天再来。”

宋家母子看着小杨吆喝着挑担离开,都是挺感慨,宋母说,自夏天开始这个小杨挑担来买馒头,大家贪方便都不去镇上早餐店了,再说小杨这人与人自来熟,谁见他都说得上话,一个月下来就混出人缘,大伙儿都叫他馒头专业户,生意极好。宋运辉说,小时候虽然成分不好,可好歹吃穿没短,书可以读到大学,小杨可要辛苦得多。

宋运辉回厂路上,想到红红火火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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