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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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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话题在学校里没热多久,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前方打仗,后方全民动员,同仇敌忾。除了一些老油条同学,很多人写信向前线英雄致敬,宋运辉也不例外。但他同时做了一个大胆举动。他听说学校准备选择一批德才兼备的学生作为附小附中的业余辅导员,向小学生中学生宣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他很想知道,学校是否还在意他的五类分子出身,他主动出击,悄悄找辅导员申请成为业余辅导员的一份子。为此,他精心准备了厚厚一叠从《人民日报》得来的剪报、笔记、和心得体会。意料之外,虽然据辅导员说,批准他加入的过程比较特殊,一波三折,可是,他最终还是被批准成为光荣的附小业余辅导员。用大同学的话说,他这个出身不佳的同志,可以拿着红头文件影响祖国小花骨朵儿们的思想觉悟了。

宋运辉非常感激系领导,珍惜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满腔热情投入到大学附小业余辅导员的工作中去。他辅导着附小三、四两个年级的学生,小学生们都很喜欢他。他也是第一次让自己的伶牙俐齿正大光明地有了用武之地,无论对小朋友还是老师都很具说服力。但是,他还是记得那错说一句差点招来终身悔恨的惨痛教训,言多必失,闲时他依然不多说话。四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人,喜欢宋运辉的诚恳,邀请他在一个没课的下午去一班听课。

宋运辉去了,坐在课堂最后面,,一眼看去前面全是黑压压的小人头,而他则是正襟危坐一脸大人样。身边的男孩女孩个个感受到他的气压,也一齐正襟危坐。只有一个高挑的女孩偶尔拿闪亮的眼睛研究一下他,清澈的目光和微扬的下巴显示出女孩的无惧和骄傲。宋运辉也留意到那女孩,他看得出女孩的气质与众不同,似乎周身散发着光彩。

一会儿,班主任点评起上节课的作文来,可能是同学们的作文普遍不尽如人意,班主任越说越激动,刹不住车地一个个地数落,整整骂了大半节课时间,好几个同学挨了粉笔头的空袭。但在班主任说到大家如此三心二意,未来哪会有出息的时候,宋运辉见那女孩举手,沉着冷静地发言,辩称全班同学有一半肯定能考上大学,比中专毕业的老师要有出息。班主任气得浑身发抖,粉笔头也忘了飞出,拂袖而去。

宋运辉很惊讶,认为自己必须处理此事,就叫女孩出去单独谈话。女孩不卑不亢犹如天鹅一般优雅地走出教室,跟宋运辉来到操场中心,自报家门叫梁思申,又主动申辩她的理由。宋运辉非常欣赏女孩。他从读书至今,何尝如此意气飞扬过一天?但他还是以一个辅导员的身份尽职尽责地以自己为例,告诉梁思申十年浩劫中前人读书之艰难,老师中专学业之得来不易的事实。令他没想到的是,梁思申在好奇地问上几个问题后,便爽快而大胆地找班主任老师道了歉。

梁思申好奇宋运辉初中考大学的艰辛曲折,宋运辉则好奇梁思申的勇敢直爽。梁思申成了宋辅导员的小跟屁虫,宋辅导员乐得接受。

没多久,他向班级团支书递上入团申请书。竟然很快获得批准。

这一招,让所有的大同学刮目相看。都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全班,甚至全系,更可能是全校年龄最小的同学,后来居上,身手灵活,抢占了积极要求进步的先机。

大家都觉得这小子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歪打正着撞到机会,一些社会经验丰富的人等着看宋运辉少年得志,趾高气扬,但他们都失望。宋运辉一如既往地生活读书,既没因此活跃半分,多说几句话,也没因此更接近组织半分,或参加团组织生活时候多有感想。一切照旧,照旧用功读书,分秒必争。众人最先觉得他是人小城府深,后来慢慢觉得,这人可能是生性淡泊。

宋运辉心里却一点都不淡泊,他把申请业余辅导员和申请入团的想法写进家信后,还没等做上业余辅导员,家里厚厚一叠教诲便乘着风火轮赶来。父亲以他自己惨痛教训告诉儿子,虽然政策暂时得以和缓,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反复。做人切记不要惹人红眼,不要留人口实。父亲与姐姐更是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吃饭时候要注意不能怎样,说话时候音调声响节奏要注意不能怎样,参加集体活动的频率的参与度要注意不能怎样怎样,等等,看得宋运辉心烦,他又不是小孩子,而且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谨小慎微。但他终究是还谨记着那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教训,虽然回信大肆反驳一通,可行动上还是照做了。父母毕竟都还没摘帽呢。

于是家信又赶着过来,字里行间都可见战战兢兢。信里还夹着两张全国粮票。宋运辉每月有十五元的助学金,平日里省吃俭用,从牙齿缝里省钱到新华书店买书。有时早上的酱菜留到中午下饭,结果菜钱省了,饭量却大了,一顿半斤都不够,每天上午最后一节课都心系食堂。幸好家里每月都有全国粮票寄来应急,不像有些同学家里男人多,没法援助,饭票不够只能节衣缩食。

姐姐宋运萍高考后等招工,可即使再差的机会也轮不到他们这种人家头上,父母又是自卑都来不及,不敢跑去找人开后门,于是宋运萍的工作一直没着落。宋运萍不肯吃干饭,拿家里两只旧锡罐,与人换来一对长毛兔。一家人精工细作花两天时间才在后院搭起两只兔笼子,开始搞起家庭副业。一秋一冬一春下来,竟然已经抱了一窝六只小兔,长毛也已经剪了一茬。等初夏第二茬八只兔子的毛剪下来,给宋运辉的家信里,开始隔三岔五夹上一张两元、或五元的票子。家信里面,宋运萍算计精明,为家里规划起美好未来,她不想再考大学,她都没再上学,怎么与应届那帮正规军竞争。

因此宋运辉并不喜欢新学年进来的七九届大学生,奇怪的是,同学和老师也不是很看重七九届大学生,大家都说这帮没经过社会历练的小毛蛋蛋啥都不懂,没脑子,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只知道玩,陪来上学的家长还特多。欢迎七九届的仪式没欢迎七八届的热闹,教授干脆都没参加。

而姐姐养的长毛兔,却已经生出第二窝。她已将之视为出路。

出路在人脚下。但条条大路通罗马,条条大路各不同。雷东宝参军有个最大愿望,那就是在军队里入党,然后争取提干,穿上四个兜的军装。他妈说,等他提干了,赶紧回家探亲一趟,妈给他找个最好的姑娘相亲。他为人豪爽,干活卖力,又有小脑筋,很得连长指导员的喜欢,参军第二年就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时候,他与其他勇敢的战士一样写血书要求上前线,但没想到他们这种工程兵没份上前线,战争却又只打了一个月就胜利结束了。他们这些积极分子白忙活一场,过后只能听那些英雄报告团来团里演讲。听了演讲后的雷东宝热血沸腾。

他想,他只要能提干,能留在军队,总有机会像那些英雄一样保家卫国。

但天有不测风云,上面忽然下来一个文件,为了保证军队指战员的知识化年轻化,以后所有军队提干都要经由军校考试。雷东宝傻眼了。

他虽然号称是初中文化程度,可那时候读的是什么书啊,一大半时间在玩在闹,进部队后虽然又学习了一些,但是,他那水平,在连里都是中下,与城市兵没法比,哪里经得起军校的考试。无奈,他只能打了退堂鼓。年底时候,与其他老兵一起恋恋不舍心有不甘地退了伍。

雷东宝没提干成,退伍并不喜欢,但看到宝贝儿子回家的寡母却是欢天喜地的,没事就围着儿子转。

家乡虽然是自己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但看在如今见了世面的雷东宝眼里,这家乡怎么如此的穷。报纸里电台里都在宣传实现“四个现代化”,这儿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泥墙上刷的依然是“批林批孔”的标语,大伙儿依然是听屋檐下广播喇叭起床,听村口大钟上工收工。男人一天一工,一工只有七分钱,买张邮票都不够。

雷东宝回家这几天东家拜大伯西家拜大舅,匆匆将礼数尽到,也将大队里情况了解个八九不离十。落后,闭塞,贫穷,大队里只见大姑娘嫁出去,不见小媳妇娶进门。全市都知道小雷家大队的穷,谁愿意把自己花骨朵般的大姑娘往穷窝里扔?

回家第四天,雷东宝便来到大队部,只有两开间的小平房里,找书记和队长要工作。老迈的书记是他远房叔叔,早在回家第一天就已经拜访过了,但私访与公事大不相同,要工作就得到衙门里谈,尤其是作为一个党员,更得及时找到组织。书记还是今年才官复原职,以前把持大队的是造反派出身的老猢狲。老书记德高望重,可有点力不从心,对雷东宝倒是一上来就委以重任。

老书记跟雷东宝交底:“东宝啊,大队原先只有五个党员,其中四个却有造反前科,公社不肯加以重用。现在加入你这个新生力量,我总算可以放心了。昨天我特意去公社,公社问我你怎么样,我说能怎么样,我看着东宝长大,又是咱革命队伍里入的党,能差吗。公社答应你先做半年付书记。东宝,你有信心吗?给叔一句准信。”

雷东宝照直了说:“叔,我本来想问你要个民兵连长做做,没想到你那么看得起我。没说的,我在部队练的好身板,累不死,有什么任务,你尽管吩咐。”

老书记听了直笑,眼角嘴角皱纹象老猫胡子一大把。“我喜欢爽快的。行,你既然说了,叔不跟你客套。公社今年布置下来的任务叔都还没抓落实,一件是什么什么责任制,文件昨天一套今天一套,这事儿叔一直没搞清楚,没敢乱来。回头你把这些文件好好看看,告诉叔该怎么做。一件是怎么把咱们大队富裕起来,公社说我们大队是全县最穷的,一天工分不足七分,买邮票都不够,年年还得吃返销粮,这样下去不行。叔命令你,春节前拿出想法来,跟叔去公社汇报。”

雷东宝大呼:“叔,你这是把全大队老小都压给我?我部队里才做到代理排长,又不是连长团长。”

老书记狡猾地道:“你前天跟我说,要不是要去军校考试才能提干,给你个连长做做你也做得下来,是你说的吧?既然能做连长,就能做大队书记,给你付书记做还是委屈你。别推了,累不死你,你给我好好做着,呵呵。”

雷东宝被老书记呛住,无言以对,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看着老书记笑得老猫一样的脸,他心说这叔比团参谋长还狡猾。不过雷东宝自己也是年轻人心性,跃跃欲试,不再多推。否则,依他性格,说不干就不干,在部队里也照样与连长拍桌唱反调,从不会什么忍气吞声。他拿了文件学习,但他这个粗线条的人,干活是使不完的劲,最头大的事却是坐下来看文件,犹如张飞绣花,没一会儿就憋得眼冒金星。

老书记早溜了。雷东宝对着空廓的窗外出了会儿神,下地找到以前一手毛笔字写得最好的同学史红伟。说干就干,他找到一桶石灰刷墙,史红伟拿着瓶红油漆刷标语。一天下来,崭新三条标语出现在大队里最热闹的地方,都是雷东宝从文件里找出来的,也是他曾经在别处看到过的。一条是宣传“四项基本原则”的;一条是“大包干就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文件里还有更复杂的,但雷东宝看来看去还是这句最顺眼,他一看就懂;一条是“发扬党的优良传统,齐心协力搞四化”。再多的,雷东宝想不出来了,反正落实责任制,发展经济,拥护党的政策这些话都说了,还有什么遗漏的?应该没有了。他觉得主要来几条主要的,让大伙儿来来往往都看见,耳熟能详记在心里,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就行了。就像他以前在部队,安排工作就是编顺口溜,三句两句,叫战士背熟,说什么都不会误事。

老书记饭后溜出来拿手电一照,笑了,亲自走去雷东宝家,却见他家开小会似的热闹,大伙儿都直奔主题问雷东宝什么叫大包干。老书记站门槛儿上往里一看,雷东宝面红耳赤地吃饭,心说,这小子肯定也没领会文件精神,答不上来了,忙大声打了圆场,说大包干这事儿大队还没讨论过,等东宝拿出方案来讨论了才能公布,现在还是机密。大伙儿这才不追着雷东宝问。但大家都议论这个“剩下都是自己的”意味着什么,说话间儿,老老少少浑浊的清澈的眼睛里竟都是憧憬。

老书记一看,有门儿,东宝才一煽呼,大伙儿就来劲了,东宝他自己也给逼上梁山了。

老书记想第二天与雷东宝开闭门会议,没想到雷东宝比他还积极,一早就等在队部将老书记拖进门,踢上门就问:“叔,你说怎么办办它这大包干?人家大队都是怎么做的?”

老书记按雷东宝坐下,皱眉道:“我也不知道,上面文件上半年说村民自愿组成小队承包,不能包给个人,隔壁几个大队都是这么在做。前不久又下来文件,说可以承包到个人,向安徽哪个地方学习,可又没说怎么学,我问公社,他们也是没头绪的样子。可是,土地承包给个人,这不是乱了套吗?大伙儿这不是成解放前的小地主了吗?还要不要集体?我想不通。东宝,这事儿我们一定得小心,公社问不出来,我们问县里,不问清楚我们不能动,我想着,我们宁可不动,一定求稳,原则性错误万万不可犯。否则万一运动一来,我们个个都得吃批斗。”

雷东宝心说,怪不得他昨晚看文件看来看去没准头,原来是真的没准头。他爽快地向老书记摊开手,道:“叔,给我开几张介绍信,我到隔壁几个大队问问,看他们怎么搞的。”

老书记连连道:“对,我们要多问多想,然后才能稳扎稳打地落实文件精神。东宝,叔老寒腿犯了,就不跟你去了,你自个儿去,有什么打电话来跟叔说一声。”

雷东宝也没啥豪言壮语,就只是点点头。

第一部 1980

雷东宝四处问讯,越问越远,发觉大家都在喊责任制,可步子有大有小,有的则是光喊不练。十来天走访下来,他心中大致有了个底。

他妈也没闲着,到处给他张罗相亲的姑娘。这天准备充分,向儿子摊牌。雷东宝并不反对,一边扒着地瓜饭一边饶有兴味地听着,但听了半天越来越不对,忍不住问:“妈,有没有个正常点的?怎么不是哑巴就是瘸子?不要看。”

雷母叹道:“小宝,没办法啊,你若不是复员军人,不是党员,不是大队干部,连这样的姑娘都找不到呢。谁让我们村子穷呢?他们隔壁村一天工分值一块钱呢,我们连人家零头都不到。”

“妈,别说了。这事儿明年再说,今年我刚复员,没时间结婚。不说了。”雷东宝沉下了脸。父亲早逝,这个家被寡母勉勉强强支撑到现在,值钱的都换钱了,他刚回来时候一面墙还豁着,北风吹雪花飘,家里冻得跟冰窟似的,还是他这两天拿茅草混黄泥糊好的。他家连象样的床和桌子都没有,衣服都扔在一只小水缸里,结什么婚,谁家姑娘肯来他家。但,他大好一个人,没想到在别人眼里是如此低级,他很生气。

雷母又是叹息,“看看吧,你总是要结婚的。趁妈手脚还活泛,你早点生孙子,妈好替你抱着。”

雷东宝竖起食指,坚定地道:“一年。”说完就把饭碗一撂,开工做凳子。他把家里唯一一棵杨树砍了,等不及杨树晾干,做了一张吃饭桌。他回家时候,看到妈把原来那张八仙桌卖了,吃饭捧着碗都没处搁。坐的长凳也是他刚做的。他在工程兵部队大多时候做泥瓦匠,偶尔也学了几套木匠的散手,马马虎虎能够对付,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样子不好看而已。

做妈的明白儿子这“一年”是什么意思,知道儿子说一不二,一年之内别想再跟他提起相亲的事,雷母挺失望的。她这几天本来还高兴于有姑娘愿意给儿子相呢,这下起码一年没指望了。

雷东宝也不吭声,嘭嘭啪啪地干活,心里恨恨地想,等着,等着明年这时候媒婆踏穿门槛,一个个大姑娘排面前等他挑。他就不信他连个老婆都娶不到。

这阵子,他把周边村庄的情况大致摸熟了,心里基本有了主意,那就是要改就撒丫子地上,别毛毛雨似的湿个不尴不尬,老书记那样的光看不做更不行。他还想到村后废弃已久的砖窑,他记得很小时候看见砖窑烧过,后来不知怎么给封了。他看到周边村庄有人在翻修房子,部队时候也听说最近常买不到砖,他想,这会儿把砖窑盘活,会不会增加点大队里的收入。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想到砖窑,第二天就踩着雪往后山去。他不会记错,砖窑就在后山脚下,虽然盖着厚厚的雪,可也看得出,想要让砖窑烧起来,得好好费一番功夫整修砖窑和烟囱。他绕着圈走了一遍,又将头探进窑去看看,里面一团黑。他想了想,干脆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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