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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明月-第3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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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姝爽朗的笑着,说:“我家之仪说了,太尉大人是个极其顾家的人,可我看却不是。我到杭州一个月了,太尉大人回家的日子不足十天,即便是待在家里,每日里也忙忙碌碌,何苦来哉!”

赵兴叹了口气,答:“你不知道,出事了,帅监司在北方打仗,他杀红的消息左遮又挡,终究还是让朝廷知道了,现在百官凶凶,一起弹劾帅范——我就搞不明白,这次战争是夺地之战,我们要夺取那片土地,怎能不清理土地上的杂草。朝廷大臣不去担心我们士兵的冷暖,却要可怜我们敌人的生死,实在令人郁闷。”

杨姝笑着:“这点小事,对太尉大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兴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杨姝说的是事实,南党现在势力大张,压下百官的弹劾确实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蔡京却是一个有缝就钻的苍蝇,他利用黄庭坚等人注意力被百官弹劾所牵制,怂恿一位名叫邓洵武的起居郎——就是专门负责记录天子大大小小各种各样言论举止的机要生活记录秘书,为皇帝画了一张《爱莫助之图》,这幅图给我们的艺术家皇帝留下了深刻印象。

邓洵武先对皇帝说:“陛下是神宗先帝的儿子,前任宰相韩忠彦是韩琦的儿子。当年先帝创制新法以利天下苍生,韩琦曾经百般反对;忠彦做了宰相后,废止了先帝的法度,这就表明,忠彦能够继承父志,陛下却做不到。”

这家伙真是挑拨离间的高手,一番话说得皇帝黯然神伤且怦然心动。

邓洵武接着侃侃而谈:“陛下如果想要继承父兄之志,现在的朝中没有人能帮助您。”

说着,他给皇帝展开了一张图,就是那张著名的“爱莫助之图”。

这张图仿效《史记》中的年表,按照宰相、执政、侍从、台谏、郎官、馆阁、学校分为七类,每类又分为左右两栏,左边为变法派,右边为保守派。结果,变法派的左边,人名寥寥无几,从上到下只有五、七人而已。宰相执政一级的,只有执政一人;而保守派的右边,则有密密麻麻的一百多人,宰执公卿满朝文武,“盖举朝无遗焉”。

最后,在左边变法派的最上面,用小字密书着一个名字于宰相之下。皇帝细细看去,乃蔡京二字。

三月,宋徽宗在新党的鼓动下,终于决定变法了。他首先让蔡京援用王安石设置三司条例司的旧制,设置讲议司,自任提举,任用他的党羽吴居厚、王汉之等十几人作僚属,对于较重大的政事,如宗室、冗官、国用、商旅、盐泽、赋调、尹牧等等,每一件事,以其中三人作主。凡有所举措、都由他们来定夺。

自此,三部六省全被蔡京架空,朝廷的任何决议不再经过门下审核议,中书省拟诏、学士书写,这一切公文流程都被废除了,天下是听凭三人而决。右丞相张商英与文武百官都成了摆设。

大宋终于无可避免的滑到了亡国那步,因为蔡京这一举动,也造成了赵兴与他的正式决裂,此后,因旧党已经元气尽丧,赵兴只得独木支撑大局。

然而,比原本恶劣的历史稍稍好的一方面是,赵兴手握重兵,而且东征西讨,手里已经掌控了大宋七成的财源,而且刚刚上交了相当大宋十年财赋的战利品,蔡京与官家投鼠忌器,并没有展开接踵而至的对元祐党徒的大迫害。

此时,王明叟联名黄庭坚等人弹劾蔡京的奏章刚刚送到码头,但奏章的内容已经落伍了,蔡京新组建的三司条例司凌驾于诸部门之上,从官场体制来说,满大宋,已经没有了制约蔡京与皇帝的武器。

赵兴跟杨姝说这些正是他案头那叠密谍报告的内容,杨姝听不懂他说的,这些内容还仅仅是京城密谍系统传回来的未公开消息,按朝廷消息传递的正常速度,一个月后杭州这方面才能获知蔡京的举动。

杨姝不懂,赵婕懂,她嘴唇动了动,突然意识到这些消息不能宣扬,她凑到赵兴耳边,低声用两三个人听到的嗓门询问:“蔡元长蔡相设立三司条例司,爹爹是不是危险了,下一步,他是不是要针对爹爹?呀,黄伯伯更危险。”

赵婕这话,从另一方面来说,是提醒杨姝不要乱传。杨姝听到有关黄庭坚的安危,她马上点点头,自觉的侧过身去以示回避,但两个耳朵分明是在质问着。

“暂时看来,黄鲁直应该没有危险”,赵兴沉吟的回答。

这要感谢赵兴提前干掉了赵挺之,原本这时候,蔡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结果黄庭坚昔日得罪了一个家伙名叫陈举,此人很想借黄庭坚的文名抬高自己的身价。于是,有一次黄庭坚应邀撰写一块碑文时,陈举要求在碑文撰写人的落款上,把自己的名字添加上去。黄庭坚不愿意,拒绝了。

稍后,这位相当于省一级主管日常工作秘书长的陈举,便在碑文中断章取义地摘录了一些词句,举报黄庭坚诽谤朝政。他有意将举报交到了副宰相赵挺之手中,原因是他知道赵挺之与黄庭坚不和。果然,赵挺之立即向宋徽宗报告。结果,导致了两个后果:一是黄庭坚被进一步贬窜到岭南,并死在那里;另一方面,则是大举开始了禁绝销毁奸党著述的运动。

没有了赵挺之,赵兴又气焰滔天,两湖的大军阀谢麟跟赵兴好的同穿一条裤子,那位陈举虽然愤怒的发狂,却轻易不敢招惹赵老虎,只好闷闷的回家向妻子儿女发泄火。而蔡京方面,也顾忌赵兴发怒,他隐约听到一点联合弹劾的风声,于是,一方面对赵兴提高了警惕,一方面准备寻找机会对赵兴下手。

四月的朝堂局势在剑拔弩张中慢慢度过,谁都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大宋朝第一次兵谏

崇宁二年五月,宋徽宗又做出一个出尔反尔的轻佻举措,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下令分门别类地治罪那些在他自己的鼓励下,上书言事的人们。

五月七日,晴,利于出行,利祭祀、嫁娶。

杭州码头的薄雾刚刚消散,早起的杭州百姓惊愕的发现,那一层薄雾的消散,仿佛是一层面纱被揭开一样,露出一整队身穿火红军服的火枪兵,这层雾消退的很缓慢,士兵们仿佛是一个个从青纱中蹦出来一样,等到太阳跃出地平面,整个大雾完全消散,那些早起的杭州百姓禁不住深深抽了一口冷气。

杭州码头上也常见身穿红色上装的火枪兵,赵兴部下的火枪兵跟大宋禁军、厢军的制服全然不同,且不说那一身红色夹克,比直布大褂要显得利落、精神,光是赵兴军装的染色工艺,就与禁军军装不同,那红色显得格外鲜艳,而且久洗不退色。故此,市民百姓仅仅凭衣服的颜色就能分辨出对方是不是火枪兵。

然而,这么多火枪兵列阵,却是杭州百姓第一次见到。

以前,杭州码头上也有登舟待发的火枪士兵,但大宋辖下,一个县的武装力量也就十五名步弓手,而赵兴辖下的海外,一百名火枪兵,一个炮兵小组就足以镇守一国,所以那些登舟的火枪兵,最大的编制也就是一个连队,相当于大宋的两个都。但这次,码头上聚集了五千火枪兵。

这是一支前所未有的庞大军队,要知道赵兴打陴路支,不过动用了三千火枪手,而帅范横扫高丽,也就是动用了一千余人,这次码头上聚集了五千人,这是一支足以毁国灭族的力量,杭州百姓震惊过后,只感到心中充满疑问,也充满兴奋。

交头接耳的百姓纷纷议论,有好事者问:“这又是打哪,难道是阿拉伯?”

现在,随着海事新闻报的刊登,大宋百姓已经有了完整的世界概念,他们不仅知道阿拉伯分好几个小国,也知道非洲大陆,甚至知道欧洲大陆的多个小国国名。

好事者的猜测引来一片兴奋的喊叫,或有人说:“太好了,终于要对阿拉伯动手了,报上说陴路支是阿拉伯最不起眼的小国,还是我们唐时打败的突厥人建立的旁支小国,相公大人都能掠回来十亿贯,那阿拉伯的阿巴斯王国可比陴路支富裕十倍百倍,报上说他们王宫里的柱子都包着金箔……

上回太尉大人大胜而归,我们今年免了一年赋税,我听当衙役的侄儿说,相公计算着明年还免税——这回太尉大人出战,我南洋事务局辖下,还不免个十年八年税。”

百姓的议论纷纷当中,赵兴低头看着京城送来的一份快报,那上面写着宋徽宗“追究言事人”的新举措。此外,还有蔡京变法的新动作。蔡京按照王安石所拟定的通商法,出售盐业、茶业许可证后,他又迈出了比王安石更大胆的步伐,宣布废止旧钞变更新钞。如此一来,盐商、茶商过去交纳的旧钞全部不算数了,需要重新从朝廷那里购买新交钞,再度购买许可证。

赵兴翻看着这份谍报,喃喃自语:“想当年,韩忠彦劝解陛下广开言路,是陛下亲自下诏征求大臣们的意见的,现在却要处理这些大臣——我仿佛看见,这不分明是又一场大鸣大放后‘引蛇出洞’的玩笑。国家大事,怎可以用诈骗的方式来处理。”

万俟咏在赵兴身边观看着那份密谍,他针对性的说密谍中谈到的第二点:“废止旧钞,这不是掠夺百姓财产吗,我可以想象到,此令一下,盐商、茶商原先输入的钱统统化为乌有。多少人家辛劳奔波几十年存下的钱全部报废,早晨还是富户,晚上就要走进乞丐之群,想必投水上吊的不计其数。”

王明叟不像万俟咏那样无所顾忌,可以直接伸头观看赵兴手上的谍报,他伸长脖子期待赵兴将那份谍报递给他,但这份谍报牵扯到赵兴布置在京城的密谍人员,所以他没有递出的意思。

万俟咏好心,他低声向王明叟解释一番,王明叟跺脚叹息:“前几日,华亭(今上海)悟空禅师塔前,有一株唐朝古树,有好事者决定将它晋献皇帝;此树枝干巨大,无法通过桥梁,于是征用的南洋事务局的海船海运,经楚州(今江苏淮安)到开封。昨日,扬州江面有人来报,说是当日风大,树枝与风帆纠结在一起,舟与人皆没。一船人全部葬身鱼腹。”

站在一边的张绎摇头叹息,杨时跺脚:“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一艘海船每年获利多少且不说,光给我大宋上税也要十万贯,装上小炮,至少能看住一国,现在却为一棵大树沉入江中,怎么会这样?”

赵兴阴着脸,把那份密谍塞给万俟咏,阴沉沉的问:“华亭,那位好事者是谁?”

王明叟有代理赵兴处理公务的职务,平常一些小事他就手就处理了,刚才那件事实在太小,所以他没有想起事先汇报。听到赵兴询问,他随口回答:“是一群道士,那群道士不满佛寺占地极广,便想着牵走那棵大树,敲诈该寺的僧人。”

赵兴阴着脸,说:“找个事故,收拾一下那群道士。哼哼,老虎不发威,是不是他们以为我已经开始吃斋念佛了。我再重申一遍:辖下各州县,旦敢巧言敬献者,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们,让他们等着。”

王明叟叹了口气,催促说:“相公,赶紧登船吧。”

杨时也叹了口气,摇头不语,一旁的宗泽大呼:“国事如此,太尉大人还犹豫什么,登舟,登舟!”

宗泽这番呐喊,颇有点抗金时临死那声著名的呐喊:渡河!

赵兴诧异的望了一下手下的官员,宗泽是个烈火性格,平时沉默寡言,一旦决定了则雷厉风行,他一叠声催促赵兴还则罢了,怎么连著名的正直人物王明叟也连声催促,而杨时跟程颐学着一身古板,以奉行周礼为行为准则,现在虽然一声不响,眼神里却全是催促的表情。

赵兴苦笑了一下:“诸位,我要去的可是扬州,扬州啊,是扬州!”

宗泽大喊:“登舟,请太尉大人登舟!”

王明叟懊恼的摇摇头,随即催促:“请太尉登舟!”

杨时含蓄,他慢慢的说出了一番道理:“相公,如今三省六部被架空,朝堂上已经没有制约奸臣的力量,满大宋百姓期盼太尉大人,我等虽然也知身后要受千载骂名,然,或曰成仁或曰取义,当不复今朝。”

赵兴拍手:“不复今朝,这话说得好,我们生在这个璀璨的时代,总该为这个时代做点什么,无论身后有什么骂名,我自问心无愧。”

王明叟击掌赞叹:“好一个问心无愧,千载骂名,我与君共担之。”

赵兴叹了口气,举步向舟桥走去,站在舟桥上,他回首眺望,语气沉重:“这一步迈出,从此就是两个天地,两个世界。倡导文人治国,重视仁义道德的大宋,迎来了它的第一场兵变。”

万俟咏怂恿:“离人莫怕,你的几个孩子已经安定在这了,回头你远避海外,我与你共游之。”

王明叟、杨时一起拱手,连一直沉默的张绎给拱手共同作答:“我等当同游之,必不让离人寂寞。”

赵兴站在舰桥上久久沉默,稍停,他鼓足勇气,下令:“开始吧,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另一只脚就跟上来。”

随着这声令下,五千火枪兵鱼贯登舟,早起的杭州百姓没有听到赵兴与属官们的对话,他们兴奋的谈论着太尉的又一次出征,憧憬着太尉再一次给他们掠夺回来巨量的财富,万俟咏等赵兴的船队起锚,他下令:“封锁码头,所有在场的人员一律请回茉莉园做客,就说官府需要迟几日才发布消息,为防消息外泄,请他们暂留几日。”

听到消息的杭州百姓一点没惊慌,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位太尉大人向来不会让人白干,留在茉莉园几日,好吃好喝供养着,每天看看风景就能拿补贴,这样的日子何乐而不为。有心者也连忙请求要求衙役通知家人,万俟咏阴着脸,满口答应:“且先回堡,等衙役们登记后,自会挨个通知你等家人。”

三日后,五月十日,京城也刚刚天亮。京城没有雾,早晨第一缕阳光唤醒了这个世界的第一大城市,一夜没睡的黄庭坚与张耒联袂走出家门,他们迎着初升的太阳,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而后彼此看了一眼,轻轻的摇头。

这是黄庭坚家,张耒昨天来黄庭坚府上商议最近的动态,两人商议了一夜,尚未想出对策,只能站在街口相对叹息。

临近的巷陌里传来铁片敲打的声音,京城的报晓者敲打着铁片,沿路颤悠悠的吟唱着:“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诸神庇佑,平安吉庆——”

原本这句唱词里是“诸佛庇佑”,但自从海事新闻报刊登了佛祖死了的消息后,信佛者锐降,为了顺应宋徽宗喜好道教的爱好,报晓者将这句话改成了“诸神庇佑”。

报晓者拖着长腔,唱完了祈福的话,马上继续唱道:“卯时已至,晨光熹微。天色晴明,正宜出游。年少努力,每日图早。前程似锦,财源广进……”

黄庭坚与张耒彼此相对无语,正彷徨间,一阵清脆的马蹄打破了街道的宁静,街尾有三人骑着快马奔跑着,这三人身穿一身绿衫,黄庭坚一看,眼前一亮,连声召唤:“在这里,在这里。”

来的是赵兴的快报使,这些快报使是大宋驿路体系外另一套邮递系统,它只负责民间业务,为了区别与朝廷的驿差,赵兴给他们起了一个名字,叫做“邮差”,穿一身绿衣,制服颇似现代邮差。

三名驿差翻身下马,分别向二人行了个礼,各自从身边掏出一个信筒,那信筒上刻着三句诗,是苏东坡的诗。黄庭坚与张耒赶忙打开竹筒,倒出三个纸卷,而后按苏轼诗中的诗词顺序,将纸卷对在一起,拼出了字词。

纸卷上只有寥寥六个字:“你罢朝、我兵谏。”

黄庭坚满脸震惊,他看了看张耒,难以置信的蠕动嘴唇,无声的将这两个字又念叨了一遍,张耒琢磨半天,一拍松垮垮的肚子,将肚子擂的如同鼓响:“唯有如此了,三部六省已经架空了,朝廷还要我等何用,唯有罢朝以示抗议。

祖宗之法,不以言论害士大夫,如今又要以言论治士大夫之罪,此举已经逾越了当初的约定——我俩分头行动,你去宣德楼外鼓动大臣,我去太学。”

报信者一躬身,补充说:“还有一句口信,转告两位大人:三日内,有三百广南武备学堂学员入住广南商会,他们将实战演练情报战与宣传战。”

黄庭坚与张耒都刻意忽视密信里的后两个字,如今听到报信人的补充,黄庭坚面色苍白,依旧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张耒拍着肚子,笑呵呵的说:“在广南的时候,我听离人在讲武堂里谈到过战前的情报战,还说了宣传战,煽动、渗透、传播谣言……呀,估算时间,刚好是那一期学生开始毕业实习的日子,甚好,甚好。”

黄庭坚嘴唇哆哆嗦嗦:“闹大了,事情闹大了,这如何收场。”

张耒体胖心宽的开解:“无妨,天塌下来,还有赵离人,他不会不准备后路的。如今,朝事已经走到了这步,再糟也不可能比眼前更糟,师兄且放宽心,任赵离人去折腾,离人的手段,别人不知,你我竟知。放心吧。”

黄庭坚仰望天空,深深的叹了口气:“塞言路,言无信,废旧钞,建艮岳,兴花石纲……确实,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豁出去了。”

此时皇宫里,小皇帝看着太监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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