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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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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人都不知道夏侯将军麾下神秘的刺杀组究竟是怎样的建制,但宁缺知道。

    他知道夏侯麾下的刺客组惯常是三个人一起行动。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的后背上一直背着三把刀。

 第十五章 他是梳碧湖的砍柴者

    第十五章 他是梳碧湖的砍柴者()

    对于自幼行走在山林草原兽群中的宁缺而言,精于黑夜刺杀的杀手并不可怕,神秘的修行者才是他不安的原因,所以他双刀斩落刺客头后,第一时间掠回犹有残火的缓坡旁,快速拣起黄杨硬木弓箭,重新瞄准远方那位大剑师。

    这一次他的警惕显得有些多余,那位穿着青衫的中年书生已经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倚靠在大树上,血脸之上的那双黑瞳静静看着火光中的少年,喃喃低声说了句话,然后微微一笑摊开双手就此死去。

    宁缺瞄准着大剑师的遗体,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双臂开始颤抖起来,才缓缓放下弓箭,顿时开始感觉到疲惫与酸痛开始入侵自己的身躯。

    他没有回头,问道:“有没有事?”

    火油弹带起的火焰点燃了落叶,但北山道口腐泥湿漉,火势渐渐熄灭,那把大黑伞哗的一声重新收拢,桑桑半蹲在地面,仰头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似乎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话,少爷也能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婢女知道宁缺不是在关心自己。她站起身来,提起裙摆快步已经快要变成废墟的车阵跑去,发疯了般掀开那些沉重的厢木碎砾,然后一把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搂在怀里,满脸疼惜地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灰尘。

    大约有六七名草原蛮子和大唐侍卫还活着,他们挣扎着起身,艰难地走到车厢废墟周边。那位受伤极重的侍卫首领带着众人单膝跪下,以头触地沉痛说道:“属下作战不力,令贼子惊扰公主殿下,实在罪该万死。”

    繁星与残存的火星光泽照耀间,浑身浴血的男人们跪拜一名抱着孩子的婢女,并不悲伤,反而透着股铁血的悍意或者说悲壮。

    桑桑走到宁缺的身旁,两个人静静看着这幕画面,早就猜到那名婢女的真实身份,也懒得再伪装出什么震撼吃惊的神情。

    稍作喘息,侍卫和蛮子们艰难地帮彼此包扎伤口敷涂伤药,待到呼吸稍定便开始打扫战场,抬回几名受伤极重的同伴,同时将那些还有几丝余息的敌人全部砍死,做完这些事情之后,这些剽悍的男人们下意识里向后方望去。

    看着那名棉袄微焦的少年,侍卫们眼睛里的神情很复杂,有些震撼有些不解甚至有些隐隐畏惧……他们看到了宁缺先前的出手,知道这名少年武技精悍,箭法超群,但并不是个超出世俗想像的隐藏强者。

    在此次狙杀中,是侍卫和吕清臣老人一直在硬抗敌方最强大的两名修行者,是他们干掉那位大剑师绝大部分生命,宁缺最后才有机会有可能三箭杀死对方。

    然而越是如此,他们越发觉得这个少年是个很可怕的人物。

    选择出手时机角度无比精确狠辣,温和稚嫩少年外表下隐藏着冷静的大心脏,尤其是最后三把刀杀死那三名黑衣刺客,更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如此小的年纪,他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一切?他在草原边城上究竟杀过多少人,砍过多少脑袋?

    侍卫首领拄着一根树枝,艰难走到宁缺主仆二人的身前,拱起双手深深鞠躬一礼,他没有说一声谢字,但发自内心最深处的感激已经全部体现在这个动作之中。

    宁缺牵着桑桑的手让到侧方,不肯受他这一礼,就如已经死去的那位大剑师所言,公主殿下带到草原上的这批大唐侍卫,在战斗中展现出来的铁血风范和严明军纪,值得任何一个敌人或朋友尊敬。

    “看的出来,你的武技没有什么套路。如果空手相交,我想你应该不是我的对手,但即便是我,在刚才三名刺客出现的瞬间,只怕也无法抵挡住他们的刺杀,更不要说如此干净利落地杀死他们。”

    侍卫首领望着宁缺稚嫩的脸,压抑住心头的震惊,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少年郎,我很好奇你这一身杀人的本事,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宁缺挠头略一沉默,微笑说道:“杀人的本事,自然是通过杀人学到的。”

    他自然不能告诉这位侍卫首领,从四岁的时候知道夏侯这个名字开始,他就一直在做着某些准备,准备被对方杀死,或者杀死对方。

    那位权重一方的大唐骁勇大将根本不知道,在遥远的边塞小城中,有一个少年每天刻苦练刀砍柴,在分析他麾下所有的强者战斗风格,总结出了无数套对策。

    所以对宁缺来说,今天死在他刀下的那三名黑衣刺客,只不过是这十余年来每天艰苦练习修行的必然结果。如果换成别的敌人,比如面前这位侍卫首领,他都很难获得如此漂亮的战果。

    今天北山道口的战斗,宁缺终于和夏侯将军的下属碰面了,或者这只是意外,又或者是命运的安排,总之复仇的刀与箭终于开始展现出它的寒意。

    侍卫首领抚着受伤的胸口,皱眉望着满脸无谓的少年,喃喃问道:“你不过十五六岁,难不成杀过的人比我还多?”

    “如果把畜牲都算上,我杀的还真不少。”宁缺笑着回答道。

    “我说是的杀人。”侍卫首领加重语气问道,旋即解释道:“我不是在质问什么,只是确实很好奇。”

    宁缺揉了揉脸,沉默片刻后望着他说道:“边城最大的收入是杀马贼,我们一般把这事儿叫做打柴,这几年渭城打柴的事儿都是我带着去做的,说起杀人,这些年倒也确实杀了不少。”

    有名草原蛮子跟在侍卫首领的身后,也准备向这名少年军卒表示番感谢,他的心中也有相同的疑问,然而在听到宁缺的回答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走,隐约能看到他的脚步有些乱,肩膀有些微微发抖。

    一名草原上的同伴看着他疑惑问道:“都木,你怎么了?”

    叫做都木的草原蛮子一屁股跌坐在火堆旁,艰难地抬起伤臂,拍打着因为恐惧而发麻的脸颊,说道:“那个少年……应该就是梳碧湖那边传说的砍柴者。”

    这句话一出,火堆旁的四名草原蛮子脸色同时剧变,再也没有说话,有人偷偷抬起头来,望向那边的宁缺,然后迅速低头,像是恐惧让少年看到自己在窥探。

    这些蛮子被公主殿下收服之前,都是草原上著名的马贼,以极度凶悍著称,但对于他们来说,大唐强大的边军才是真正的马贼,那些边塞城池里的帝国骑兵,每到季节变更后勤不济之时,便会进行一项业余致富活动——洗劫草原马贼。

    大唐边军把这项活动称为打柴。马贼们则把这种血腥战斗称作砍柴,他们把最凶残的大唐骑兵首领称为砍柴者,而梳碧湖的砍柴者……则是最凶悍恐怖的存在,是梳碧湖变红的原因,是草原马贼夜晚的噩梦,是火堆旁的恐惧故事。

    只不过在今夜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那位砍柴者居然如此年轻。

 第十六章 他从山中来,带着小姑娘

    第十六章 他从山中来,带着小姑娘()

    一场血腥惨烈的战斗结束,活下来的人望向宁缺的目光,对他的态度默然间发生了一些极微妙的变化。离开渭城这些天的旅途中,他们或者尊重宁缺做向导的本事,真要遇着某些大事件、重要决断时,宁缺在侍卫们的眼中也不过就是块大些的石头而已,但现在人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下意识里去征询他的意见。

    禀报公主殿下批准,侍卫首领听从了宁缺的意见,没有立即撤出北山道口,而是决定全体伤员就地休养待命,希望北山道南麓的接应部队能够在天亮时赶到。

    虚弱的老人吕清臣静静望着火堆旁的少年,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右手拇指轻轻在食指腹纹上缓缓摩娑,然而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

    车厢旁点燃了两个火堆,虽然密林风厉,好在腐叶上承着夜露,倒不担心会引起麻烦的火灾。侍卫首领和伤员们聚拢在一个火堆旁,将另一个位置更好的火堆留给殿下、老人和小男孩儿,即便是现在这种狼狈状况,依然没有忘记尊卑之分。

    绑扎用药进食,草原上的蛮子忍不住战后的饥渴,小口地饮起酒来,火堆旁的人们传递着酒囊,递到桑桑处时,小侍女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那名叫做都木的蛮子表情异常恭敬地走到宁缺身旁,双手将酒囊递了过去。

    某人看着这幕画面,清秀的眉梢微微蹙了起来,她很清楚这批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草原蛮子,在被收服之前是纵横草原桀傲不驯的马贼,极少会对除了自己以外的旁人表示尊敬,更何况此时他们的尊敬里带着明显的惧意——就算那位少年在先前的战斗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让他们感激,但是惧从何来?

    宁缺接过酒囊喝了口,被烈酒灼的眉头皱了皱。他看着火堆旁的老人,心头微动,用双手撑起疲惫的身体,向那边走了过去,然而没等他或鞠躬或拱手甚至如小时候想像中那般双膝跪地行个大礼请求赐教,便被一道淡淡的声音拦截。

    “坐吧。”

    宁缺转头看着火堆旁的婢女,看着她脸上被火光照耀的愈发清丽的容颜,在心里轻叹一声,极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规规矩矩坐到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虽然他坚持认为和世人传颂不同,她就是个白痴。但就算是白痴,双方的身份地位相差就像是繁星与稻田里的泥鳅,所以他必须注意自己的礼仪,必须恭敬。

    因为她不是婢女,她是大唐四公主李渔。

    李渔静静看着少年的侧脸,那张青稚面容看上去十分普通寻常,除了偶尔笑时绽开的小酒窝和那几点火光下并不难看的雀斑外,找不出来任何特殊的地方。

    然而就是这样一名普通的少年军卒,在战斗中的表现,让她不止一次联想到草原上那头冷漠跃过灌木的猛虎,不知为何,刚刚经历一场惊险的刺杀余悸未消的她,只要看着离自己不远的宁缺,便觉得心情变得放松平静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少年如猛虎守在自己身旁。

    可问题在于她并不喜欢这个少年。从渭城划拳驭侍再至一路所见,无论伪装成婢女,而是现在回复公主身份,她都极为不喜这个边城军卒的做派。

    更令她感到不悦的是,她总觉得宁缺对自己的恭敬只是表明功夫,看不到任何诚意,甚至总觉得他应该会在某些阴暗角落里暗自嘲笑自己——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永远是很可怕的武器,无论是乡村里的农妇还是深宫里的怨妇。

    大唐帝国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只要认为某个底层军卒在嘲笑自己,她都应该愤怒,然而现在这位公主殿下的感受是,和对方坐在一起,坐在火堆旁,便会感受到放松的安全感,感受到被保护着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感觉,却不喜欢这种感觉是因为宁缺而出现的。所以反而有些莫名其妙的羞恼,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说话的语调刻意变得冷淡很多。

    “刚才敌袭时,看你动作似乎是想去马车里救本宫?”

    本宫是什么宫?大明宫?离下宫?反正那时候真正的本宫并不在马车中,现在本宫说你当时想要救本宫,自是讽刺你心中只想着立功。

    “其实……从在渭城的时候我就知道殿下是殿下了。”

    宁缺看着她认真解释道,殿下是殿下,那车里的本宫自然就不是公主,在诱敌方面或许会有些用处的小手段,其实在真正聪明人的眼中只能是些低级障眼法。

    李渔微微皱眉,她没有追问宁缺何时以及为何能够看穿自己的身份,大概还是先前的战斗以及随后的安全感,让她对少年的能力有些极不错的判断。

    她忽然冷冷问道:“先前你说一身杀人技都是在军中所学,可你今年不过十五六岁,当年渭城募军时只怕还是个小孩儿,边军又凭什么要收你入营?”

    宁缺心想你丫也就是个十六岁的丫头,还不一样远嫁草原,正准备随意唬弄几句时,桑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了过来,坐到了他的身旁。

    看着静静依在身边的真正的小丫头,他心情微柔,看着身前飘起的火苗,回忆说道:“殿下应该知道桑桑这丫头是我小时候在路边拣的,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误打误撞闯进了茫茫岷山,就在快要饿死渴死的时候,我们碰到了一个老猎户。”

    他抬起头来,看着公主清丽的容颜,说道:“老猎户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他救我们两个也不见得是起了什么好念头,但总之他教会我打猎,我的箭法就是那时候学会的,后来……老猎户死了,我就带着桑桑在岷山里打猎为生。”

    很简单的讲述,公主殿下眼中却浮现出极生动的幅幅画面,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背着五六岁的小女孩儿,在满是凶兽悬崖密林的茫茫岷山间艰难前行,他的手里提着一把小小的黄杨硬木弓,小女孩儿身后背着一筒简陋的木箭。

    有时候会几天都射不到猎物,有时候会被豹子追赶的摔落山坡,偶尔射中一只灰兔两个小孩儿便欢欣雀跃,有时他们远远看着亮着灯火的山寨却沉默离开。

    在李渔眼中,宁缺的那张脸再也没有先前那般可恶了,她蹙眉问道:“山里如此凶险,你们为什么不去找官府?我大唐对于孤寡的怃恤应该做的极好。”

    宁缺低下头拣起一根焦柴,低声说道:“活着,其实在人少的地方反而更容易些。”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生存艰辛与血泪,李渔怔怔看着火堆旁的主仆二人,忽然蹙眉问道:“那个老猎户……怎么死的?”

    宁缺抬起头来,平静回答道:“我杀的,用刀杀的。”

    至于为什么要杀死那名老猎户,他没有解释,不会向这位身份尊贵并不曾体会世界底层最阴暗污秽部分的公主殿下解释,以后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向任何人解释,他只是溺爱地揉了揉桑桑的小脑袋,把她揽进了怀里。

 第十七章 火堆旁的童话

    第十七章 火堆旁的童话()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从公主李渔身旁探出头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那边,吸了吸鼻涕,学着桑桑的模样,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小脸蛋儿胡乱蹭着,脸上的鼻涕糊蹭到了她的衣裳上。

    李渔取出手帕有些笨拙地给小男孩儿擦了擦,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然后转过头来向宁缺淡然说道:“去长安后跟着我吧,我会给你一个好前程。”

    宁缺早已猜到这名蛮族小男孩儿的身份,只是没有想到公主会对自己的继子如此疼爱,尤其是那个替他擦拭鼻涕的小动作,让他对这位殿下的观感发生了些微的变化,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反应便不免慢了些,微微一怔后应道:“尊敬的公主殿下,到长安后我就要去参加书院的入院试。”

    人类对于同一句话依循不同的解读方式会听出很多不一样的意味,这句话听上去可以说宁缺是在说自己没时间替殿下效命,也可以听成是他委婉地表示拒绝,里面还带着那么一点骄傲:进了书院自然有前程,不需要殿下费心了。

    “你确定你真的能顺利参加入院试,而且能顺利地通过入院试?”李渔冷冷看着他,说道:“我大唐虽然以才取士,但这个取字却极有讲究,若你以为有才之人便能寻找到才华的施展之地,前朝那位柳先生又何至于悻然混迹青楼一世。”

    宁缺看着她清秀的眉眼认真说道:“我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此恳请公主能够帮我去掉那些不应该有的障碍,我只希望不要因为自己穷而失去进入书院的机会。”

    李渔带着毫不掩饰的猜疑之色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想不明白这个少年军卒为什么会如此冷静而直接地拒绝自己的拉拢。

    要知道她是最受皇帝宠爱,臣民爱戴的大唐四公主,以宁缺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能够如此近距离接触到她,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换成别的边城军卒,就算有资格参加书院入院试,可得到她的赏识示意,谁不会感动涕零投体便拜?

    长时间的安静,她淡然说道:“我答应你,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失去了和宁缺交谈的兴趣,抱着小男孩儿怔怔望着面前的火堆,眼眶渐渐湿了起来,此时火堆旁边吕清臣老人正盘膝冥想恢复,另一边的侍卫们已经沉沉睡去,林夜深沉,偶有被繁星惊醒的鸟儿胡乱鸣上两声。

    宁缺惊讶地望着她眼中的晶莹水色,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她正隔着火堆看着道旁堆在一处的侍卫及草原蛮子的尸体。

    想着先前她替小男孩儿擦鼻涕,看到她此时对下属的悲伤感怀,宁缺对这位公主殿下的印象又有所改观,默然想着就算是个白痴,也还算个有人性的白痴。

    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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