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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原乱-第3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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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同一时间,万剑山一处院落中,一个梳着道髻,穿灰色长衫的男子正在抚琴,五官清秀精致,蜜色的肌肤细腻而充满弹性,双眉浓黑如墨,脸上表情沉静从容,却是千醉雪,他默不作声地拨弄着琴弦,琴身上刻着小小的篆字,却是天下六大名琴之一的‘十段锦’,乃千醉雪母妃的遗物,此时千醉雪似是在闭目养神,十指轻拨琴弦,那琴声听不出是什么韵,更不是什么耳闻能详的曲子,大概只是随手弹的,不过很快,千醉雪突然十指一动,指下琴音淙淙,却是换了一首《迎仙客》,不多时,有人踏入这一方幽静院落,男子白衣流袖,额上一点殷红似血,那沉凝如水之态,除了季玄婴,再不会有旁人,千醉雪缓缓睁开眼,对季玄婴道:“……难得你会来我这里。”季玄婴微微偏头,避过从树上掉下来的几片落叶:“莫非不欢迎么。”千醉雪停琴起身,一手作引:“我这里有今年刚下的新茶,来尝尝罢。”
    两人就进了屋内,下人送上茶来,这时正值午后,日光照进来,地上都是深深浅浅的一片斑斓,千醉雪看了季玄婴一眼,道:“……已经过了这么久,你从未打算去看看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只会是师映川,季玄婴闻言,并无反应,只平静说道:“你不是也一样?”这样说着,仿佛在说起的只是一个平常的人而已,千醉雪却没有接话,他看着季玄婴淡淡的神色,就感到了一丝无可言说的惆怅,修长的手指不由得轻轻抚摩着面前细腻的瓷杯,若有所思地道:“我不一样。”男子清秀的脸上一派淡然,眼神之中却有片刻的恍惚,他低头看自己腰间所系的一块莲花佩,静静说道:“当年他将合婚庚贴与玉佩退还给我之后,我下了山便吐血昏迷,这件事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只不过我在那时醒来之后,就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一些从未想过也从未经历过的事情,人生,究竟这是要从何处说起?
    千醉雪的样子有些莫名地古怪,季玄婴微微凝眉:“……你是何意。”千醉雪忽然一笑,他眉宇间有片刻的轻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原本不该是这样……可惜了,你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了。”当下目色深深,注目于季玄婴:“他与连江楼成婚的那一日,我与宝相龙树都去了,想要见他一面,只有你,从始至终不曾离开过万剑山一步。”
    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对季玄婴笑起来,道:“……还记得当年五人一起大婚,后来方梳碧与映川彼此之间算是不负不欠,而映川负宝相龙树,只有你我二人,负他师映川。”千醉雪轻抬瓷杯,静静细品香茶,末了方道:“我自问从小到大,无论哪方面都与你不相上下,不过后来才发现有一项终究是不如你……你比我无情。”
    季玄婴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他只低头看一看自己的双手,一字一字缓慢说道:“……什么是有情,什么是无情,我只遵循我心中所想,不是对,也无所谓错。”
    千醉雪听了,就洒然而笑:“这就是道法自然?我记得有一年你、我、宝相龙树,映川,我们四人在外游玩,晚间在湖边林中偕同欢好,一夜纵情,后来云收雨散,他第一个取衣为你裹上,然后抱你去湖里清洗,当时的我和宝相龙树,还有些嫉妒你呢。”季玄婴眼中依旧是波澜不动的宁静,淡泊道:“这些我都清楚地记得,没有忘记,并且哪怕是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哪怕经过了千百年,在我有生之年,也还是会清晰可见,因为这些都不是虚假,于我而言,都是真情实意,又怎会忘记。”千醉雪手握茶杯,没有看他,只道:“然而你说起这些时,如此平淡的神色语气,好象这一切于你而言,已经微不足道。”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却已放轻了:“他对你来说,也许就是一条助你渡河的船,待你找到你的‘道’,来到了对岸,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条无用的船,可对?你这样,与断法宗太上忘情之道,异曲同工。”
    季玄婴不说话,淡淡啜着茶,千醉雪也没有什么诘问的意思,他看着杯中袅袅热气,说道:“也许你是对的,只不过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当年的一些事情,那时我们五人在一起,春光正好,花正开,水正流,方梳碧总是不太说话,只爱微笑看着,宝相龙树时不时会故意刺她几句,她也不还口,而我只顾着和映川闲聊,你则是安静在一旁,若不问你,你就不会接话……事到如今,这一切已经全部不会再回来,可我却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庸人自扰。”
    没有人回答,室中静静,一种无可言说的寂寞之意盘桓于此,久久不可散去。
    此时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大日宫中,师映川站在廊下,一面双眉微蹙,眯眼晒着太阳,一面看远处殿宇层叠,重楼高阁林立,依稀天人之景,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就回到殿内,独自坐于光可鉴人的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脸,对宁天谕道:“……到了冬天,就是产期了。”
    宁天谕道:“还有数月。”师映川淡淡‘嗯’了一声,看着自己在镜中投出的美丽之极的影像,一时间就对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是宁天谕,只觉得此时心思有些杂乱翻滚,开口说道:“你说,这世上的人整日里都看着日出日落,月升月隐,却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个世界其实只是无数星辰之中的一个,是无尽宇宙中渺小之极的一点,实在是微不足道,如此一想,就明白其实所谓的永生,只能说是相对而言的,因为世间一切只要有开始,就一定会有结束,只不过是因为永远不知道尽头在那里,所以才狭隘地认为这就是不死不灭……却不知,大道本无涯,在修行之路上,永远都不会有尽头。”宁天谕不接话,沉默片刻,却忽然道:“我来问你,修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强大的力量,为了长生,为了永生?”
    “……当然不是。”师映川一身素衣,以手慢慢抚摩着自己的脸,眼中波光盈盈,面色沉静:“强大的力量只是为了保证自身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包括可以去左右旁人的命运,而寿命的延长,是为了可以经历更多……所以我想,这修行的真谛,大概就是让人能够看得更多,走得更远,体验更多的精彩,尝过更多的滋味,探索更多的奥秘,将生命的整个历程无限延长,让时间来为生命服务,而不是让时间将身心逐渐腐蚀,生命每多上一天,哪怕多上一个时辰,就会多一丝精彩,不是么。”宁天谕听了,一阵沉默,半晌,方淡淡道:“你可知道,这样类似的话,我在很久以前……曾经对赵青主说过。”
    师映川听着,突然间就有些近乎醍醐灌顶之意,对方心怀刻骨仇怨,却又偏偏秉性无端,深情而不自知,如此矛盾,又如此凸显出异样的和谐之感,既爱着,又恨着,自己尽管与其不尽相同,但也殊途同归,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这样一想,就觉得惆怅中又带着有趣,果然人心就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啊……这时夕阳渐下,已近傍晚,师映川望向窗外,看着那残阳如火,丽霞染天的景象,似叹息似感慨地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说着,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道:“你看看,我想要的是如今与他这些温馨相处,柔情蜜意依旧,想要这样的日子永远不变,偏偏又一定要报仇,执着于此,果然人的贪心是没有止境的,人类,从古至今就一直是世间最贪婪不知道满足的动物。”
    宁天谕不吱声,师映川起身开了一扇半掩的窗子,让风彻底吹进来,拂起了他的发丝,师映川感受着那带着热意的风抚摩自己的脸颊,道:“说实话,我现在希望日子过得慢一些,这样就可以和他继续安稳地在一起,多一些相处的时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出息?”一直以来时常喜欢讥讽挖苦对方的宁天谕,在此刻却出人意料地并没有说任何嘲讽不屑的话,只道:“……不会。”师映川就笑,他手扶雕花长窗,惬意地享受着温热微燥的风,道:“其实你跟我对于赵青主与连江楼这件事上,说到底无非是意气之争,你和我都明白这一点,但有的时候,这‘意气之争’四个字,形容的却并非冲动莽撞的行为,不是贬义,我想,这应该是一种坚持罢,对于自身的坚持……这世上有些事,永远都是不得不去做的,哪怕明知是错,哪怕明明知道可以趋利避害,可以有对所有人都更好也更有利的结果,但偏偏不会那样选择。”
    没有人应声,师映川也不以为意,他如今肚腹已显出笨重来,不耐久立,便走到不远处的长条大书案后坐下,铺开雪白且带着淡淡香味的雪浪宣,又取了砚台,就打算磨墨,练会儿字来打发时间,哪知刚从笔架上选了一支紫毫,还没来得及蘸墨,就忽然听见窗外有人道:“……父亲,父亲!”这么一听,却是季平琰的声音,师映川有些讶然地抬头,循声看去,就见季平琰站在窗外,半探了身正往这边看,与师映川颇为相象五官轮廓如玉石精心琢磨一般,看不出丝毫瑕疵,自是天然丰姿,然而这个向来很有些老成持重的长子,此刻却是一脸潮红,额角微微沁着些许薄汗,显然是一路急速狂奔所造成,看那样子,应该是从白虹山赶来大光明峰,见师映川抬头看过来,立刻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急道:“……父亲帮我!”
    这孩子自幼少年老成,现在长到十多岁,更是平日里举止从容,行事言谈都如同成年人一般,眼下这样急切的样子,仿佛就是小孩子做了什么错事,自己没有办法收拾局面,只能跑去求助于父母,这个时候,这个长子才真的像是个少年人应有的样子了,不过眼下师映川自然无心取笑,见季平琰难得语调中竟是都带出些惶急之意,料想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大事了,不然何至于此?一时间师映川就有些微微肃然,凝眉道:“怎么了?看你这样子,莫非有什么事发生?”又转念一想,神色微冷:“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帮不得你什么,你去找你师祖,我自会让他帮你。”哪知季平琰听了这话,却出乎意料地红了脸,面上露出尴尬之色,似是十分窘迫,只喃喃道:“这……这……师祖不成的……”师映川见状,只觉得奇怪,一时间摸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便起身走到窗前,皱眉打量着脸色不自然潮红的少年,轻喝道:“好好一个男子汉,学姑娘家忸怩作态干什么?我最见不得这样,别吞吞吐吐的,到底怎么了?”
    季平琰一双如同墨玉般的眼睛微微一动,神情窘迫中似乎又带些自责之意,瞳孔深处亦有羞色流转不休,低声嗫嚅说道:“阿心晕着,我没有办法,也不知该怎么做……”说话间一抹晕红染在雪白双颊上,使得原本就绝丽的容色,越发透出摄人的味道,但他说得含糊,师映川自然也就听得云里雾里,就疑惑道:“劫心生病了?还是练功出了岔子?若是生病,自然着人叫大夫,若是练功出了问题,那你还不快去找你师祖,却来寻我!”
    听了这话,季平琰雪白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片刻,才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低声对师映川说了几句,师映川听了,脸上先是愕然,既而就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少年脑袋上重重一敲:“你这混小子!”




☆、三百、大道无情,郎心如铁

  师映川伸手在少年脑袋上重重一敲,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你这混小子!”季平琰呆着脸,自觉有些无颜见人,只低头喃喃道:“我一直都记得的,谨记自己所修习的功法最忌提前失了元阳,若未到凝真抱元的程度,决不可破身失守,否则一生成就必然有限,事关重大,孩儿自然牢记在心,只是前时孩儿已经凝真抱元,就放松了警惕之心,方才与阿心一处说话,一时喝了些我二人亲手酿的青梅酒,一时酒意微醺,情不自禁就……是我卤莽了……我们……”
  少年低着头,退后一步,叉着手不安道:“……事后才发现阿心已经晕着了,我知道他必是不肯让我找大夫来瞧的,下人也不行,左叔叔也不合适,总之思来想去,只有来厚着脸皮求父亲帮我,孩儿实在不是很懂这些,只能印绽囱案盖住⒍馐隆凳抢⑸薄�
  师映川有些无奈道:“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就……”不过刚说了个开头,他就又住了嘴,因为想到自己却是十二岁破的身,在季平琰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孩子都有了,又有什么脸面来说儿子,好在季平琰这是在凝真抱元之后才破的身,对以后修行之路没有什么影响,也就罢了,不过一转念,又想起一事,就审视着少年,沉声问道:“我问你,你们俩做这事,是两人都情愿,还是你欺负了劫心?”季平琰有些哭笑不得,只低头道:“孩儿不是那等下作无耻之人,当时我们两个都喝了酒,迷迷糊糊地就……总而言之,却也没有谁强迫了谁的说法……”
  师映川就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下来,他知道这二人都是雏儿,又是年轻人,面皮薄,出了这种事,哪里肯让旁人插手,以季平琰的性子,来向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求助也是正常,当下就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用不着这么婆婆妈妈的,我现在就跟你过去看看。”季平琰听青年这么说,心里就安定了几分,忙道:“刚才见阿心晕过去,我怕他在我离开的时候万一醒了,自己强撑着起来,反倒不好,因此索性就点了他的穴道,让他安稳卧着,等我回去……父亲,咱们这就走罢。”师映川点头,就叫来侍女说了一声,讲明自己是去白虹山,去去就回,这才出了千莲殿,季平琰唤下白雕,让师映川坐在上面,自己赶往白虹山,白雕振翅而起,飞得极是平稳,师映川纵然身子不便,坐在这上面却也十分安全,更无颠簸,不过一会儿的工夫,白雕便飞到了白虹山,季平琰随后赶到,当下就忙忙扶着师映川前往梵劫心所在之处。
  进到室内的时候,只觉得一片安静,没有半点声音,倒有些好闻的酒香,桌子上还放着酒壶杯子之类的物事,并几碟醉螺等下酒的小食,师映川被季平琰搀扶着,脚下稳稳走向大床,目光一扫,就见帐子紧掩,两只皂色薄底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在脚踏上,地上一件素色外衣和一件中衣胡乱堆着,季平琰也看见了,顿时脸上一红,忙用脚一踢,顺势就将衣裳匆匆踢进了床底,师映川见状,不觉哑然一笑:平日里任凭再怎么老成,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啊……
  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转即逝,师映川顿了顿,就伸手去揭帐子,季平琰自然不会让他自己动手,忙替他把帐子勾起,如此一来,床内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只见梵劫心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幅轻薄的丝被,微露些许白皙的肩头,清逸如画卷般的脸略显苍白,一头光润的黑发散乱在枕上,眼睛是睁开的,已经醒了,帐内明显有些淡淡的房事后特有的气味,其中还依稀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梵劫心乍然见了师映川,脸上就僵着,却不出一言半语,只闭上了眼,师映川知道他现在势必心情十分复杂,便温言道:“是不是眼下很不舒服?没事,一会儿便好了。”就吩咐季平琰取洗澡水来,季平琰听了,就忙出去叫人准备,师映川站在床前看着梵劫心,道:“平琰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们两人这些年来也相处得不错,方才他急急忙忙去找我,我听说了这件事,一方面觉得你们年轻冲动,一方面倒又觉得有些安心。”
  室中并无旁人,梵劫心眉若春山,双眼闭着,眉心微皱,看不出喜怒,片刻,忽轻轻道:“映川哥哥……”那语调幽幽暗哑,仿佛在强自抑制着什么,偏偏又还是透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刻骨悠思,听得师映川一顿: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梵劫心停顿片刻,终于平静了语气,道:“……映川哥哥,我小时候,以为日后自己一定是与你成亲的,直到刚才,才是真正让自己断了这个念头。”他声音略带些嘶哑,浑不似平日里那样清朗如玉击,师映川闻言,指尖不自觉地微微一动,似一粒石子落入水中,漾起一圈波澜,然而这终究只是那么一瞬而已,师映川的脸上一片平静,注视着对方洁净瑞秀的容颜,摇头说道:“傻孩子……”梵劫心这时睁开眼睛,那眼神淡淡,又有着言语无法形容的复杂,那是无限悠长的回忆与情思,似湖面轻缓的涟漪,又静静沉寂,终止于波心,这时外面一阵脚步声响起,下人将浴桶抬到屏风后,兑好热水,这就出去了,就见季平琰快步走过来,师映川就吩咐道:“把他抱进水里。”
  季平琰听了,忙轻轻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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