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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住落日-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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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查人员发嘈了,职工发嘈了,厂长把漆某请去谈话,要求他交出卖钢筋角铁的钱,并缴清第一年的承包费。漆某拒绝,振振有辞:“停产了,大伙都在玩,厂里还贷款来给他们发工资;我给你们守湖,没要分文报酬,割点儿废铁去买,你们还好意思找我要钱?!就这点儿废品钱,给我作报酬还差得远呢。承包费就更没道理了,我日日夜夜守湖,没出过小孩儿溺水事故,不找你们要奖金就是好的!哼!”漆某拂袖而去,出门时把厂长室的木门摔出“嘭”的一大声。

  漆某在厂长室的无理、无赖行为被职工得知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地,全厂上下四五千人愤怒了。趁夜色正浓,避开漆某及其家人,有的往院内扔死猫、死狗、死老鼠,有的用挖锄、榔头狠砸湖的院墙,有的则专门买来老鼠药往湖里投。

  漆某调来自己的三个儿子,个个如狼似虎,黑风扫脸,与几只大狼狗一起,夜以继日地“守家护院”。此后,“破坏行动”渐渐消退。

  漆某的三儿子在厂生产区的门面房里开了一家“漆记铁器”,做阳台封闭栅栏、防盗门窗,因质差价贵而少有客户。生意即将开塌,他们发动黑社会的哥们四处唬哄讹诈,诱着逼着别人找“漆记”做生意。其中有一位甘阳城内“不怕黑的”老板,见“漆记”做的栅栏又细又稀,价值却比市场价高两三倍,便犟着不交钱,还“有理走遍天下”地在“漆记”门口与漆三“理论”。结果,“啊?——”,漆三言出身起,操起一把尖刀朝“不怕黑的”腹部使劲一捅,顿时鲜血喷涌。“不怕黑的”还没反映过来,即轰然倒地。在场者速将“不怕黑的”送进医院抢救,幸而未伤及致命器官,住院治疗一月后保得一条性命。而杀人者漆三,在职工纷纷找公安局示威数日后,方被抓走,可不足三个月又见他在“漆记”出现,且开店如常。此时漆某放话:“看还有哪个‘不怕黑的’敢缠老子!我的师弟是公安局长,我的三个儿子都是黑社会的!在甘阳城,敢缠我漆家斗的狠人,他的妈恐怕还没有生下来!”

  打那之后,果真没人敢缠漆家了。“漆家三条狼”也越来越有名。垂柳湖的事也就慢慢习以为常了。如今,在“漆家大院”里,湖边常有好多垂钓者和围桌打牌喝茶者,这些客人都是买了门票的。持票进去后,钓鱼的最后以每斤8元缴费,打牌的以每小时1元缴费,喝茶的以“茶叶窝子”计费。听说漆某的师弟、市公安局曾局长常来这“漆家大院”消闲,有时垂钓,有时打牌,有时品茗,有时还“玩玩那个”,厂区里的“下岗女职工便宜得很呐”。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反正职工中都是这么传的。

  “蚁王”起了头,本厂下岗职工中的“二蚁王、三蚁王”便跟着干起来。

  “蚕食”的“吃口”直逼澡堂、开水房、公厕和门房。先运走房子里的桌椅板凳及一应物件,接着卸下铝合金玻璃窗,木门、电灯、电扇,再拆门框、窗框,再再锤拆水管子、水龙头,最后用电锤“呜呜——”地穿墙挖洞,把插座挖走,把电线挖走,把大便器下的污水管子挖走。直到没有什么东西可挖可刨的了,“蚂蚁”们才罢手。

  “食”至此时,破产工作组已进厂。工作组下设有保卫组,专司保厂护厂之职。保卫组雇请了30多位身强体壮的男职工,24小时轮流护厂(含生活区、生产区)。生产区这边每班5人,其中3人巡回,2人门卫。“二蚁王、三蚁王”的强盗抢贩行径,自然受到护厂小组的阻拦。

  那天,整班5个人团团围住满载脏物的“东风”卡车,满脸绊嘴胡、一身横肉的“二蚁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二话不说,抡起“八夯锤”呼呼生风,往打头的护厂工人头上猛地砸去。说时迟,那时快,那工人兴许是头脑敏捷,兴许是求生本能驱使,他脑壳倏地一躲,那重重的一锤落在了他宽宽的左肩膀上。那工人“哎哟”一声,倾刻倒地,缩成一团。一旁的同伙欲上前与“二蚁王”肉博,见“二蚁王”并未就此罢休,相反倒还挥起“八夯锤”怒视来者,且红着眼睛大吼:“老子锤死你们!谁有种先上?”护厂工人们只得束手,转而抬着伤者往医院里送去。那位工人的左肩膀几根骨头被砸成骨折,最终留下残疾。而“二蚁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没人再管。

  受伤的护厂工人尚未出院,厂幼儿园、俱乐部和职工医院也办不下去了。幼儿园停办后,工作组吸取前车之鉴,关门的当天就拖走所有的设施、物件,卖的卖,送的送(送给市直幼儿园、市福利院),连电灯、电扇、门、窗、水管都不留。俱乐部里的东西,工作组出面全部卖给市体育馆,凡有用之物,让体育馆尽数拆卸拖走。职工医院的东西多,全部作低价卖给医生、护士,包括医疗器械、药品,床柜、门窗,电灯、冰箱、电话、空调、电视,B超机、化验设备及试剂等等。医护人员中有能力且悟性较高的,早就“停薪留职”出去开门诊或帮门诊老板打工去了。剩下老实点的或不能独挡一面的,则跟着院长在生活区门面房里开起诊所。因此,他们所“买”的东西大多能派上用场。可有一样东西,怎么也派不上用场,大伙儿也拿它没办法,那就是X光机。这机器是1986年买的,双球管、200毫安,当时买、装一共花了2万多块。如今的诊所尚能用上它,但唯一的放射医生已经南下另谋高枝去了,诊所里没人会用它。医护人员打算轮流守卫这台机器,又怕吃不住“八夯锤”,便眼睁睁地看着它等“蚂蚁”们来偷。也曾要求护厂组重点保卫,可护厂组也怕。还曾请工作组加强防范,可那得请警察来,又需增加破产成本。厂子清产核资是6800万,可在外边觅来的老板只出了2900万的价。这样,安置职工都还缺2100万,所以要尽可能地压缩破产成本。还有,工作组也有点投鼠忌器,怕对“蚂蚁”们太狠了造成不稳定因素。因为工人们失业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领到“买断工龄费”。警察请不起,工人又承担不起,“蚂蚁”们又惹不起,便只有听之任之,凭运气了。

  数日之后,领头开诊所的原职工医院院长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虽是同厂的,原来也认得,他一双眼睛竟还骨碌碌地直转,转了院长家的陈设,又转院长的头脸和全身。离去前顺便问了一句:“X光机放在那儿,对人身体有危害吧?”毛骨悚然的院长这才缓过神来,自以为狡黠地以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是!怎么会没有危害呢?它的毒大得很,时间长了可以把人照成癌症,照死!”不速之客狠瞪了院长一眼,摔门而出。三日之后,光天化日之下,“不速之客”带着一伙人,把X光机的各个部位大卸八块,五马分尸,折腾了大半天,寸铁不留地拖走了。

  X光机这“最后的晚餐”被“抢食”之后,“蚂蚁”们并未放生活区的“过手”,他们还隔三差五地来光顾幼儿园、俱乐部和职工医院,锤呀,挖呀,翻呀,捡呀,直到剥光“汗毛”,揭尽“皮”,再寻不到一丁点儿值钱的东西后,才极不情愿地扬长而去。

  紫鸳棉纺厂生活区的公物、公地、公水,就这样被肢解、蒸发了。

  有如一具鲜尸,被它自己所养的“饿蚂蚁”们剥皮剜肉、敲骨吸髓,最后连尸骨都未留下一副完整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无法可治也”,当年领袖一言,如今再次印证。

“油脚子”呼救
站在我面前的小伙子蛮英俊的,中等个头,比较冲挑但不乏壮实,有点黑但显然是太阳的功劳,戴副眼镜,似乎有点内向、文静,不像个大吊操作工,倒像个研究生之类的知识分子。这副模样的楞头青一个,你想像得出他因失业而失恋而落魄失魂的样子吗?

  那天,七八个同学又凑到一块儿,一气喝了两箱啤酒。都是下了岗的,连带着又被女友“下了课”,那个苦呵,没法说,只有用啤酒淋,一口一大杯,牛饮,豪气,“干!”,“砰!砰!砰!”玻璃杯子碰得山响。以杯子的脆响、灌酒的生吞、肚子的胀鼓、打呃的“咕咕”和表情的凶狠豪爽,来抵御失业失恋带来的萎琐羞愧。

  “伙计们,老喝这酒也没劲,我们潇洒去!”

  “谁不去?!老子们不能潇洒呀!”

  歌厅里,起先就他们一伙同学,一个个有如红冠子斗鸡,直着脖子、提着嗓子吼《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流浪歌》、《纤夫的爱》等歌,体验压抑已久的倾泻。半途又进来一伙二楞子,一看便知是同类“天涯沦落人”。都是在社会上混得苦的,进歌舞厅来排遣心中的积郁。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过话筒就要“唱”,也不按部就班地等打碟小姐“点”“几号台的先生”了。

  “都是同根生”,都是被这社会甩了倒了的“油脚子”,有狠气到社会上发恶去,怎能欺侮同类?!

  “小姐,我们点的歌呢?快放,我们要唱!”

  打碟的小妹白白胖胖的,胆子小,不敢得罪后来的一伙,脸急得通红、眼瞧着那伙人。

  “不行,放我们点的《风沙吹老了岁月》!快!”

  “月落哦呜啼哟,总是千年的风霜哦,涛声嗯依旧哟……”

  “敢!”

  “油什么啊油?我们先点的!吃包子还先来后到呀!”

  “老子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啊,杀人如杀鸡,还怕你们啦!唱个歌还讲什么先来后到?有本事你们把话筒从我这儿夺去?”

  “咦!你们倒还口中带哨啊?”

  “嘿,带哨就带哨,你们把老子们抓起?” 

  “抓起?!老子们才懒得呢,老子就要你认得大爷是谁!”

  气不打一处来,恶向胆边生,抓起啤酒瓶,“噼啦啦……”砸得那为首的脸开花鼻溅血牙齿缺。后进的一伙只4人,敌寡我众,他们占优势,便打起群架来。

  眼看要出人命,老板操起电话打“110”,七八个同学尥起蹄子就跑,“荷叶包鳝鱼——溜之丘也”。

  小伙子名清桃,名如其人,既有桃的普通和朴实,又有清风的清秀与文静。如此淳朴内秀之青年,不是“心里烦”,真不会“惹那事”。

  清桃1998年毕业于职教中心机电中专班,2000年初被招入紫鸳集团下边的船舶运输公司当挖石操作工。本来工作得好好的,虽然每月只拿三四百块钱工资,可足够自己生活。谈了个朋友,不算特美,但也不差,白白嫩嫩、温温柔柔,挺可爱的。她有理发手艺,能自立,又在城区住。俩人感情很好,来往频繁,可以说是相亲相爱,如胶似漆。

  2001年,紫鸳集团破产,加上长江禁采砂石一推行,公司的3条挖石船外带1条挖砂船全部歇驾,100多工人呼啦啦失了业。起初还发150块生活费,三个月后,断奶了。

  清桃这才体验到生活的严酷。先在人才交流中心、劳务市场乃至个体劳务中介所应聘。曾被一饮料公司挑去做电工,每月450块钱,不错。可不久便发现,一个月满负荷工作30天,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不说,还缺配一名电工,要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本来身体壮,但时间一长,吃不消了,只得走人。

  后来应聘为一家公司散发产品传单,站在街心里或商场门口往行人手里塞、自行车前筐里插,那苦我吃得,那下贱味我也忍得,就是一个月辛辛苦苦干下地,仅能得200多块报酬。我觉得划不来,拜拜了。

  再往后,怎么跑呀应聘呀也碰不上别人要了。

  这样一来,女朋友由亲热到冷淡,由冷淡到疏远,由疏远到“叫多谢”了。

  清桃心想,女娃们都是下贱坯,势利眼,滚她妈的蛋吧。

  就是心里憋得慌,自己又不是没本事,又不是吃不得苦下不得身,也就是没关系没后台吧。你看某某,他父亲是某局的干部,他就能给政府部门开小车,多玩味呀。某某可能远不如我的本事,可人家有亲戚当官,被安排在某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六七百块。当然,也有比我混得更差的,如有几个同学已吸起了毒,家里供不起了,就去偷,偷不到了,就去抢,抢了的若有剩的,就去嫖,有的还养了“桥子”;有几个女同学家里实在太穷了,自己读出来本就让家里拉了一屁股债,如今下岗了再也靠不上家里了,便唯有靠自己,自己还有什么本事?只剩自己的身子了啊!她们夜里做生意,白日里无所事事,就到处晃荡,闯潮,一个个看起来娇嫩,聊烦了她们可凶呢,像母老虎,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这种社会渣滓,你要沦落进去也快的很呢。所以,我害怕,怕自己顶不住生活的压力陷进去了,那一辈子就算完啦! 

  心里憋得难受,便以在歌厅酒店去“潇洒”来麻醉自己,打发时光。可每回玩后开帐,人家掏皮夹子的时候,我的脸便没处搁。他善意地劝我“好点儿搞啊,弄份好工作呀!”我总觉得是鄙视我,是居高临下地怜悯我挖苦我,心里怪难受。

  所以,我就躲开他们,去网吧玩游戏,闲极无聊呀,成天躲在屋里不被憋死?一玩总是到深夜转钟过。每小时一块五角钱是便宜,可时间一长,只有去的没得来的,几个积蓄很快就花光了,找老爸“蜜”来的也花光了。

  没办法,物以类聚,同病相怜,找同样失业但家境宽点的同学去玩,厚着脸皮由他们结帐啰。人穷志短,没说错呀。然而,再怎么消遣,根本问题没解决,心里堵得慌,成天像干柴、正愁没火烧,在歌舞厅里一被别人欺负,而且还是跟我们一样的“下贱坯”,火自然就烧起来了……

  本来已经绝望,想这一辈子算是完了,逼着我当“混混儿”了。就有一个用一个,把老头的用完了再用朋友的,朋友的用完了再找亲戚去“撮”,“撮”不到了再去撮社会上的,“撮”那些富人的去!“撮”来了过一天算一天,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谁知好运来了连讯都不给报一个。一日在人才交流中心闲逛,碰到一个熟人,是地税局朱局长的朋友,看我可怜兮兮的,告诉我不妨到兴港去碰碰运气。说朱局长在兴港装运公司办点,“促进再就业,增加纳税人”,也许需要你这样的操作工。我原来在船舶公司工作时,经常到码头上找开吊车的师傅玩,好奇地爬上吊车操作室去学开大吊,我有自信去姚港兴港装运公司开吊车。

  一年多的霉气,似乎被这好消息一扫而光。当天便去找朱局长。朱局长不仅平易近人,不嫌弃我,而且承他的情蛮瞧得起我,好像还正需要我的样子。经仔细全面地考核我,点头叫我“先搞几个月试试看”。兴港公司的姚经理与朱局长一样,也热情地接待并很快给我安排了工作。我与朱局长素不相识,我什么角色?一芥“油脚子”!一肚子苦水没处倒、一点点儿本事没地方施展的下岗工人一个!人家凭什么高看我接收我,还不是为我们小老百姓解困,为企业发展解忧、为国家税源少解危?我也知道是他的上级甚至是国家税务总局要他们这样做的,他们有任务不完成不行的,可他不见得偏偏要我,像我这样的有点小本事的下岗工人多的是啊!再说,党和国家出了好政策,还需有人执行,他来执行,我便把他当恩人,我不把他当恩人把谁当恩人?不兴到北京找总书记去报答!人总得讲良心、知好歹呀!

  我铁心发愤学,玩命儿干,不给朱局长丢脸抹黑。变幅旋转柄啦,抓斗提升柄啦,旋转刹车啦,整日里手不离柄,人不离车,一斗接一斗地抓,一斗接一斗地转,一斗接一斗地卸。抓要抓满,转要转快,卸要卸准,务求一抓成功、一转成功、一卸成功。途中,不擦障碍物,终点,不擦运输车哪怕是车厢的一点点皮,确保吊车下的人、物安全。

  几个月下来,我的作业水平上升了一大截;作业量也超过常量。

  朱局长像个老大哥,他那善良纯真的秉性和真诚待我的言行,感动得我真想叫他一声“大哥哥,我一辈子敬重你!”。每次他来看我,总要深入地了解我的工作情况和心理状态,生怕我有什么闪失。一见他那厚道人的面容我就觉得有了倚靠,再大的苦也能吃,再高的山也可翻过。在他的不断鼓励引导下,我拿到了吊车操作等级证,后来又升到了中级,最近正在准备考高级,再再考就是工程师了,我的前程好得很哩!

  工作稳定了,生活也有了起色。找了个朋友,比那一个还强些,不仅白净温柔,而且苗条贤惠。去年结的婚。我们过喜事时,朱局长自然来家贺了喜,上了“情”,还当了我们的证婚人。想当初,被女友抛弃时,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硬是忍住没在那人面前流泪,苦啊!如今好了,成家了,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凭一双手挣来一套100多平方的房子,还买了各种家具、家电,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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