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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住落日-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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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老板,来个盒饭,焖仔鸡,煸牛肉,青椒炒肉丝也行!”边喊边伸出攥着百元纸钞的手臂。

  好心的小餐馆老板送来了盒饭,但并不伸手接钱,结果淡红色展版的百元钞飘落到栅门前的水泥地面上。胖胖的女老板留给我们鸭摆鸭摆匆匆而去的背影。

  那张百元钞仍被弃在栅门前的水泥地面上,承接着与尘埃相同的命运。

  一个显然是因牙落而瘪嘴的小个头、特精明的白发老太,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她手扶铁栅往里望,直咋舌。望了一会儿,淡出,无意间见到地上的百元钞,瞟了瞟,又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退着走了。刚走出几步,又转身回来,伸出右脚(似乎穿着棕色皮鞋),踩住钞票,使劲在地上摩擦、踢蹂,直至钞票与尘埃搅成一条灰索,方解恨地离去。我恻然。

  夜幕愈来愈浓。

  倦意袭上身来。

  没了指望的返乡客们,像潮水样退去,退至隔离区的各个房间。

  接到流调通知的市防疫站扑疫四队、五队,全副武装地钻进隔离区隔离房,找返乡客逐个调查流行病学史。也是全副武装的东院医护人员,对返乡客逐个进行量体温、抽血化验,并送到放射科拍胸片。

  全套初筛程序做完,已是转钟两点了。近10名发热者被隔在最东头,每人一间,其余人上十人一间,或坐或睡在其余房间。两类人住处之间有夹板相隔。

  早先指挥部后勤组派人为返乡客送来盒饭,我们搭着吃了一盒,此时肚子里似乎空无一物了。人一劳累,消耗量大得惊人,真未估计到。

  在半污染区的内走廊里,发现一位眼角有颗绿豆大黑痣的医务人员,看他(她)风风火火的作派,我猜是胡耿之的妻子、东院的护士长小魏。试着一喊,不错,正是她。满脸络腮胡的胡耿之,早年在市统计局当办公室主任,那时我在计生局当同样的芝麻绿豆官,咱俩挺合得来。小魏是市医院的院花,但为人正派,偶有不知者与她开低级玩笑,常被小魏几句凛然直言闹得下不来台。老胡有才也特能干,尤其写材料速度快、东西硬,是市直单位有名的“三个半才子”之中的一整个,且排名第一。但就是有点恃才傲物,是个犟哥哥,犟起来八头牛拉不回。为此落得个“二十年一贯制”的办公室主任。前几年挪窝到卫生局,仍然重操此业。小魏崇拜老胡,对老胡言听计从,我们一帮朋友从心底为他高兴,也特羡慕他有这么一位漂亮能干的贤内助。唯有一桩令他头疼,便是独生儿子胡岸别的“不踏代”,光“踏”其老爸的“憨犟代”。这成为老胡夫妇俩的一块心病。当今社会,自己犟的人,并不愿自己的子女也犟,因为“犟牛多耕田,犟人多吃亏”呀。

  “长乐哥,你当领导的也深入一线啦,小心染上非典啊?”

  “弟妹一年上头忙里忙外,如今遇上非典,疲惫之躯最易被感染,你才真要小心点哟。护士长么,不要大事小事事必躬亲啊。”

  “唉,叫别人做,自己得先下身啊。你的‘领导’汪嫂,人家是副院长,这时候还不是在挨个病房做安扶工作。光是做护士工作尤可,这会儿还得给别个归乡客端茶倒水,收拾快餐盒子菜脚子,打扫乱糟糟的厕所,听别个的满嘴牢骚话、腌臜话哩!”

  我默然……

  “老柳!长乐——”是郑局长在喊,声音来自东头。车过身一看,见他正从发热病房区出来,身后有两位金发'染的'青年站在玻璃门内目送他。这家伙不要命了,那会儿上车面对面接触,这会儿又钻进发热病房去,唉!

  老郑叫拢我们几个,到桑塔纳后脱掉身上的行头,用黑塑料袋装着,甩进行李箱。大家伙的衬衣都被汗洇得紧贴在背上。拖着疲沓沓的身躯上车,我们终于各归各的窝去了。

  轻脚轻手地进门、换鞋,未敢开灯,因为我的“领导”经常失眠,有一点响动就醒了,醒后再也睡不着。踮起脚尖摸进卫生间,在温水的亲切扶摸下,睡意不请自来,真是“站着睡起来了”……背咋这么凉?倏地惊醒,背后卫生间的墙砖把我叫醒过来。

  穿着背心短裤摸进房,习惯地靠外侧一躺,摸不着忱被,怎么回事?“汪院长”今个怎么忘了给我铺被子?伸手向里摸,没人!站起开灯,原来她也未归。唉,生活怎就有这么多的无奈呢?

  凌晨3点多了。

  常常倒床就是鼾的我,今日又这么辛苦,倒睡不着了,真怪。

  这场非典之祸,对人类的惩罚似乎过重了一点。人类是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得罪老天爷的事,是该得到惩罚。但惩罚过重,姑且不谈伤及无辜,就是对有罪之人,也仅需教训教训即可啊。就像美英惩罚萨达姆,你狂轰滥炸,令那么多平民遭殃,实属不该。

  瘟疫由来已久,早在2400多年前,一场疾病几乎摧毁了整个雅典。20世纪30年代,听老人们说,鼠疫大流行,中国人一死一大片,整个村子整个集镇一夜之间就在地球上消失了。要说祸害之大,当属艾滋病,但我洁身自好,也不输血卖血,我不怕不忧。而这非典,究竟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有哪些传播途径,对此,我们处于数字化时代的人类居然弄不清楚,你说是不是人类的悲哀?这还不说,弄不清就慢慢去弄吧,而有的人居然就信起封建迷信乃至信口胡诌起来,更有甚者,居然怪罪某中央领导的姓不好,名不妙,责怪中央换届换得不是时候。讲科学讲了这么多年,一遇非典,竟回到了封建时代的认识误区,真是可悲。

  要说这小小非典之魔,委实可憎可恨。你“冠状病毒”就“冠状病毒”吧,又搞什么变异!什么?是人先变的?人越变越乖,病毒也越变越乖,专会防人,防人类的攻魔武器。你人类研制出了抗击甲种冠状病毒的药物,它马上就变异成乙种,你研制出抗乙种的药,它倾刻便变异成丙种。北京非典之源与广州非典之源的不同即是明证。倘若人恢复到人的本原,老实一点,规矩一点,也是有生命之物、只是个头小点的冠状病毒,还会这般兴风作浪、屠戮人类么?

  面对小小冠魔,我们人类在科学应对之同时,实该反思反思……

  “惹嘀!惹嘀!惹嘀!”忽闻鸟鸣,睁开眼,天已蒙蒙亮。

  “哥底!哥底!哥底!”上一声刺破黎明,声声高;这一声热烈呼应,声声低。

  “啁!啁!啁!啁!啁!”另一群鸟儿活跃起来。

  “丢!丢!丢!”欢快地,应在腾跃。

  “这!这!这!”佯装生气。

  “来看!来看!来看!”具*意味。

  “赖皮!赖皮!赖皮!”还害羞呐。

  “咕嘟咕——,咕嘟咕——”悠长、淡远,是又一种鸟儿。

  “咕嘟咕!咕嘟咕!”回应得幽怨、凄切。

  鸟儿的世界多有“人情味”哦,我能不能由人变成鸟?

  人怕“放排”,鸡怕“走阵”,鸟儿有什么可怕的?

  要说鸟儿有什么可怕的,我看它甚都不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山,不怕水,不怕风雨,不怕雷电,不怕禽兽,不怕树草,唯怕我们这些西瓜大个头、柱头高个身、当面有模样、背地不如鬼的人。

  我们人类呵,怎么就是难与别人和睦共处友好往来呢?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人魔较量(四)
7.小小“冠魔”躲在暗处讥笑我们

  人还是昨天的人(思维、感觉等),而日子毕竟是一个崭新的日子了。

  一份宜昌市公安局的内部传真摆在案头:疑染非典的台湾居民刘某某,于4月16日由珠海拱北口岸入境,现下落不明。特要求各地公安机关查找,防非机构处理,严防疫情扩散。

  本就忙得“辫耷子搭桥”,且危机四伏,险情丛生,这位台湾哥哥又来添乱。真是。

  网上:海南省定安县卫生局长、防疫站长,西安市雁塔区卫生局长、防疫站长,皆因预防非典不力或被撤职或被停职。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河,因为不拘何时、不拘何地输入一个非典,那首先被撤的势必是我,由此而背臭名骂名?A市四通八达,怎地管得住哟。

  自然也有好消息:广东省中医院急诊科护士长叶欣,救人不顾已染上非典,终以身殉职,被追授“人民健康好卫士”荣誉称号。咱们即使运气不妙染上非典,“光荣”后兴许弄个响当当的称号,那比就此平凡地度过一生不是强多了?自然,平凡地平静地度过一生也不差。非典肆虐是坏事,而它百年难遇恰被吾辈遇上也是一种机缘啦。

  “长乐——”达力同志走进门,“天冷,又不住点地下雨,我耽心东院住的那百把号人有问题呢,嗯?”

  郑局长确有方法,这种启发式商量式的口气,对于我,简直是命令。

  小车刚在东院西北角的十字路口转过弯来,即见其西门铁栅门口人潮汹涌,怒骂声、哄闹声,夹杂着人潮推拥铁栅门的“哐啷啷”声,阵阵逼来,直令我的心紧缩复抽搐。

  钻出车,深色毛料的卫生监督执法服上立马滚动起圆豆大的雨珠。

  栅门内,归乡客们有的两三人躲在一把伞下,有的是男女二人偎在一把伞下,大量的是任凭自己在雨中淋,也不愿退回到隔离区里去。

  见我们一行赶来,他们哄闹的嗓门更高,怒骂的声音更凶,推搡铁门的动作更大了。仿佛是经过声音与声音之间的一阵协调,最后形成一股具备主心骨和主旋律的声浪:

  “放我们回去!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没得病,又不是犯人,你们太缺德!”

  “我们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郑局长几大步迈向推拥的人群,在雨中高声向他们解释着隔离观察和留院监测的道理。

  “各位老乡,各位兄弟姐妹!欢迎你们回乡,听我来跟你们说几句好吗?”这是指挥部宣传组的铁嘴林大姐,她走向郑局长身边,一边撑开伞为达力挡雨,一边尖声细语说起来。

  约摸一支烟的功夫,达力和林姐的声音怏下来,归乡客也安静下来。

  今早我的“领导”打电话告诉我:103人经初筛,发现11人发热,余正常。发热者中,5人有咳嗽、血象偏低情况。5人中,有2人肺部X线征象有改变,极可疑,待查。

  2名高度可疑对象!昨日,我们裸露着头脸与他(她)们亲密接触……

  “上十个人一间房,还不如猪狗,昨夜里我就靠在墙上眠了一宿。”是一位黑瘦脸、翻嘴唇的中年男子,他的高声埋怨打断了我的“小九九”。

  “住也住不成,吃也没吃的,两三天米未沾牙,就昨晚吃了一盒盒饭,今早就一碗稀饭两个馒头打发我们啦!”小乖女模样的一位。

  “我们在北京看了电视的,非典流行期要特别注意营养,抵抗力搞低了,要染上非典的!”是腰别手机的圆脸小伙子。

  “三四天没洗澡了,您看我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一个妇女,总得有点热水洗一洗呀!”胖乎乎的大嫂。

  “我们是个人不是畜生哪,解手都没得地方,百把号人一间厕所,哪是人去的位子!谁踏得进去?”花T恤的油伢子。

  我走上前去,拉掉蒙在脸上的口罩,真诚地说:“我们的准备工作是没做好,上十个人一间房也是没办法,这东院整个就这么一栋楼,楼上还住有病号,怕你们交叉感染。早上给你们吃馒头,因为你们饿了几天,大鱼大肉恐伤肠胃,得慢慢加上来。洗热水澡、喝开水的问题,今天就可解决。厕所太脏,院里派一名清洁工进隔离区打扫,专门在里面做卫生,你们看行不行?你们中有极少数人发烧,个别人身体恐怕有问题,要单个隔离观察。至于大多数人,还要等一等,观察几天,没事就可回去,到村子里去接受健康监测。为了对你们自己负责,对你们的家人、乡亲负责,你们还得在这儿吃几天苦,啊?你看昨晚,你们的家人亲友送饭来,都不敢走近你们哩,嗯?”

  口里给人家这么解释,心底里却有点带疑:倘若那两人得了“那玩艺儿”,这同车三天才返回的近百人,不都是密切接触者?若是密切接触者,至少得隔离观察14天啦。当然,若那两人是的,我,特别是郑局长,还有我们的防疫站扑疫人员和东院医务人员,也都跑不了。如果说对这近百人需要隔离观察的话,那么,对我们这一批工作人员,谁来组织实施“隔观”,又哪有条件实施“隔观”?即使政府腾出个世外桃源式的别墅让我们去“隔观”,那由谁来接着做我们的工作呢?“前仆后继”;说起来既容易又悲壮,实际上即便再组建一个防非指挥部和与之配套的扑疫,救治队伍就已经够难的了,人才,阵地太有限了,何况还得有相应的器械装备呀。再回来几车返乡人员,市里怎么办?真是不敢想这个“大盘子”,也不敢想自身的“小盘子”,同时也为自己在老乡(我的老家在银洲镇乡下)面前未能完全彻底说真话而愧疚。

  将雨中返乡客劝回隔离区后,我们回指挥部,立马起草下发并在电视上播出《致全体市民的一封信》,告诉市民:非典可防可治可控,不必恐慌,但也要注意预防,特别要注意外出返乡人员、疫区归来学生和流入人员把病毒带入A市。要求凡有家人在外务工、经商、就学的,请他们近期不要回,避免归家途中感染,带回疫病。倘若有带回迹象的,立即报告当地发热门诊接去隔离治疗,千万别接触。没有异常的返乡人员,应即向所在地报告,纳入疫情监测范围。

  防疫站来报:全市已累计扑疫275次,消毒184055m2,排除疫情136起,已隔离医学观察85例,健康检查登记15468人次;接待返乡人员4274人,都纳入了所在地的疫情监测,其中发热的55人,均收入所在镇卫生院发热门诊在隔离治疗。最为可喜可慰的是,在宜昌城区和南、北、西邻县市区已有首发病例或疑似病例的严峻形势下,A市至今未发现一例非典患者,也未发现一例非典疑似病例。我们保住了一方“净土”。但,东院昨收的两车返乡客中,有2位尚未排出嫌疑。就像两把悬剑时刻在我们头顶晃悠,搞得我们战战兢兢;更像两团烈火,随时可能烧上我们的身,把本来就心虚腿软的我们烤炙得浑身筛糠。

  晚6点多在一楼吃份饭,听到多种版本的传言:

  “宜昌市腾出一家宾馆,非典病人装不下,分了两车到A市来了!”

  “北京昨这么不负责?一百多民工病了竟往人家乡下赶!”

  “有两个病得快死了,同车送回的人都染上了!”

  “这些人也该死,病了就在那儿治吧,偏要逃回来,害人又害己。”

  指挥部速做节目上电视,安顿民心,以正视听。张市长还亲自做电视讲话。

  21:55,得了点儿空闲,我正在指挥部疫情组长办公室里追写日记,隔壁疫情电话忽报:星镇庙村胡某,女,38岁,刚从广州打工归来,正发高烧,干咳剧烈,且回村后找人拿钥匙、看打花牌,已接触了好几个人!现独自一人躺在自家,无人敢进去探视。星镇唯一一辆救护车已坏,无法修好,用别的车又怕传给了他人。卫生院扑疫和医务人员没有连身衣隔离衣,未能去诊视。

  我的头炸炸地疼。一手接电话听详情,一手摸降压药片“利焕”往嘴里塞。

  情况危急!速报前线指挥长张汉直副市长、指挥部办公室主任郑局长。

  大约一小时后,全副武装的我,随全副武装的扑疫应急一队二队队员奔抵现场。早有星镇党委书记、分管副书记和卫生院长副院长在那儿等候。

  这是一条混凝土铺就的公路,自星镇直抵庙村前。路南路北农民的房子多为两层楼,且呈街道式格局。已是深夜11点多钟了,家家大门虚掩,门缝里亮晃晃的,有剪影似的头伸出来看究竟。

  胡某的家在路南,得穿过第一重房子。下得泥浆糊面的公路,前面泥泞难行,我和老杨等几位三重隔离衣裹身之人,特别是身背机动喷雾器的老杨,更是挪步艰难,生怕滑倒。

  好在只往前趱了近20米就到了。一栋大约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砖砌瓦盖“三角尖”屋,夜幕中,又是阴雨天,我们见的是它的背影,不知它肚子里卖的什么药,深不可测。

  老杨的“机关枪”开始扫射,药雾集中到就近的通道:房后门。

  在老杨把“攻敌缺口”撕开后,我们扑疫队的其他成员和卫生院两名医生冲进屋子。

  屋子里一股霉气,18层口罩都未能挡住。靠墙摆着上10把松木椅子,主席台那儿有一张方桌,桌面上热水瓶、塑料杯、饼干袋、快餐面盒等一大摊。

  患者躺在东厢房,里面阴暗潮湿,大约15W的白炽灯泡,透过蜘蛛所结的网丝忽明忽暗地闪着弱光,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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