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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蔷薇-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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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说,不要相信什么占卜,要相信自己。”
“是啊,”他向后仰去,他并未想到维克多还记得这样真切,事实上那短暂的几小时对他而言已经十分混乱遥远,“命
运应该握在自己手里。”
“这两个月我一直在做梦,”维克多却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梦到很多事…梦到很小的时候和爸爸妈妈出去旅行
…我不记得我妈妈的脸…但那时候我真的能看到她…还有我们在学校里的时候…一起弹琴,一起做实验,一起研究书本
,一起逃课出去玩…梦到大家…还有星空和海…钴蓝色的海…我梦到自己乘一只小小的木船,在海上一直漂…我不知道
要到哪里去…我没有桨…我只好抬起头来看月亮…但是怎么看,月亮都是同一个样子…”
“好了,”他感受到了自己潜意识中钻入那些梦境的冲动,于是及时抑制了它,“那很美,因为你一直都以非常美好的
目光看着这世界,把它看成梦一样色彩斑斓的样子。其实我真的希望能保护你,替你处理整个世界,然后转过身,还能
看见你一直维持着原真纯粹的样子。但是生活毕竟是真实,谁也无法替代谁。”
“所以从现在开始好起来吧,”他站起身面向他,一如他们初次相识时他在月下的玫瑰叠影中那般向他伸出手,笑容意
气风发,“生活仍然要继续,不要让那些在你生命中留下过印记的人失望。至少他们并未放弃你,我也一样。”
艾瑞克皱了皱眉。
就在刚才他显而易见地感觉到房间的空间结界受到了干扰——他那位亲爱的父亲,执政官大人从来都不采用任何稍微含
蓄一点的作风,在他好不容易让维克多轻松了一些,开始品味从挪威弄来的最新夏季奶茶之后。
这是魔法师之间通行的一种礼仪,用来告知正使用房间的人,并征得他们的同意后才能开门进入。事实上这和敲门没有
多少区别,仅仅是少了几个不必要的动作,同时最小程度地减少因打搅对方而造成的烦躁罢了。当然这不过是冠冕堂皇
的说辞,至少对艾瑞克来说,他丝毫不觉得这会比直接敲门让他来得心情好一些。
他顿时心情跌落了好几丈,但出于对长辈的礼貌,还是放下杯子坐直身体,用魔法打开了门,没有离开维克多身边。
丹佛家的族长出现在门边,半边身子落在漆成纯白的厚重门框之外。他与他儿子有着一脉相承的黑发黑瞳,仍残余着年
轻时棱角分明的痕迹,到了这个时候,却显出几分沧桑的落寞来。
毕竟对他而言,老梅利弗伦也算是寥寥几个能与他站在同一平台的友人了。
梅利弗伦与丹佛是世代的盟友,或者说,梅利弗伦从来是丹佛最忠诚的附庸。
“晚上好,爸爸。”他先打了招呼,这同样是礼节,因而他也平静依旧。这对父子之间残存的是更为彻底的相敬如宾。
“晚上好,”老丹佛上前几步,最终停在维克多面前,在那个优雅而过于敏感的孩子开口打招呼前先蹲□,“你好点了
么,维克多?”
“好多了,谢谢您。”维克多抬起头笑了笑,那种笑容清澈而遥远,足以勾起世间所有父亲内心共通的深沉疼痛。
“你能恢复过来真是太好了,”也许老丹佛亦是感到了悲哀,没有再问下去,“好好休息吧,已经是梅利弗伦的族长了
,以后还有许多你要忙的。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找我和艾瑞克帮忙。”
“我明白了,谢谢。”
维克多的微笑绽开了些,于是他假装满意地站起来,转身跨入阴影,背景里凝固在大理石上的纯白玫瑰冰冷而狷狂地大
肆盛放,逐渐延展成灼烧般的大片白色深海,把他们的爱憎起伏淹没其中,泪水,笑容和欲哭无泪都被放入历史的粉碎
机,绞成无声无息的轻盈碎片。
艾瑞克顿了一下,跟上去。
“梅利弗伦子爵遇害的事,”他迈开很大的步子,才跟上他父亲风一般的速度,“您就这样在案文上签字了?”
“拜托你,艾瑞克,”老丹佛忍无可忍地刹住了脚步,他差点一头撞上去,“你应该知道,理论上执政官没有权力推翻
仲裁会的决定。而且就算我要提出异议,现在也没有证据。你明白么?没有切实的证据。”
“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教团高级官员了,居然还张口闭口证据?”他冷笑,“仲裁会在干什么?以为我们都是小孩子
么?”
“仲裁会必须要有证据才能作出裁决。”老丹佛转过身,努力把自己控制在耐心的程度,“这件事情我们改变不了,再
纠缠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开什么玩笑,”在他过于直白而洁净的世界观中,这种结果并不在被接受的范围之中,“梅利弗伦子爵就这样莫名其
妙地死了?处决了几个暗武士就了事?个人行为…说给谁听都不会信啊。”
“你不信也得信。”老丹佛冷冷地打断了他。
“爸爸,”他深吸一口气,“您掌控着蔷薇教团,您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掌控蔷薇教团的人不是我,”老丹佛无奈地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下来,“不是执政官。艾瑞克,你要记住这一点。执
政官的能力范围从来只限定在零碎的世俗事务,一个存在在所有机构之上的权力才真正操纵着蔷薇教团的核心和根本。
以后你成为了执政官,这也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不希望你被那个权力伤害,所以答应我,不要涉足那些事情。”
“您可真有远见,”他的神情冷却了,“但是这就不劳您操心了。另外这和梅利弗伦子爵的事有什么关系?”
“艾瑞克,”老丹佛感到了一种悲哀的无力,“难道事到如今,你还没有明白谁才是真正的主谋么?”
他语塞。
“有一点,你想得没错,”丹佛族长咬了咬牙继续下去,“几个暗武士是不会自己去刺杀梅利弗伦子爵的。会这么做的
只有蔷薇教团,那个真正的,蔷薇教团的核心力量。表面上看贵族把持着教团,其实所有人都误解了,是教团一直牢牢
把持着我们这些古老世家的命运。教团需要我们的血脉来实践它最终的理想,需要能够控制住的,血统高贵而能力不足
的贵族。如果教团准备在你们这代身上开启蔷薇圣礼,从五大家族中决出一人,是有必要去掉我们这些人的。这样你明
白了么?”
“教团要计划点什么和我无关。”
“不,和你关系大得很。”老丹佛冷笑,但随即严肃地看了他一眼,“我之所以很早以前就告诉你十字蔷薇的真相,就
是因为不希望你将来知道时太过惊讶,能够在教团面前尽力保护自己。我这一生该有的,不该有的,都有了。你是对我
而言唯一还有意义的人,也是全部希望所在。考虑一下在乎你的人,不要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去。”
“我不认为保护自己的朋友是不必要,”他的神情尚且维持在平静的限度,表皮下风起云涌,“我不惜一切代价也——
”
“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护你。”
“好吧,姑且算是这样好了。”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说出话,“不过我不打算让谁来把玩我的命运,也不会让维克多就
这样蒙着耻辱生活下去。您看着,也许还需要时间,也许要等很多年,但我一定会翻案,我说到做到。”
“恐怕我看不到那天了。”老丹佛微微挑起眼望着他,神色立即便与他儿子十分相似,冷峻而高远,“至于维克多,尊
严是在保全生活的前提下才存在的。为了在这两个月里保住梅利弗伦现有的基石,我和一些人已经尽了很大努力。他现
在需要办的事很多,他父亲的案子相比之下还是非常次要的。如果他自己再不出面,谁也不能替他撑住梅利弗伦这个名
姓了。”
“这我知道。”他上前一步,完全站在了他父亲正前方,“但是您怎么能看着维克多在继承他家族的同时还要继承这么
个颜面扫地的笑话?”
“你以为维克多很希望你再把他父亲的死弄得沸沸扬扬么?”老丹佛注视着他,黑色眼底似乎有什么液体凝固了,“现
在的他能够慢慢平静地忘记伤痛,已经比什么都好。”
“不要把别人的尊严和感情说得这么轻巧。”
“你也同样不要把自己的原则想象成所有人都遵循的真理。”
“您——”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要跳起来,但是有人扯住了他的手臂。
他下意识猛得回过身,维克多湛蓝的瞳在他的视线里弥漫成海。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他,他不禁要在那种纯净虚无的目光里坍缩成一个质点。
“别这样,艾瑞克,”金发少年不安地拉了拉他,“我是说…我真的没事,真的。”
纯黑之间的对峙中兀自闯入金与蓝的绚烂,却让整个画面陡然温润而凄美起来。
“啊,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短暂的沉默似乎加重了他的不安,“但是…我…”
“别多想了,孩子。”老丹佛却站在了他面前,长辈式的厚重温柔经由那多年无甚变化的苍白十指落在他肩上,“好好
休息吧,我应该对你说抱歉。”
维克多·梅利弗伦一周后再次出现在魔法师小团体意义上的公众面前,在丹佛一族的鼎力支持下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好所
有的交接事务,正式入主洛丝罗林庄园。
老梅利弗伦子爵的葬礼在一切闹剧赴向一个短暂的中场休息时举行,艾瑞克·丹佛和他父亲并肩站在宾客中间,静静望
着那个金发的少年立在各种虚假的致意中央,神情似水。
他忽然觉得恍惚,安魂的乐曲响起来,他听到大提琴沉重而婉转的声音。
雏菊的花瓣被风扬起,纷纷掠过他少年时代末尾的黯淡光景。人群向四周散开,皆面色淡漠。这些人中,并无多少人真
正关心梅利弗伦子爵的消陨和维克多今后的生活。他们只是仪式,只是过客。
悲欢生死就此彻底沉入当事人的生命底色,兑满浮华的尘埃,在人间再也描不出一丝怀念。鲜红玫瑰向内拥着梅利弗伦
世家的坟地,仿佛一张最后安息的床,萧萧枯冢在其中呈现出一种茕茕孑立的孤远姿态,与活人所在的烟火人间划出了
冰冷而鲜明的界限。
人散尽了,维克多缓慢地从他父亲的墓碑前站起来。整个过程中他都只是平静而木然地站在那里,并无任何情绪化的反
应。
他仿佛有某种预感,赶紧调整空间过去,准确地赶上维克多失力地倒在他怀里,像一条在阳光下曝晒许久,奄奄一息时
才被放回水中的鱼一样大口呼吸。
他顿时感到了一种悲凉的温暖,他对他无能为力,却仍因他的信任而莫名幸福,感激他不把他拒绝在礼节和矜持的面具
之外。
太阳就要升起了。他只能用身体支撑着他,抚摸他柔软而色泽馥郁的长发,反复念诵那天黎明前他安慰他的只言片语。
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会的。
56。金雀花与玫瑰
当一八八八年春季清远寥廓的信风剥开爱丁堡郊野核桃树果实坚硬的角质皮,将及膝高的牧草从厚重的泥土里陡然拔起
,金雀花便舒展开了娇小的身躯,不管不顾地燃烧过大片原野,如同阳光在人间涂抹的颜料般,开放地灿若信仰,比邻
生辉。这些曾装饰在狮心王理查一世的军徽上被带到遥远的东方去,踏在伊斯兰教徒鲜血浇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的花朵
是一个伟大王朝的名字,而今它们一路盛绽着,把金与红的宿命嵌进又一个时代里去。
维克多·梅利弗伦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暮春的下午用一个简单的魔法打开了他办公室雕着玫瑰浮纹的窗户,外面苏格兰穿
越旷野而来的劲风顿时让他神清气爽,一整天的疲倦仿佛都在这种无限贴近自然的浩大真相面前自惭形秽。
蔷薇教团本部坐落于爱丁堡郊外的圣奥兰教堂。在国教的档案里这座教堂并不起眼,因而成为了异教徒们绝佳的隐藏地
。克雷芒十一世教皇的一纸敕令将有异见的占卜师,巫师,医生,炼金术士和科学家们赶到了偏僻而远离天主教中心的
苏格兰,这些人在这里披着虔诚的外衣平稳地坚持着与耶和华背道而驰却又殊途同归的生活。
许多激进而愚昧的天主教徒以为异教徒都是信仰撒旦的魔鬼。然事实上他们不信仰任何事物,除了自己。
虽然为了适应教团的需要,圣奥兰教堂的内部空间早已被改造地面目全非,但是仍是在原来的空间基础之外,与外部的
联系并没有断绝。所以没有什么魔法会阻止风和阳光眷顾这些在历史的背面繁衍生息,并逐渐走向末路的子民。
距离他毕业离开学校已有三年。而这些在蔷薇教团的日子里,窗外的空气和风景对他而言向来比南美大庄园里成排的咖
啡树来得管用,只需要呼吸片刻,就足以扫荡他的劳累和厌倦,让他再被暖曛的阳光弄得昏昏欲睡之后再度打起精神。
前任的梅利弗伦子爵生命中最后几年里在蔷薇教团内努力钻营,为他儿子打造了一个相当坚实的平台。然而这并不意味
着维克多就必须要沿着这条路绞尽脑汁往前走。事实上,维克多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生的政治家,即便在蔷薇教团里任职
,也不过是在执政官手下担任一个看起来显要却是赋闲的职位,维持着不咸不淡,但也与他的家世相匹配的身份。命运
赐予他非凡的艺术天赋,从本质上说,他对钢琴和文学的兴趣要远远大于对权力的。
他在教团需要操心的事务并不多,因而他可以在下班后毫不留恋地合上那本红封皮的记录本,把羽毛笔向下插进墨水瓶
里,站起身,用魔法把所有抽屉锁好。
下午含着醉意的浓烈阳光倾泄在他侧面上,绽开绚丽而柔美的氤氲,金发没有丝毫缝隙地溶解其中。他身材高挑,容颜
俊美,身份显赫,才能出众。全世界的荣光和赞美都归于他,他在那一切的中心兀自吟咏。
然而现在他转身出门,打定主意去拜访那位比他背负了更多的光环,因而鲜少能抽出空来如学生时代一样和他聊天的朋
友,或者说,之于他而言远在朋友定义之上的神明。
其实对于一位年华正好的优秀男子而言,二十二岁尚是拥有无限可能的年纪。但是按照魔法师的成长轨迹,他身边比较
熟悉的朋友们也都纷纷入驻蔷薇教团,踏上了漫长,艰辛而满是灰白荆棘的道路,为这群人并不存在的希望而绝望地摸
索挣扎,从而更快地走向毁灭。
他过于纯净敏感的内质即便这些年经历了岁月和教团的双重煅打,却仍大体上保存着本来面目,使得他在潜意识里比任
何人都更早地明白他们所做的一切在整个历史的大潮中是多么苍白无力。这便是末世的贵族。
但是他们中没有谁有能力改变这件事。他在通往四楼的走廊上遇见了米诺斯·莱维因,他学生时代一个重要的朋友。沉
默寡言的青年抱着一堆羊皮纸刊印的仲裁会案卷,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他们之间素来没有那么多繁复的礼节,也因少
年时就萌发的单纯友谊而得以彼此以平静坦率的心情对待。而今在蔷薇教团中,也只有这么少数几个人让他感到这种由
衷的惬意。
莱维因少主棕色的眼睛和他之间隔着一副无框眼镜,颤巍巍地架在莱维因不如他那么挺拔,但也算清秀的鼻梁上,看起
来十分危险,却奇迹般从来没有掉下来过。他从那种目光中看出了某些波澜,他心神领会。
以善意的通透看穿别人的心思是维克多·梅利弗伦自幼就游刃有余的一项惊人天赋,因着他自己灵魂的过于澄澈,能将
别人的丝缕杂念都毫无保留地过滤下来。
于是他上前接过莱维因怀里的卷宗,笑容灿烂优美。
“我帮你把这些拿去给艾瑞克吧,”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并不忌讳直呼现任执政官先生的本名,“我正好要去找他。
”
“啊,这样太麻烦你了。”棕发青年愣了一下,作势要拿回去,“还是我自己…”
“没事的,”他已经半步踏上了雕着繁复花纹的黑色旋转式楼梯,回过身轻盈地笑了笑,“你休息去吧,别让莫甘娜等
太久。”
莱维因那尚未被麻木不仁的现实磨练地足够沉稳的脸显而易见地红了一下,几乎能看见潮红从脖根处向上蔓延的过程,
上面蒸腾着热气。
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向他匆匆道了谢,一溜烟小跑着下楼,消失。
维克多略宽慰地笑了笑。莫甘娜是个可爱的女人,学生时代起就在他们这群人中享有芳名,是少数几个能长期出入于他
们圈子的女生之一。虽然出身不是最上等的,但由于她的为人谦和,开朗活跃,品性善良,深得众人喜欢,成年后的追
求者也排成了圣诞节前爱丁堡集市廉价采购的队伍。过去她一直属意于艾瑞克·丹佛,可惜对方无甚回应。而她的智慧
就在于不让自己陷入一场无谓而有伤害的愚蠢戏码里,而是迅速理解了青春之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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