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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救兵-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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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云湘吸气：“你……是什么人！”
（二）
松云岭的土匪大当家朱不戒喝酒，再手抓一块肉，满嘴一嚼，油汁肉末都顺着胡子往下流淌。
“老子要不当土匪了，你们也不用当土匪了！”接着一股酒意，朱不戒往堂下嚷着。“老子早就盼着这一天，当土匪没前途！很没有前途！老子带你们打鬼子抗日投八路去！”
堂下的小土匪看着朱不戒面前的酒肉直流口水。
半个月前，八路军长宁县独立营送来一封信，大意是劝解朱不戒归顺抗日队伍。承诺部队编制不变、领导权不变，只是派驻政治教员。信写得很文邹邹的——是赵春山找了王家庄一个应试30年不中的前清秀才写的，听了一半朱不戒就开始骂了起来说军师他妈的你把主要意思给说说老子听不懂这些酸话。
于是充当军师的刘眼镜儿索性就告诉说八路军要收编我们劝你和他们一块儿干打鬼子。然后刘眼镜儿又陶醉着抑扬顿挫地曼声长吟：“……君素有凌云之志……国难当头，家国涂炭，忠勇义士当抗敌御辱以作长城。无端骚扰乡里，为倭寇所用，当不是英雄明智所为，亦被后世耻笑……理当成为工农联盟民主政权之一分子”。云云。
朱不戒的古文功底和阶级情感肯定没有这封信设想的那么深厚，不过打鬼子至少现在属于他的业余爱好。半年前，他欲向国军投诚效力，但是那个国军上校嫌他们弟兄匪气重，皱着眉头好言抚慰敷衍几句再没有下文。
松云岭处于长宁县和临县交界的地方，历来就是各地政府推诿不管的地界，属于一个占山为王的绝佳场合，不搞事实在可惜。朱不戒从事没有前途的山贼职业要追溯民国14年也就是1935年，上山的原因也没人逼没人抢，就是因为吃不上饭还有对酒肉生活的向往。到日本人来了之后，当地的汉奸维持会来拉拢，但是朱不戒守着手下两百多号人一百多条枪保持了冰清玉洁的身份，他的解释是国难当头鬼子横行老子不能卖国忘祖。
八路军朱不戒很佩服。纪律严明，出身都穷苦。用他在土匪大会上的说法就是都是穷苦出身，都和鬼子有不共戴天之仇。说这话的时候朱不戒辛酸：自己一个离松云岭50里的远房婶婶被鬼子糟蹋了。不过纪律，朱不戒是管不过来，从事土匪行业多少年，从来都是遇抢则抢，为了山寨的利益和安全。纪律是个什么鸟东西？！不抢老子怎么活？
收到独立营的信件，朱不戒又兴奋又为难：兴奋是因为总算有人看得起自己；为难的是以后这帮弟兄怎么管？
然而这个“日”是一定要抗的！就在他喝下第三杯酒的时候，山下巡山的小喽啰带着几里外的暗探跑回来说大当家的，买卖来了，30几个鬼子，我们吃不吃？
朱不戒当即指示，他娘的30几个鬼子老子都不敢吃，以后还在不在这一带混了？拿枪，给八路军独立营一份见面礼！ 。 想看书来
各方齐动的夜晚（3）
（一）
26团3营营部临时驻扎在离大石庄5里多远的一个几十人的小村子，村子里面有户人家家底殷实点，被临时征用做了指挥部。
横过屋子外面一个警卫的帽沿，看见上官云湘切齿，对刘亚军：“你是什么人？！”
“八路军三五八旅新一营副连长刘亚军。”
上官云湘一时沉默，忽又转头向何冬，却不说话，死死地盯着。
“上官团长……”何冬觉得应该找些突破口。
上官云湘却不搭话，再侧目向刘亚军：“这位刘连长，刚才你对赵家镇地形的描述当真？军机大事可是马虎不得。”
刘亚军不露声色却滴水不漏：“奉命执行任务，赵家镇上上下下包括鬼子宿营地我都进去过，有些鬼子我都记得住狗日的脸……”
“这个……莫非贵军主力要在赵家镇发动……”上官云湘有些不适应这个“狗日的”。
“那……只要上级安排，我只管执行。”
5里外的大石庄，赵春山布置队伍归来，和陈楚风、薛平并排，心里打鼓：“何处长和刘连长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夜风起，天气燥热，而众人心中都略有凉意。
“本座……本座想来适才也有不妥。多有得罪！”上官云湘礼敬一支烟给何冬，何冬含笑摇头说不会；再转向刘亚军，接了之后却并不点燃。“既然刘连长道破了我军的目的，本座也不想隐瞒，今夜恐怕还真要借助贵军。”
何冬处长依然一副轻松的表情，身后刘亚军雕塑般站立。
“今天下午，本团的情报官何伟在赵家镇被鬼子抓住了，他嘴巴里有一份本军传止团以上军官的机密文件。一同被捕的，还有特务营的中尉郑涛。这两个王八蛋这次要是没死在日本人手上，我上官也决不饶他！”
“情报官？被抓？鬼子？” 何冬皱眉，心里一连串的问号：“上官团长，情报属实？”
“千真万确！”上官云湘看表，九时四十七分：“根据情报，赵家镇有鬼子一个中队的兵力，不过镇子大，鬼子兵力较为分散。本座欲使用一个加强营的兵力配属榴弹炮两门渡黄河强击！”
这时，三营长汪贵跑进来，敬礼：“团座，时间快到了，要不要发动攻击？”
上官云湘脸一沉：“不许胡说！先退下，命令部队原地待命！”
何冬笑：“上官团长今夜还真是要制造一点血腥摩擦啊。”
“嘿嘿！”尴尬的笑之后，上官云湘眼角的余光留意着站在何冬身后的刘亚军。这样一条好汉，一看就是刀口舔血骁勇善战的战将，而且对赵家镇地形如此熟悉！这场救兵看来脱不了此人的干系。
何冬心里有数，并不说话，只待上官云湘出牌。
“时间不多！未知日本人是否已经转移他们两人。即便如此，本座也决定今夜要发动一场救兵，就算血流成河，也尽最大努力看是否弥补这场过失！”上官云湘转向刘亚军：“刘连长熟知赵家镇地形兵力，对此有何高见？”
“上官团长，我就直说，你出动这样一支几百号人的部队还带两门炮敲锣打鼓地渡河，你还没渡河，鬼子暗哨还有那些狗日的汉奸早就用信鸽把消息送到了。”刘亚军面色沉稳，侃侃而谈：“要是打成攻坚战，先不说伤亡和四面的鬼子援军。那个据点地形你没看过，你这两门炮是绝对拉不到前沿抵进射击，只是给鬼子挠痒痒。而一旦攻坚不成，鬼子据险死守，如果没有支援，说不定你这一个加强营在天亮前反就要被增援的鬼子吃掉。”
上官云湘倒吸一口凉气：“那……刘连长的意见是？”
刘亚军不说话，只是看何冬。
何冬暗想，看来这场借道风波多半有化解的可能，于是点头：“小刘，大胆对上官团长说，不要紧。”
“组织精干兵力，携带精良顺手轻武器，奇袭！”
（二）
一支灰色的信鸽，从国民党26团驻扎的临县长乐堂餐馆后院飞起，鸽子盘旋半周，扇动翅膀，眨眼间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这支信鸽的脚上挂着卷得紧紧的一封信，是傍晚时分从26团参谋长秦鹏飞家带回的食盒里面取出的。
它会飞往什么地方？
信里写得什么内容？
此刻，临县城中26团驻县城的主力一营刚接到团长命令全营战斗准备，一营长赵普陆顶刚顶盔贯甲整装完毕，就听见传令兵喊：“参谋长到！”
参谋长秦鹏飞一身戎装整备，面色铁青严峻，身后几十个士兵荷枪实弹一进门就包围了营部，枪口之下，秦鹏飞宣布团座手令：一营长赵普陆勾结日本人，立即拘捕！
据此不到500米的距离，26团副团长邢政在家里正抽着烟犹豫不决，这个不知道属于中统还是军统系列的监军一会儿做着升官的梦，一会儿又焦眉苦脸琢磨到底应该不应该想上峰汇报？
夏夜长风忽起，未知刻意救兵的上官云湘到底知道不知道他自己正在解开一个大阴谋，而在这片土地上，还有无数的阴谋，一个套着
一个……
土匪的历史作用（4）
松云岭大当家朱不戒今夜做了赔本买卖。
本来做土匪——特别是有一定势力组织的土匪头子，入夜就是黄金时节，载歌载舞更要载酒不说，还有压寨或者即将压寨的美人助兴，堂下还有一干兄弟喝彩，端的就是快乐人生！微醺之际，那可正应了一句唱词——快乐的人生是一场戏。
然而既然喝了几杯的大当家朱不戒动了30几个鬼子的念头，这个夜晚虽然变得很爱国但也就不那么有趣快意了。
打鬼子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干的事情，但是好像不是每个中国人都能够或者说有能力去打鬼子的。以朱不戒手下土匪的阶级成分，好像符合这个要求；但是作为一支远近闻名的土匪队伍，其战术素养和武器装备，要吃掉赵家镇据点仓桥中尉精心挑选派出的这个护送小队，哪怕人多地形熟悉且设下埋伏，但实在是一件困难事情。
朱不戒和他的土匪兄弟当然打过鬼子，也结果过偶遇的一些入村烧抢的零散兵丁的性命，放冷枪好像还打死过挂指挥刀的军官，但战果一直不算太好。而今夜，他面对的是一个小队训练有素的日军，这支小队，隶属第29师团福田联队，是福田联队派驻赵家镇的部队。
29师团虽是属于日军师团中第四等部队的“治安师团”，但是却是从常备师团中抽出一个精干联队然后再征集补充兵方式组建，其战力往往高于第三等部队。而这个福田联队，是从一直在中国华中作战、臭名昭著的第六常备师团抽调。第六师团兵源出自九州岛熊本，那里天气寒冷、民风彪悍，日军第六师团自吹“天下日本兵第一，日本九州兵第一，九州熊本兵第一”，可见该部的野蛮凶残和一定的战术素养。
当探子来报，朱不戒放下酒杯开始准备伏击这队鬼子的时候，带队的小队长吉野正走在离松云岭几里外的路上，他的任务是押送这名有着特殊身份的国军26团情报参谋去福田联队，以后这个人还会被送到哪里，就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走到松云岭下面，一看就是穷山恶水出响马的地带，整个山西恐怕也找不出这样适合落草的理想境界。早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吉野小队已经成班排行军队形散开，一听到伏击枪响，就各自隐蔽依托，利用优势的火力还击，而他们忽略的是，此行的主角，这个国军26团的情报参谋何伟实在是个胆小鬼，甚至挂着少校军衔的他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这样的阵势，吓得何伟连滚带爬，在这一小队鬼子的身后，没几下就不知窜到什么地方去了……
等到朱不戒发现自己确实没把握吃掉这个小队的鬼子呼哨收兵回山的时候，战意正酣的吉野小队长才发现自己搞丢了此行最重要的人物。
朱不戒回山，一清点队伍，发现挂了7个兄弟，还伤了十几人，这场买卖看来是赔大了。气恼之下，命令手下严防戒备，自己继续喝酒，长叹这份给独立营的礼物送不上了，接着盘算如何通过拉山下土老财的肥猪勒索点银子买些好枪以扩展山寨的事业。还没等他想入非非到理想境界，小喽啰从后山押回一个人来，这个人平民打扮、白白净净，一看就是过惯了好日子适合被绑架拉票的人物，而面对一帮土匪一开口，却是自称26团情报参谋何伟。
当下，朱不戒刚抓了红烧猪脚油乎乎的一巴掌就扇了过来：“他妈的！骗谁也不能骗土匪啊！你狗日的怎么不说你是少将高参呢？！”
而与鬼子小队一行相反方向的几十里外的大石庄，几个小时之后：国军几百号人磨刀霍霍在发动、团长上官云湘绞尽脑汁；狼孟县城，副团长邢政欢喜之后犹豫不决是不是向上峰汇报情况；参谋长秦鹏飞伪令逮捕26团主力一营营长接管兵权；更有八路军120师敌工处长何冬慷慨陈词、刘亚军细说赵家镇地形、赵春山陈楚风严阵以待……
战鼓雷鸣、军旗招展。一场风暴，只为救兵。
但是，现在这个牵动上千人甚至还要更多的26团情报官何伟，却落在了松云岭土匪的手中，未知殚精竭虑、全力救兵或者各怀心思的一干人知道情况后该怎么想？
夜色，暗得让人绝望，隐隐透露着光怪离奇，笼罩着三晋大地。
十年之后，已经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副师长的刘亚军率部路经此地，特意上山去看了看昔年土匪朱不戒的山寨遗址，走到山下，一排险恶的山势就让他心惊，再想10年前自己率队渡黄河长夜奔袭的那场救兵，虽然由于侦察仔细、内应支持导致突袭顺利成功，但是和自己没几个小时交道，还曾经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区游击队长段义气等人却永远留在了救兵地赵家镇……
而最关键的是，要救的人却压根儿不在被救的地方而是呆在这里！
想到这里，在新中国成立的幸福感与艰辛感洋溢中，中国人民解放军副师长刘亚军心情有些无奈和复杂，伸手摸烟，点燃后一口未吸，呆立原地。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没送出去的情报（5）
（一）
区游击队长段义气的中正步枪军刺横上刘亚军脖子的时候，赵家镇口留香烧鸡铺的老板方德柱忙活完了一天的生意，正坐在后院喝茶，品了两口，突然有了喝酒的欲望，于是吩咐住在铺子里的伙计小周去拿。
在满院子弥留的烧鸡香味中，他感觉到夜色好像暗了下来。
方记烧鸡铺是方德柱老爹的手艺和买卖，传给他已经好几年了。方家的烧鸡做得好，用料有讲究，做出来的味道别家怎么也模仿不出，这套手艺被方圆几十里传得神乎其神，居然现在都有了“传男不传女”的话。方德柱听了这话，嘴上不搭理，心里骂扯###蛋吧！又不是什么江湖秘笈，要是到了赶走了日本人那天，老子就把这烧鸡的配料公布给大家伙儿。
方德柱恨鬼子，中国人的地面上，你跑来横行霸道干什么？还要建立什么“共荣圈子”，共你妈个鸟！
心里这样骂，嘴上手上方德柱都殷情着，见了鬼子汉奸来，这烧鸡总是递得殷勤：太君，烧鸡的米西米西，大大的好。鬼子好像也过得惨，队伍上哪能吃到这样好的东西。都是接过不给钱就走还要多拿。有天有个鬼子居然还羞涩地给了钱，方德柱有些意外，后来一想这个鬼子和其他鬼子不一样，应该不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这好像是个是有娘的人。
方德柱要个掩护，日本人占领赵家镇不久，他就开始为游击队做情报工作了。方德柱嘴巴严实，心思严密，又有这样一家烧鸡铺作掩护，是个开展情报工作的好人选。
情报工作，实际上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复杂恐怖。组织上不会叫方德柱在烧鸡里面下麻药然后给鬼子中队长仓田送去然后趁其昏迷不醒盗走师团作战计划这种不靠谱扯###蛋的事情。方德柱的工作其实跟普通赵家镇的居民没什么两样，不同的是：组织上来人了，他需要负责接待掩护；介绍些自己人到鬼子那儿去修工事；介绍些自己人去鬼子炮楼据点定时打扫；趁着自己隔几天进炮楼或者据点送烧鸡的时间，看清楚里面的兵力火力，仓库在哪里弹药库在哪里……看到的这些，记在心头，等合适的机会讲出去。
早上送走的刘亚军那几个人，在来到赵家镇两三天时间里面，方德柱就安排介绍他们到鬼子炮楼据点里面打扫做工。而关于刘亚军他们的身份，别人不讲，方德柱也不问。方德柱不是一个多事的人，而且，这里面好像还是有个组织原则的问题。
人民战争，就是全民皆兵全民动员，各自干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滴水汇成汪洋，全民抗战，鬼子的末日就等那一天了。
伙计小周拿酒回来，往墙头看看，小声说：“掌柜的，下午我去炮楼送烧鸡，看见抓了十几个人，外地装扮，男女都有。”
方德柱心一惊，不动声色：“外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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