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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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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了个弯,又走了三四步,我看见母亲了,她细长的头颈下垂着,两手抱在胸前,不停地走来走去。
“你们来了。”母亲看见我们,很平静地迎了上来。即使在这种时候,母亲依然不失她的风度。她的脸上有焦急,有不安,但绝没有慌乱。
“你父亲现在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医生们正在尽全力抢救。”
母亲的镇定感染了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会病倒?”
“过度的劳累毁了他的健康,现在已经直接危及他的生命。一直劝他休息,他总不以为然。也是我不好……”
“祈祷上帝吧,妈妈。”保罗划着十字低声说道,眼中是从没有过的虔诚。
我们三人在急救室门外的长椅子上坐了下来,心中被焦虑所充塞,不再有言语。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是那般冰凉。哦,妈妈,爸爸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在心中默默说道。
抬头看母亲,岁月毕竟是无法抗拒的,母亲昔日光洁的额上已有了浅浅的皱纹,眼角也出现了细碎的鱼尾纹。但母亲的魅力和风采却是依旧。
不知等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大夫的眼神是黯然的,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抱歉,我们终于无能为力。”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父亲就这样抛下我们了吗?
我顾不上什么了,冲到急救室里面,父亲正被缓缓推出。
“请等一下!”我喊道。
掀开父亲脸上的白色床单,我的泪珠成串地落在他脸上。
“爸爸,你……”
那是父亲吗?是那个为我考上大学举杯庆祝的父亲吗?是那个告诉我“言必行,行必果”的父亲吗?是那个要我“看看吴谦,再看看自己”的父亲吗?……
他已经永远不会听见女儿的呼唤了,他紧闭的双目,他平静安详的脸已是他留给世间最后的记忆。
“让你父亲安静地去吧!”母亲颤声说道。她轻轻推开我,理了理父亲的头发,手指无限依恋地掠过父亲的脸,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她俯下身,在父亲的脸颊上深深印了一吻。然后拉上白床单。
“永别了,勋。小露和我不会辱没你的名字。请你放心地走吧!”
小露?多么陌生而遥远的爱称。十多年了,母亲第一次这么称呼我。那个名字给了我力量。
我搂住母亲,无声的泪水和着心的悲哀尽情地流。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二十四:刻骨之痛
根据父亲生前的愿望,我们没有为他举行任何仪式的葬礼。他的遗体第二天在巴黎火化,第三天的清晨,母亲和我手捧父亲的骨灰匣,登上了从巴黎飞往北京的客机。同行的是保罗和卡尔。
父亲是个生性淡泊的学者,从不热衷于名利。但他严谨的治学,超群的智慧,高尚的品格使他成了一位颇有名望的经济学家。
本来以为,以母亲的性格,定会为父亲举行隆重的葬礼。然而母亲却没有。她只是在报上登了一则简短的讣告,接着告诉我,她要回南京,把父亲安葬在故乡的泥土中。
正因为如此,我们一同离开了巴黎。
我很伤心,父亲未到花甲之年就撒手西去,给我这做女儿的留下了多少遗恨啊:没有为父亲做过一次饭,没有为父亲洗过一次衣,没有看过父亲写的任何一本著作……
一个很没有孝道的女儿!
我狠狠地咒骂着自己。没有后悔药可吃,更谈不上什么补救之策。我所能做的,只是用泪水洗尽我的悲哀和悔恨。
流泪之余,始终不敢忘记我还有母亲。母亲和父亲携手走过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无论是飘摇风雨还是阳光灿烂,他们都是能坦然平和地面对。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他们的情也是连在一起的,他们的生命似乎也是紧密相连的。
没有父亲,母亲的哀痛可以想见,虽然她并没有象我一样不能自抑地泪流满面。
在母亲沉静的脸上,我可以感受到隐在她心间永远的痛苦。那种痛苦,不同于母亲少女时代初恋破灭的痛苦。那时的痛苦,是一种无奈,是一种悲愤。纵然刻在心灵无法忘却,但三十多年的岁月,显示出了它强大的力量。而今日,陪伴她三十多年的父亲突然离世,走得那么仓促。曾经的相濡以沫,曾经的美好年华,都成了昨日沧桑之云。如烟往事,风吹即散;浓浓深情,今生难忘。
母亲才五十五岁,人生应该还有一段不短的路要走。没有父亲温暖的目光,没有父亲爽朗的笑声,坚强的母亲心中同样会泣血。
母亲更多的泪,是流在心间的。她是个非凡的女性。她的性格决定了她哀痛的渲泄方式。她绝不会似山野村妇般嚎啕大哭,她也不会像我一样泪流不止。
母亲到底是母亲,她明白她叫白晶,也叫晶…岑,是勋…岑的妻子。
铭心的爱留在心间,刻骨的痛也留在心间。
卡尔从保罗的怀中挣扎出来,爬上我的膝盖。
“妈妈,你为什么哭呢?”
三岁的卡尔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天真无邪的孩童的眼睛。
我说不出话来。
保罗轻轻地拍拍我的肩,柔声说:“用自己的手擦去泪水,你已经长大了,卡佳。”
是啊,我早已不是偎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小女孩子了,我也不是和忧郁作伴的少女了。我,岑露--岑勋和白晶的唯一爱女,应该有能力承受这残酷的现实。
卡尔的小手,拭干了我的泪。
想和母亲说些什么,但母亲的眼睛始终望着舷窗外的蓝天和白云。
到北京后,匆匆办完必要手续后,我们四人又急急上了飞往南京的客机。
两次飞行,母亲始终未语。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二十五:永享宁静
离姑家还有很长一段路,母亲叫汽车停了下来。我便默默地随她步行。保罗和卡尔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母亲怀抱着父亲的骨灰,步子沉重而缓慢。
“我们回来了,回到你久别的故乡。勋,你能感觉到吗?”母亲对着父亲的灵魂喃喃自语。她的嘴唇颤抖着,手也在打颤,但她的眼里却没一星半点泪水,悲哀已把它们沥干。
“我们全伴着你回来了,小露,卡尔,保罗。勋,你生前不是最希望带一大家子回去团圆吗?可是你总是忙,一年拖一年……”
哦,爸爸!真没想到是这样的团圆。去年冬天,你还拍着卡尔的小手,笑着说:“明年外公去看姑婆,你去不去?”“姑婆是什么?”卡尔费劲地想,他以为是个什么好玩的东西,那冥思苦想的样子逗乐了大家。而你却沉思着说:“好多好多年没有回家看一看了,是该回去一趟了……”
现在,你真的回来了,可是……
伤感的泪珠顺颊而下。
“不要这样,小露。”母亲回过头来温和地说,“你知道姑年纪大了。”
抬起衣袖,我拭去泪痕,我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走。初冬暮霭的小径延向远方,漫无边际漫漫而茫茫。我明白了,母亲是想陪父亲在他曾经熟悉过的地方,最后走一遭。
蓦地,我看到了姑在风中飘动的白发。暮色中的银丝,柔柔地抖动,却是那般刺目,那般惊心。
迎着姑,我们慢慢走上前去。
泪痕满面的姑双手抚摸着骨灰匣,悲苦不堪。
“勋弟,你终于回来了,二十五年了……”姑泣不成声。
“大姐……”母亲的话哽住了,她低下头去。
“姑,身体要紧。”我强忍悲哀扶住姑。
“舅妈,先进屋歇着吧!”荣哥闻声赶紧从屋内走出,他扶着我母亲,我搀着姑,大家默默走进里屋。
泪眼模糊之中,看到姑流着泪,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脑袋,母亲掩面而泣,荣哥深深地埋下了头。荣哥的妻子梅莹给我们每人送上一杯热茶。
“大姐。”过了一会儿,母亲低声说,“请你不要过于哀伤,人死不能复生……勋生前常跟我提起,百年后要和父母葬在一起……”
“他去得太早了,太早了……”姑哭着说。
我忽然记起保罗和卡尔,这两个该不会迷路吧?
在门口张望,却看不见他们的影儿。糟了,还得去找他们爷俩,真费事!
刚出门,发现身后多了个“尾巴”,哦,小点点--荣哥可爱的儿子。
“姑姑,弟弟来了吗?”
“来了,姑姑带你去找他。”我牵了点点的手,说。
小点点一点儿也不拘束,他问我小弟弟是不是蓝眼睛,蓝得像天一样?鼻子很高很挺?皮肤又是什么颜色的?他叫什么名字?会不会讲中国话?……
十岁的点点提了一大堆孩子气的问题,把我给逗乐了。我告诉他,弟弟叫卡尔,也叫白岩,会说中国话,也会说外国话。至于他长什么样,见了就知道了。
保罗和卡尔正对着路边的一株小草出神。我很不高兴地冲着保罗说:“你可真有情趣!”
他却摇头说:“卡佳,我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一大群人哀哀戚戚的场面。而且,卡尔还很年幼。”
他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小点点,而后者也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保罗,他显然听不懂保罗说的话。
“我侄子。”我对保罗说,同时又告诉点点保罗是他姑父。
点点叫了保罗一声,保罗摸了摸了他的头,笑着说:“这孩子很精灵。”
他们两个语言不通,我也没心思给他们当翻译。
卡尔却很快活地站起来,对着点点说:“你一定是妈妈说过的中国哥哥。”卡尔的中文吐字相当清晰,点点便很高兴地拉着他的手:“白岩,我叫点点,我带你去玩。”
两个孩子一溜烟地跑了。
“只有孩子,是最幸福的。他们不知世上有‘悲伤’二字。长大真不幸啊!”我感慨地望着他们的背影。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保罗扶住我的肩,很怜惜地说道,“卡佳,你也不必过分伤感了,生离死别,人间常事。你父亲生前很操劳,这下他可以永享宁静了。”
再怎么说,心中还是很难过。但我很感激保罗,因为他是当仁不让地陪我们一同回来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二十六:自愧不如
在姑家住了两个星期,山村乡野的秀丽景色在我眼中黯然失色。自上次归来,又是五年。岁月如梭啊!
没有心情去晞露园--我和陈晞当年的乐园,也没有心情去看陈晞和琴。在我思想的回旋中,除了父亲还是父亲。
母亲说,她要在这儿住一阵,而卡尔,也舍不下他的点点哥哥,死活不肯和我回去。无奈,保罗和我只好先行回法国。
“我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和你回到家乡。保罗,这真是一场梦靥。”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不是梦,是现实。”保罗低声说,“不过你应该欣慰才是。你父亲实现了他的心愿:融入了家乡的泥土。卡佳,你的家乡很美。”
飞机在云朵间穿行,我们再没有说话。
回到家中,丽妮交给我一个很厚实的信封,那上面的落款是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好是激动,我想一定是我的《心灵的深渊》出版了。在保罗期待的眼神中我拆开信。
的确是一本书,名字也是《心灵的深渊》。然而译者不是岑露,而是夏野。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在书的扉页,夹着编者的一张便条。
条上说,你的译作也相当好,只可惜迟了一步。现将夏野的译作寄上,有空希望多来稿。
我的译稿同时亦被退回。
一年多的辛劳,一年多的汗水和心血,换来的是如此的结局。我心灰意懒地坐在沙发上,心里很不是滋味。
夏野真是可恶,居然敢抢在我前头捷足先登!
我翻开手中的书,封二印着译者的简介:夏野,1978年9月生于辽宁大连,200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后,一直从事翻译和写作,现任《译林》编辑。他翻译的长篇小说有《夕照》和《梦幻之旅》,文笔优美,深受读者好评。
他比我年轻,学习法语的环境也绝没有我优越。他似乎并未来过法国,并不熟悉法国社会情况。他翻译此书定是比我艰难得多,那么他的译文定是……
以挑剔的眼光看着夏野的译文,我被夏野的文笔所折服。不得不承认,他的译文具有与原著同等的魅力,有的地方甚至超越了原著。夏野不仅是个出色的翻译家,也是个优秀的文学家。他是个很有造诣,很有前程的青年。
我自愧不如。可是我不甘心输于他。我要把我的译文与他的译文作一个详尽的细致的深入的分析和比较。我不能就这么败下阵来,败给一个无名的小弟弟!
不知为何,浑身竟充满了必胜的信心。父亲殷殷的眼神在天堂里慈祥而期待地望着我。爸爸,我绝不会让您失望,因为我是您的女儿!
原以为,您会看到我译的书,可您却离去了,带着永远的遗憾和期待。那么,把书带回故乡,焚化在您的灵前,于生者于死者都是一种安慰。可这,目前也无法做到。不过,请您相信我,不久的将来,您一定会为我含笑九泉的!
爸爸,请您放心,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努力!
细细地推敲着译文,认真地寻找着差距。是缺乏天才的灵气吗?不是。是描写不够细腻吗?好象也不是。那么是现代汉语文学的功底不够扎实吗?怎么看也不是。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好几天,我茶饭不思,睡眠不宁,苦思冥想。
保罗在旁边很不以为然,他说:“卡佳,有很多事并非你努力了就能达到成功。心要平一些,技不如人就甘拜下风吧!”
他的话无非是要泄我的气,可我竟没有时间和他争论,和他生气,我的思维中只有夏野和他的译文。
忽然有一种要和夏野谈谈的冲动,他那么年轻,又是男性,却能把一个法国贵族妇女的心理微妙变化描绘得如此形象和动人。我相信,无论是他的生活阅历还是情感世界,都和女主人公相去甚远。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心里升起好多疑团,夏野成了我心中的一个谜。我要解开这个谜。
二十七:脱缰野马
一不做,二不休,我把电话打到了《译林》编辑部。
是一个男子接的电话:“哎哟,夏野到北京组稿去了。”
“那麻烦您把他北京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好吗?”
“小姐哎,夏野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没人拉得住他的马笼头。请把你的芳名和电话留下,我替你转告。”
我不大喜欢那人言语的腔调,但除了留下我的姓名和电话外,我也没别的办法。
一连等了好几天,也没等到夏野的电话,我沉不住气了,再次打电话到《译林》查询。
一个女孩柔柔的好听的嗓音,她并没告我夏野的下落,而是很仔地盘问了我一番,然后说夏野还没从北京回来。
“请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女孩迟疑了一下,说:“这可难说。夏老师属于自由编制,他只要定时把稿子寄过来,就没别的事。”
我感觉夏野未必那么难找,只是他们不愿帮我。但他们没有理由拒绝我啊!
几经周折,我把电话打到了译文出版社的王编辑……那个给我寄书的人那儿。可是奇怪的很,他不仅记不起我是谁,同样也不记得夏野这个名字。
最后,我打电话给荣哥,请这个南京外经贸办的主任抽空立刻去一次《译林》杂志社,为我打探夏野的行踪,而且一定要联系上。
我的语气是那样斩钉截铁,除了夏野,电话中没提半点别的。以致荣哥很奇怪地问:“喂,小露,你把你母亲和白岩忘了!”
“哦,对对,他们怎样?”
“很好,白岩的中文说得好极了。不过那天点点带他和一帮小孩在树林中捉迷藏,你的心尖尖摔了一跤,脸都破相了,哈哈!”
“摔哪块了?”我的心不由得吊起来。
“把高鼻子摔扁了!”
竟和我开玩笑,我可没心思!
“荣哥,这国际长途我可耗不起。别忘了我托你的事。先这样吧,再见!”
两个多星期后,荣哥打电话给我:
“我见着夏野了。”
“怎么样?”
“一个很冷很傲的年轻人,不过看着就有才气。”
“我怎样和他联系?”
“夏野说,他会打电话给你的。他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这点我是确信不疑。”
“谢谢你,荣哥。”
夏野确实没有食言。几天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二十八:命中知音
夏野确实没有食言。几天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说的是一口非常流利的法文,声音很悦耳,是那种让人无比畅意的口吻,他绝不是那种冷傲的人。
我告诉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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