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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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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跪安吧!”
  走出养心殿,一阵凉风吹来,张之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此时,他才发现,贴身的内衣早已湿透了。
  六 杨锐向老师诉说东乡冤案
  回到家里,张之洞关起书房门,独自默默地坐了大半天。就像孩童时代回味好看的戏一样,养心殿召见的每一道程序、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重新出现一遍,尤其是将太后的每一句垂询和自己的每一句对话,再细细地咀嚼着,仔细体会太后每句问话的意思和有可能蕴含的其他内涵,以及自己的应对是否得体,是否达意。他揣摸着慈禧太后对伊犁事件的心态:恼怒崇厚所签署的这个条约,使她和大清朝廷在洋人面前失了脸面。倘若有足够的力量的话,这个强硬的中年妇人决不会谈判,她会下令左宗棠带兵赶走伊犁城里的俄国人,将这座本是自己的城池强行收回来。只是现在国力衰弱,她有所顾虑。张之洞相信自己废约杀崇厚、积极备战迎敌的主张,与慈禧的心思是吻合的。在整个召对的半个时辰里,自己的各种表现也没有失仪之处。
  张之洞想到这里,心情兴奋起来。他将已经草拟的几份奏稿再一字一句地仔细斟酌着,力求考虑得更周到,更全面,更细致,更易于被采纳。司经局洗马不仅要为太后和朝廷在处理伊犁事件中提供一份完整的方略,同时,也要为国史馆保留一份完备的文书,以供后人阅览,日后遇到棘手的国事,张某人所上的这一系列奏章便是一个极好的借鉴。
  他还想到,久困下僚、屈抑不伸的年月就要从此过去了。通籍快二十年,还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小京官,张之洞为此不知多少次地苦恼过、困惑过、愤怒过。论出身,论才学,论政绩,论操守,哪样都比别人强,偏偏就升不上去。是缺少溜须拍马的钻营功夫呢,还是时运未到?想起父、祖两辈都官不过守令的家世,他有时会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难道是张家的祖坟没葬好,压根儿就发不出大官来?
  看来,时至运转,这一切都要改变了!
  然而,现实并没有这个富于幻想的从五品小京官所设想的那么美妙。
  首先,是恭亲王奕䜣和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多次向慈禧郑重指出,作为与俄国谈判的特使,崇厚是不能杀的,杀崇厚无异于侮辱俄国。俄国是侵略成性的军事强国,与之开战,中国必定损失更大。用武力收复伊犁之议,貌似爱国,实乃误国。这是不负责任的轻举妄动。自古以来清议皆误国,今日张之洞、张佩纶等人正是这样的人。
  接着,各方推举认同的崇厚替代者驻英法公使曾纪泽从伦敦上疏,说筹办伊犁一案不外三种方式:战、守、和。曾纪泽详细分析敌我双方形势:伊犁地势险要,俄人坚甲利兵,战未必能操胜券;且伊犁乃中国领土,开战后俄人无损,受害者实为中国,何况俄人对中国觊觎已久,此次不过借伊犁以启衅端,开战正合其意。中国大难初平,疮痍未复,不宜再启战事。故战不可取。言守者,谓伊犁乃边隅之地,不如弃之,以专守内地。持此论者不知伊犁乃新疆一大炮台,若弃伊犁则弃新疆;新疆一弃,西部失去屏障,故守亦不可取。当此之时,只可与俄国言和,修改条约,能允者允之,不允者坚决不允,领土及边界事决不迁就,其余不妨略作通融。至于崇厚,可以严惩,但以不杀为好。
  曾纪泽这个处理伊犁一案的方略,得到朝野的一致拥护,慈禧本人也同意。既然按照曾纪泽的稳健方案来办事,过于强硬的张之洞便不宜破格提拔。慈禧又为循例晋级找到一层理由。于是,张之洞便由从五品升为正五品,官职则升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
  仅升一级,张之洞虽然感到失望,但毕竟官位提升了,也是好事。尤其令他欣慰的是,朝廷没有接受崇厚所签署的丧权卖国条约,将崇厚拘捕,定为斩监候,并改派曾纪泽为全权特使与俄国继续谈判。张之洞认为朝廷还是接受了他处理此案的大计方针,这足以值得快慰。相对于国家主权来说,没有破格超擢,毕竟还是小事。他仍然以极大的兴趣密切关注着事态的进展,凡关于此案的一些新想法,他总是不断地缮折递上去,供太后参考,以尽自己对国家应尽的职责。
  这一天,他在书房阅读邸抄,得知曾纪泽已抵达俄国,正在与驻俄国的英国大使德佛楞及法国大使商西接触,探询英、法两国对伊犁一案的看法。张之洞对曾纪泽办事的稳重很满意。这时,王夫人进来说:“尊经书院的学子杨锐来看你了。”
  “杨锐来了?”张之洞放下手中的邸报,惊喜地说,“快叫他进来!”
  “学生已经进来了。”
  说话间从王夫人身后走出一个二十岁出头、五官清秀的青年,他就是杨锐。“香师,三年多没有见到您了,这几年来都好吗?”
  “好,好!”张之洞一边回答,一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说,“坐,坐下说话。”
  

第一章 清流砥柱(22)
杨锐在张之洞的对面坐下来,张之洞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三年不见,你长大许多了,有一点男子汉的气概了。”
  说得杨锐不好意思起来,咧开嘴笑着。王夫人亲自端一碟盖碗茶上来,对杨锐说:“这还是那年在成都,你陪着老师在黄瓦街买的青花茶杯,用了几年,还跟新的一样。”
  师母这般亲热,这般慈祥,使杨锐备感温暖。他起身接过茶碗,如同小孩在长辈面前表功似的说:“黄瓦街是满城。我那年对香师说,满城里卖的瓷器是宫廷用瓷的余货,看来我这话没说错吧!”
  “三年为期太早了。”张之洞笑着插话。“五十年后还这样光亮如新,我就相信你的话了。”
  “五十年?”王夫人望着丈夫说,“五十年后你要他跟谁去论辩?”
  张之洞哈哈大笑起来,说:“跟我的女儿呀,跟我的准儿去论辩呀!”
  准儿是王夫人生的,张之洞很是疼爱,视若掌上之珠。见丈夫这样时刻把女儿放在心头,王夫人心里很是欣慰。她略作娇嗔地瞪了丈夫一眼后对杨锐说:“你看,老师见了你有多高兴!”
  眼看着老师这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心绪,杨锐如同沐浴着春风的温情,他笑着说:“那时学生还是要跟香师面论,硬要香师当面承认这是真正的宫廷备选品。”
  “好,好,到那时若还这样,我又没死的话,再承认不晚。”张之洞笑得更起劲了。
  杨锐端详着老师怡然自得的神态,心里想:香涛师与在四川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显得瘦了点,两鬓增添了几根白发。他将随身所带的一个小布包送过去,说:“我知道您从不受人礼物,但这不是礼物。当年您要我们在书斋后面种楠竹,这几年来,楠竹长得很茂盛,春天还有竹笋可挖。知道我要到北京来,书院的几个同窗说,带点干竹笋给香师尝尝吧,京城没有笋子吃。”
  “好,好,我收下。”张之洞很高兴地接过小布包,随后放在书案上,说:“当年我要你们在书院里种点竹子,是想以竹之气节风骨激励大家,想不到今天还可以在京师吃到尊经书院的竹笋。”
  说罢又欢畅地笑起来。
  督学巴蜀的三年,是张之洞难以忘怀的岁月。
  同治十二年,三十六岁的张之洞被任命为四川学政。一向崇尚实干的新学台,决心在三年任期内为巴蜀学界做几件实事。
  那时四川士林风气不正,科场作弊之风十分严重。张之洞通过深入考察后,制定了诸如“禁鬻贩,禁讹诈,防顶替”等整理科场的八大措施,督促各州府严格执行,科场作弊之风顿时根绝。张之洞又针对不少士子参与当地士绅们举办的局所,与局所办事之人勾结为奸民怨沸腾的情况,下令不准士子参与局所,凡有违背者,一律惩办,直到革去功名。张之洞说到办到,雷厉风行,在革去几个秀才的功名之后,此风已几近绝迹。
  为更多更好地培养人才,造就四川的新学风,张之洞接受丁忧回籍的前工部侍郎薛焕等十五名官绅的建议,创建了尊经书院。光绪元年春天,尊经书院在成都南门外落成,延请薛焕为山长。薛焕也是一位名宦。咸丰十一年,薛焕在江苏巡抚任上,与时任两江总督的曾国藩一道奉旨购买洋枪洋炮及雇法国工匠传授制造经验,揭开“徐图自强”的序幕。张之洞聘请这位广孚众望的能干大员出任书院的第一任山长,正是他对书院的重视和期望。开学那天,他和四川总督吴棠亲自前去祝贺。
  张之洞为尊经书院制定的目标是培养通博之士致用之才,在四川造成经世致用的务实学风。在川期间,他经常去书院给士子们讲课。为了指导书院的学子和川省士人,他撰写了两部重要的学术著作:《 轩语 》和《 书目答问 》。
  在《 轩语 》这本书里,张之洞以学政的身份发表许多有价值的教戒之语和经验之谈,希望士人们成为德行谨厚、人品高峻、志向远大、习尚俭朴的道德君子,并提出读书期于明理、明理归于致用的求学原则。在《 书目答问 》一书里,张之洞则以广博精审的目录学家的身份,为士人开出二千二百余种包括经史子集在内的书目,为初学者打开走进学术殿堂的大门。
  在尊经书院的授课过程中,张之洞发现五个资质特别聪颖、读书特别发奋的少年。他大力表彰他们,树立五少年为全省士子的榜样。其中一个不仅书读得好,而且品行更为卓异,志向更为高远,张之洞将他列为尊经五少年之首,此人即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进书院的绵竹人杨锐,表字叔峤。
  “你几时到的北京?”张之洞端起茶杯,满是慈祥目光的双眼,望着这个深得他喜爱的青年。
  “前天下午到的。本想昨天就来看望香师,想起一路风尘,样子太难看了,于是昨天去街市上买了一身衣服,剃了头,将通身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今天才敢登门拜谒。”杨锐端坐叙说,两只机灵的大眼睛闪动着耀人的光彩。
  真是一块无瑕美玉!张之洞在心里赞叹着。前天进的京,今天就来看望了,他为弟子的重情重义而高兴。“这两天住在哪儿?”
  “南横街客栈。”
  “不要住客栈了,明天就搬到我这儿来住。”张之洞放下茶杯,似乎表明他这句话就是一个决定似的,无须商讨。
  

第一章 清流砥柱(23)
“住在这里打扰香师和师母,我心里不安,还是住客栈方便些。”杨锐推辞着。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的客房正空着,你住下就是了。住家里,我们师生说起话来也方便。三四年不见面了,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哩!”
  说罢不待杨锐开口,便对门外喊:“大根,你过来下!”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二十多岁的汉子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什么事,四叔!”
  “你去把客房收拾下,这位从四川来的远客明晚就睡在家里,有一段时间住。”
  “嗯,知道了。”大根一边回答四叔的话,一边很热情地与杨锐打着招呼。
  杨锐见大根叫张之洞为“四叔”,知不是一般的仆人,便问:“香师,我应该怎样称呼他?”
  “他是我的远房侄子,你们年龄差不多,兄弟辈分,都以名字相称吧!你叫他大根,他叫你叔峤。”
  杨锐忙起身,对大根说:“大根兄弟,给你添麻烦了。”
  大根友善地说:“不要谢,这是我分内的事。”
  说罢离开了书房。
  大根来到张之洞的身边已经十年了。八岁那年,大根的母亲去世,做江湖郎中的父亲便带着他走南闯北。父亲略识几个字,有些武功,早早晚晚没得事时,便教儿子习拳练武,也把自己所认得的字教给儿子。十二三岁开始,父亲便教他识辨各种草药,背汤头歌诀,以便让他长大后能有个养家糊口的技能。大根聪明勤奋,父亲所教的,他都学会了;加之长年跟着父亲走村串户,小小年纪,也有不少阅历。可惜,十五岁那年,父亲不幸病故,大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只得回南皮老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耕种两三亩薄地。张之洞那年回籍祭祖,见到这个已与他出了五服的孤儿,看出这是一棵难得的好苗,只要稍加培养,就可能成才。张之洞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并不安于做一个文学侍从,他要经世济民。做镇抚一方的疆臣,做管理天下的宰相,才是他的志向。他相信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因此他需要在身边聚集人才,大才小才都要,尤其要有几个贴心人。他们或帮自己出谋划策,排难解忧;或鞍前马后照顾保卫,防患歹徒的侵袭,戒备仇家的暗害。再过几年,大根就是一个很好的贴身侍卫。就这样,张之洞把大根带出了南皮。
  张之洞既对大根予以重视,便对大根格外看待,视他为亲侄,规定他早上一个时辰识字读书,以补过去之不足;晚上一个时辰练习武功,使先前的功夫不荒废。去年,王夫人收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春兰做女仆。春兰有爹无娘,命也不好,张之洞夫妇见她勤快善良,便做了主,将春兰嫁给大根。大根和春兰感谢张之洞夫妇的恩情,遂死心塌地为张府做事。
  喝了几口茶后,张之洞对杨锐说:“说了这多闲话,正话还没说上。叔峤,你这次跋涉几千里来京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我正要跟您禀报哩。”杨锐脸上娃娃似的笑容瞬时不见了,代替的是一脸的凝重神色。“学生受父老乡亲的委托,特为东乡惨案一事进京,替冤死的东乡农人鸣冤叫屈。”
  “东乡的案子还没有处理好?”张之洞颇为惊讶地问。
  “还是维持过去的老样子。不但东乡屈死的冤魂不能安妥,凡有良心的川中士绅也都不能心服,故而委托学生几个人再次进京申诉。”杨锐说得激动起来,两只眼中的泪花在闪动。
  “都四五年了,还没有处理好,天理良心何在!”张之洞是个易于动感情的人,看到杨锐眼噙泪水,他自己也不禁双眼模糊了。
  东乡案子出来的时候,张之洞正在四川做学政,这个案子的前前后后他都知道。
  四川农民赋税沉重,除地丁银外,还有各种捐输和杂税。爱新觉罗氏入关之初,为笼络人心,公开向全国保证:子子孙孙永不加赋。但这句话并没有承诺多久,就以各种名目变相加赋加税来自我否定了。太平天国起事后,军饷浩大,朝廷为筹饷银,横征暴敛。东乡是一个穷县,这些年来各种赋税加起来要超过战争之前的十倍。而且负责征收钱粮的局绅和官吏相互勾结,百般勒索,手段恶劣。东乡农人忍无可忍,终于在光绪元年集体抗粮不交,聚众请愿,要官府清算历年粮账。
  东乡知县孙定扬以“刁民聚众谋反”为词报告川督文格。文格得报后,立即派出提督李有恒率官兵急赴东乡镇压。李有恒穷凶极恶地命令官兵,将东乡抗粮村寨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杀掉,造成四百余人冤死的特大惨案。
  东乡惨案发生后,巴山蜀水一片震惊。在成都的张之洞闻讯,愤慨地对学政衙门的属员们说:“乡民请愿,只能劝解,即使真的是聚众谋反,也只能拘捕首犯,驱散众人,怎么能杀这多人?这里该有多少冤死鬼!”
  他是学政,不便干涉地方政务,得知东乡推举士绅进京告状,他心里是赞同的。东乡一案得到川籍御史吴镇的同情,他联络几个京官联名上疏,参劾川督文格。后来,朝廷将挑起这桩案子的直接当事人知县孙定扬、提督李有恒革职,将川督文格调离四川,擢升山东巡抚丁宝桢为四川总督,令丁宝桢视情节轻重处置此案有关人员。这时,张之洞刚好三年学政期满,离川回京。一路上,听到的都是不服朝廷如此办理的民怨,他自己也认为此案处置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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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24)
丁宝桢到了四川之后,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与东乡冤案一事负有直接责任的人员几乎无人遭到惩罚。东乡县民愤愤不平。
  去年,张佩纶得知此事后上了一道奏章,弹劾丁宝桢,请复审东乡一案。朝廷接受张佩纶的意见,委派致仕在京的前两江总督李宗羲前往四川复查。李宗羲查实后上报朝廷。朝廷再派礼部尚书恩承、吏部侍郎童华为钦差大臣,前往四川复审。朝廷这些举措,张之洞都知道,至于两个钦差大臣入川后的具体情况,他就不清楚了。
  杨锐气愤地告诉老师:“恩承、童华一进成都,就被丁宝桢接去住了总督衙门,天天山珍海味招待,又从各戏园子里招来长得漂亮的妹子,给他们唱川戏消遣。成都住厌了,又去峨眉山住了一个月。两个钦差在四川享尽了清福。他们只派了三个随从在臬司方濬颐陪伴下,装模作样地到东乡逛了几天。据说丁宝桢对两个钦差讲,东乡的案子不能翻,翻了,四川今后就收不到钱粮了。还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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