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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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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观摩洋技(8)
李提摩太将桌上的一张白纸撕成碎片,然后拿起一根拇指粗的玻璃棒在碎纸片上滚动着,再将玻璃棒拿起,对大家说:“诸位方才都看清楚了吧,这是一根普通的玻璃棒,它对纸片没有一点吸引力。”
说完,他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毛皮。将毛皮用力地在玻璃棒上来回摩擦几下后,他再将玻璃棒对着碎纸片。这时,一件怪事出现了:玻璃棒离碎纸片还有寸把远的距离时,那些碎纸片便一片片地向棒端飞去,就像妖魔鬼怪突然遇到观音菩萨的净瓶似的,身不由己地奔进去。大清国的官员们被这个奇怪的事儿弄得莫名其妙。
“各位,纸片现在为什么被玻璃棒吸上去了呢?这是因为玻璃棒经过毛皮摩擦后带了电。两样物品经过摩擦后,各自都会带上电,这个现象叫做摩擦起电。”
接着,李提摩太又从他所带来的铁箱子里取出一件物品来。这是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插了一根半尺长的细铁针,铁针的上端是粒枣子大的圆铁球,下端是两片薄薄的发亮的金属片。
李提摩太指着薄片说:“诸位请看,这两片薄叶是紧贴在一起的,等一下,注意看它有什么变化没有。”
说完,他一手拿起毛皮,一手拿起玻璃棒,用劲地互相摩擦了几下,然后将玻璃棒的一端碰着铁针上端的圆球。瞬息间,铁针下端的那两页薄片便分开了,就像有一阵风从底下吹起,将它们吹开了似的。
众人正在疑惑的时候,李提摩太说:“刚才说过,经过毛皮摩擦的玻璃棒上起了电,这个起了电的棒碰上圆球后,棒上的电便传到圆球上,再经过圆球传到铁针上,通过铁针又传到两页薄片上。两页薄片上因为带的是同一种电,便会互相排斥,因而张开了。如果是两种不同的电,便会互相吸引,挨得更紧。电有正负两种,诸位若有兴趣,我下次再详细讲。这个实验,已让你们亲眼看到电的存在了。我们英国有一个伟大的人物,他的名字叫法拉第。就是他在五十年前,借助机械大量造出电来,再通过电线将电传送出去。电报、电话就这样产生了。”
电的印象,在众司道大员的心目中仍然是不可触摸的玄虚怪物,他们中大多对此已无兴趣了。
相对蒸汽机来说,电在张之洞的脑子里也依然是空空洞洞的,洋教士的这个实验,也并没有让电像蒸汽机一样,使他感受到明明白白的存在。但他相信洋教士没有在骗他,因为他知道电报这个东西确确实实是真的,它一定也是靠什么来传递,否则怎么可以从此地到彼地呢?
见他的同寅们都有疲倦之色,他意识到实验应该结束了,便对客人说:“李先生,你的这两个实验使我们开了眼界,但是我想,无论是蒸汽机还是电,制造出来很难,使用起来大概也不是一件易事,中国目前要使用蒸汽机和电,或许还有许多困难。”
“是的,大人说得很对。”李提摩太说,“蒸汽机和发电机都可以从我们英国买进来,但使用它们的人,必须有很高的技能。目前不要说山西省,就是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都市也没有使用蒸汽机和发电机的人才。不过,这不要紧,可以培养。如果张大人相信我,我可以为此尽自己的力量。”
尽管张之洞亟盼望能有许多蒸汽机在山西使用,从而挖出更多的煤和铁矿,尽管他也亟盼望山西能发出电来,他的许多文牍能借助于电线朝发太原,夕至各县,使得三晋各级官吏如同他的指臂一般,按他的指挥行动,但他还不太相信这个着中装讲汉话的英国传教士,不知他的殷勤背后是否有着其他用心。更何况眼下山西尚不是使用这些洋机器的时候,哪有那么多闲钱从英国去购买?又哪有那么多的技师去管理?即使李提摩太愿意来充当教师,目前山西也找不出几个能学洋技能的人才呀!
不过,李提摩太这番举动,也给张之洞以重大的启示:洋人不是铁板一块的。洋人中有人凭借坚船利炮来欺负中国,洋人中也有人愿意与中国做生意,愿意为中国购买机器、传授技能;不管他出自何种目的,我至少可以从他那里取来为我所用之物。且将这个洋教士羁縻着,待时机成熟后再说。
张之洞起身,笑着对李提摩太说:“谢谢你的这番美意,来日方长,我们再从容计议。”
三 唐风宋骨话诗歌
就在张之洞同日拜发三折,就越南战事发表己见后不久,法国政府便向其派往越南的远征军增饷添兵,由法军总司令孤拔亲率一支六千人的军队,向驻扎在越南山西的清军和黑旗军进攻。中国和法国之间的战争正式爆发。
战争一开始,局势便对中国不利。云南巡抚唐炯竟然擅自撤退,留下黑旗军独自作战。刘永福率领部属苦战五天五夜,终于不敌,山西落入法军手中。法军随即进攻北宁。北宁中国驻军统帅、广西巡抚徐延旭此刻正在外地休假,前线将士不战而溃。北宁又被法军占领。法军乘胜追击,清军和黑旗军节节败退至谅山、镇南关一带,越南北部的红河三角洲全部被法军控制。
越战的失败,在中国国内引起巨大的反响,其结果是导致清末政治史上一件大事的发生。
光绪十年三月北宁失守后,詹事府左庶子宗室盛昱上了一本,锋芒直指军机处,说“疆事败坏,责有攸归,请将军机处交部严加议处,责令戴罪立功,以振纲纪”。参劾折辞气亢厉:“恭亲王等参赞枢机,我皇太后、皇上付之以用人行政之柄,言听计从,远者二十余年,近亦十几年,乃饷源何以日绌,兵力何以日单,人才何以日乏?即无越南之事,且应重处,况已败坏于前,而更蒙蔽于后乎?有臣如此,皇太后、皇上不加显责,何以对祖宗,何以答天下?”
第六章 观摩洋技(9)
这道折子递上去没有几天,内阁便奉到慈禧太后懿旨:以恭王为首,包括大学士宝洌А⒗詈柙澹惺榫傲⑽掏樤谀诘木Υ蟪既喑分埃幕灰岳裢跏李煳祝ǘ罾蘸筒肌⒀志疵⒄胖颉⑺镓广搿⑿砀碓谀诘牧戆嗳寺怼\仓疾⑻匚康鳎鲇兄卮笫录牖嵘檀记淄醢炖怼�
军机处全班换人,为有清一代所罕见。最近一次大换班,乃是咸丰十一年的废顾命制而行垂帘制。那是一次宫廷政变,非常例。故而此次全班换人,便成为一桩震动朝野影响政局甚大的事件。这一年岁在甲申,历史学家们称之为甲申易枢。晚清逢甲之年多有大事发生。这之前的甲年为甲戌,十九岁的同治皇帝去世。这之后的甲年为甲午,与日本的海战爆发,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再过十年轮到甲辰,实行千余年被视为天经地义的科举考试走到末日,甲辰科会试完毕,中国就从此永远废除了科举。大清朝的最后几个甲年,全是多事之秋。史学家对这次甲申易枢多有贬词,有的甚至将它与唐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起用李林甫之事相比。然而,这次易枢对于张之洞而言,则是他仕途生涯中的一个福音。
早在前年正月,七十二岁孝服刚除的张之万,便奉旨进京任兵部尚书。接过堂兄的亲笔函后,张之洞知道,当年贤良寺清风轩兄弟密谈的大事,其序幕已经拉开。一年后,张之万改任工部尚书,这次便以工尚身份进入军机。进京三年来,阎敬铭的仕途也十分得意。他的户部尚书做得有声有色,经他的调理,国库这两年间增加了八百万两银子。慈禧很满意。她寻思多年的清漪园工程,应当开工了。这次和满尚书额勒和布一起进军机,正是慈禧对户部的格外嘉奖。这些年来,阎敬铭没有忘记张之洞在他出山前的多次推举,以及在山西时的特别礼遇,常和张之洞有书信往来。山西库款的清理,得到户部的大力支持,清理完毕,又被户部当作成功的例子向各省推介,为张之洞在官场广延声誉。
这班军机名义上是礼王世铎领衔,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首领是醇王而不是他。这位努尔哈赤第二子礼王代善的后裔,其为人别无所长,惟有谦恭之道,人皆不及。就连李莲英向他行礼,他也以平等之礼回答。以亲王之尊,向太监行平礼,为从来所没有。他做了军机处的领班大臣后,大家才明白,他正是以笼络李莲英而讨得慈禧的欢心,也正是以谦恭之道而赢得醇王的信任。
稍懂背景的人都知道,工部左侍郎孙毓汶曾做过醇王府的西席,刑部右侍郎许庚身则是醇王府棋枰上的常客。这个由慈禧和醇王密商圈定的,名义上由礼王牵头的军机处,其实完全是太平湖潜邸的班底。中国晚清新一轮叔嫂联手掌权的时代开始了。
当京师上下为这次大换班议论纷纷,甚至肇事者盛昱也深为震骇急忙上疏收回原折的时候,太原城的主人却对此并不大感意外,只是他没有料到,醇王的事情竟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快速。他更没有料到新军机处作出的第一号决定,就是罢免张树声的两广总督,将眼下众目睽睽的粤督一职交给他!
当新军机处的名单公布之初,张之洞兴奋难捺,额手称庆。他既为子青老哥白发重用而欣慰,更为在朝廷中枢中有自己的兄长和关系亲密者在而欢喜。那年清漪园晋谒醇王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这些年来,醇王对自己的恩德深厚无比。他清楚地意识到,一轮红日正面对着自己冉冉升起,眼前的仕途将会因此而更加明亮光辉。然而,迁升来得如此之快,朝廷所托是如此之重,却为他始料所不及。
总督一职仅只八个,分别为管辖直隶省的直隶总督,管辖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两江总督,管辖广东、广西两省的两广总督,管辖湖北、湖南两省的湖广总督,管辖福建、浙江的闽浙总督,管辖四川省的四川总督,管辖陕西、甘肃两省的陕甘总督,管辖云南、贵州两省的云贵总督。
直隶总督由于所辖地处京畿,形势重要,向为总督之首。两江总督所辖面积广大物产富饶,其地位仅次于直督。陕甘、云南因地方偏远且贫瘠,在总督中列为末等。过去两广、两湖、四川三地的总督地位大致相当,近年来因洋人的关系,两广总督的地位明显超过湖广和四川。张之洞以一个资历浅薄的晋抚一跃而为粤督,此中机奥,他心里甚是明白。他不能辜负太后和醇王的重托,也不能辜负堂兄和丹老的期待。
但是,此番南下粤海,却非比一般。前线丧师败绩,战火越烧越烈,纵观中国与洋人交战史,从来没有过取胜的记载。此时的粤督,不是太平疆吏,而是督师将帅,往日的那些用兵计略,说到底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现在即将由自己来调兵遣将,与洋人决战于血肉横飞的沙场,从未厕身行伍的一介书生能办得了吗?面对着这次迁升,张之洞不免涌出几分临深履薄之感来。然而,这种畏怯之态很快便过去了。
他从来自信极强自许甚高,敢于任事,不惮风险。此时的粤督固然难做,但此时的粤督做好了,它的光彩却也不是前任所能比的。
擢升来得太快,他得把山西的事情料理好,为三晋父老留下去后之思。
眼下的第一件大事,是要将李提摩太主动承担的海路运铁之事落实。因李提摩太,张之洞又想起山西教案。是的,必须尽早设置一个教案局,以便有专人负责处理民教纠纷。日后凡遇民教冲突,即令教堂致函教案局,由该局全权处理。
第六章 观摩洋技(10)
还有两桩关系到山西长治久安的大事,已议论多时了,也应在离晋前作出规定来。一是实行保甲制度,在原有村社组织的基础上,将此制度完善,以此来对付强盗匪徒,协助官府保境安民。二是晋北的七厅改制。山西北部历来设置有管理蒙民交涉事务的七个厅,这七厅分别隶属于雁平道和归绥道。这一带,蒙回杂处,情况较为复杂,近年来又因洋人的插手,更为难治。这七厅原先都是满蒙官员治理,诸务混乱。张之洞已向朝廷建议,七厅官员应满汉通用,并拟施行编立户籍,清理田赋,设立学校,变通驿路,添设公费,募练捕兵,使之与内地各州县无异。此事应再上一道折子,请求朝廷作出明示,以便接任者奉旨实行。
许多事都在他的考虑之中。猛然,他想起了一件大事。此事是在离开山西前非办不可的。
来到太原不久,张之洞便去视察三晋的最大书院晋阳书院。他跟士子们约定每半年来书院一次,或给士子们授课释疑,或与士子们共商省情。前年,他守约春秋各去了一次。去年清明时分,他也抽空去了一次。但从那以后到现在将近一年了,因为忙于庶务,一直未去。即将离晋南下了,学台出身的张之洞深以失信于士子而不安,他要再去一次晋阳书院,借以弥补自己的失约。
晋阳书院的师生都知道张之洞已擢升两广总督,不日将离开山西,山长石立人和新任总教习杨深秀与士子首领们早就谈论过,应该到巡抚衙门去一趟,为抚台大人送行。石老先生在晋阳书院做了二十多年的山长,经历过七八位巡抚。巡抚们到书院走走看看,大多是做做样子而已,从来没有哪个巡抚正经八百地给士子们上过课。一辈子精研学问的老山长也知道,像曾国荃那样的巡抚,要他上课也是件挺为难的事。他自己连个举人都没考上,又怎么好意思给这些大多已有举人功名的士子上课呢?其他几位巡抚,也不乏有进士出身的,但他们原本就是把“四书”“五经”当作敲门砖,功名之门一旦打开,那块砖便弃之不顾了;何况中进士到做巡抚之间,还有一段很长的道路要走,这条道路上的获胜者靠的不是学问,而是另一番功夫。待到爬上巡抚高位时,过去的子曰诗云之类早已忘记得差不多了,何能再面对这些饱学士子大谈学问呢?
只有张之洞不同,他来书院虽只讲过三个半天的课,却让所有听课的士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博学而清高的石山长也自愧不如。对于这样的抚台,年过古稀再无欲求的老学究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
当下,石山长和杨总教习,将张之洞一行迎进书院。在山长的学思斋里坐下后,张之洞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说:“这一年来忙于杂务,一直未来书院,向士子们许下的诺言没有兑现,心里总不安。再过几天就要去广东了,今天到书院来,一是看看各位,二是再跟士子们讲一课,算是弥补去年的所欠。”
石山长激动地说:“大人荣升,本应老朽带领书院教习和士子们去衙门祝贺。不想大人如此繁忙之际,还惦记着书院和去年下半年缺的那堂课,亲来书院。老朽和书院全体师生深谢大人这番情谊。”
张之洞说:“就请老先生传令下去,叫所有的士子都来吧!”
石山长转过脸对杨深秀说:“漪邨,把大家叫到风雨轩去,都和张大人道一声别吧!”
风雨轩是一个开敞的###之处,书院逢有大事,则全体聚集于此。听说张抚台要给大家上最后一课,所有的人都来了,一百多个教习和士子济济一堂。
张之洞坐在平素石山长坐的太师椅上,将全体师生扫了一眼,见大家都全神贯注地望着他,等他开口。他清了清喉咙说:“鄙人承乏晋省近三年,给诸位授了三堂课:一次讲德行的修炼,一次讲学问的积累,一次讲文章的写作,也不知对诸位的求学有所裨益否。近日奉旨,将总督两广,不日就要离开晋省,今天特地来书院看望各位,想再给诸位授一次课。今日这堂课,想听听诸位的意见,要鄙人讲点什么,大家说吧!”
在座的士子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不知道要抚台大人说点什么好,有的在互相小声商量着,风雨轩里开始热闹起来。杨深秀见此情景,估计一时难得有统一的意见,不如自作主张算了。他素来喜诗,也读过不少张之洞的诗篇,便在一旁说:“晋阳书院里的士子,大多读过大人的诗,很喜欢大人的诗作。我看今天就请大人给我们谈谈诗吧。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张之洞喜欢写诗,也自负于诗。过去做翰林,做学官,都有充裕的时间吟诗,来山西这几年,政务太繁,冲淡了吟诗的雅兴。今日能给士子们谈点诗,倒也是一个轻松而有趣的课题。他自己的诗作,至今并未刻集刷印,先前在京师清流同人中,每有所作,大家互相传抄,张之洞的诗才常被称赞,传出圈外的诗作不少,故京师士人亦多有能诵读其诗的,至于太原士子也在读他的诗,他却没料到。张之洞饶有兴致地对着大家说:“刚才杨总教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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