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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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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一半的税收,发放种籽,提高养廉费,收入减少而支出增加。张香涛想没想过,山西是穷省,这笔银子从哪里出?”
  桑治平毫不迟疑地回答:“正因为如此,张抚台要清理库款。另外,他还风闻前两年,有一笔为数不小的赈灾银子被人侵吞挪用,要借此机会追回来。”
  “主持赈灾的是藩司葆庚和冀宁道王定安,他们都是山西的大员,碰到他们的头上是会出大麻烦的。”阎敬铭半眯着眼睛,端起桌上的粗泥茶碗。
  “张抚台说,不管是两司还是道府,都照查不回避,该赔的赔,该参的参!”
  阎敬铭一边吹着碗中的茶叶片,一边慢条斯理地说:“葆庚可是黄带子,朝中之人多着哩!王定安是曾九帅的红人,曾九帅那人的脾气最是不好。”
  桑治平不假思索地说:“张抚台已做好了准备,一清到底。只要葆庚、王定安真的侵吞挪用善后局的赈灾款,不怕他们的后台有多硬,照参不误,大不了丢掉一顶乌纱帽而已!”
  “好!有风骨!”阎敬铭刷地站起身来,将粗泥茶碗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目光直射桑治平。“对这些贪官污吏就要这样,要使出强硬的手段来。我对你说句实话,在山西只要参倒了葆庚、王定安,整饬吏治就算做到了实处。张香涛敢参葆庚、王定安,就不是书呆子。文忠公有眼力,收了这样一个好弟子。当年文忠公在武昌节署签押房里悬挂着一副他手拟并亲笔书写的对联,湖北官吏们人见人赞。我今天把它写出来,转交给张香涛吧!”
  桑治平见阎敬铭的情绪这样好,甚是高兴:“那太好了,我代张抚台谢谢您!”
  阎敬铭走到书桌边,拿起两长条现成的宣纸来,桑治平忙着给他磨墨。阎敬铭饱蘸浓墨,挺直腰杆,悬起右臂,端神运气。然后,一挥而就写出两行字来: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好!”桑治平不觉失声叫起来。
  阎敬铭没有停笔,在上联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胡文忠公旧联,录之以赠香涛贤契。又在下联左下角写着:阎敬铭壬午仲春书于解州书院。
  桑治平说:“丹老,您这份礼物太重了。张抚台必定会将它悬挂于抚署签押房,激励自己并告诫各衙门的官吏们。”
  “你回去告诉张香涛,胡文忠公是个有真正大学问大本事的人,要他好好研读乃师留下的文字。同治年间,曾国荃、郑敦谨主持编辑胡文忠公遗集。胡家刷印了三百部分发给亲朋友好,不知香涛手里有没有这部书。若没有,我这里有一部,送给他。”
  桑治平说:“丹老的忠告,我一定会告诉张抚台的。张抚台说您是理财高手,山西贫瘠,银两匮乏,如何开发财源,他想请您为他赞画赞画。”
  “山西这个地方,说穷它穷,说富它也富,就看当家的有没有本事造福。我没有理由不支持他。你回去告诉他,天气暖和时,我到太原去住段日子,帮他谋划谋划。”
  “那就这样说定了。”桑治平望着这位已绝迹政坛多年的中兴之臣,心中充满着喜悦。既然愿意去太原帮助张之洞,那么在张之洞的劝说下接受朝廷的征召,也将是有可能的。此次解州之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丹老,初夏时分,我专程来解州书院接您。”
  

第三章 投石问路(20)
“行!行!”
  晤谈了大半天,桑治平这才看到阎敬铭的脸上流露出欢愉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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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晋祠知音(1)
一 为了五万两银子,张之洞不得不违心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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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治平回到太原后,将此次解州之行的详情向张之洞作了禀告。阎敬铭用世之心既未消亡,复出的可能性就存在着。这些年来之所以诏命数下而不应,除开先前的过节没有化除之外,关键之处乃在于他不知道太后将会如何安置他,会给他一个什么职位。张之洞觉得自己有责任向太后挑明这一点,告诉太后:阎敬铭是个咸丰朝就做过藩司,同治朝就做过巡抚、侍郎的有功老臣,此番既然再次请他出山,宜拜协办大学士,至少应给一个尚书;否则,就不能表明朝廷敬老尊贤的诚意。
  但如此重大的人事建议,是不能随便向太后提出来的,张之洞深知此中干系。今日朝中可以向太后进这种言的,只有恭王、醇王等几个很亲近的王公大臣。是否可以通过醇王来向太后转达这个意思呢?冷静地掂量掂量自己与醇王的关系,张之洞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要么,将此意思告诉子青老哥,再请老哥寄信给醇王呢?绕一个这大的圈子,也似乎过分了点。
  反复斟酌后,张之洞决定不提这个敏感的事,而是以山西巡抚的身份,重提光绪三年阎敬铭在山西的业绩,以至于三晋父老至今仍不忘朝廷的恩德。又细细地说明阎敬铭前些年之所以未应诏复出,实因右臂麻痹、左腿痛风之故,并非出于别的原因。此次派人前去解州,亲眼看到阎敬铭腿臂风痹之疾已近痊愈,精力弥满,足可为国再担大任,且本人亦愿意为朝廷效力。
  他将亲拟的这份奏折交人誊正后,郑重其事地放炮拜发,然后开始部署必须立即着手的几桩大事。
  首先要做的是铲除罂粟,恢复庄稼。张之洞将它列为治理山西的头等大事。他把藩司葆庚请来,要葆庚主持这件事。
  葆庚装了一肚子劝张之洞不要清查库款的理由,但张之洞就是不提清库这桩事。葆庚也就不便说。他以一副极为诚恳的态度对巡抚说,铲除罂粟,复种豆麦是件很好的事,但这里面困难很大,农人也不是不知道豆麦的重要,但罂粟的收入要强过豆麦十倍,利益驱使他们弃道义于不顾,现在要他们丢掉这桩大宗收入,他们会有抵触。何况山西农人已多年不种庄稼了,许多农家的耕牛卖了宰了,种籽也没有了,现在一时半刻叫他们从哪里去找耕牛种籽?
  张之洞说,罂粟获利再多,也不能种下去。农人愚昧,只图眼前,不图将来,只顾自己,不顾国家。这就需要我们来强行拨乱反正。本部院将向朝廷禀报此事,请来圣命,不管有多大的阻力,都不能动摇;至于缺少耕牛种籽,可以向邻省去买。葆庚忙说,买牛籽要大批银子,现在藩库紧绌,哪来这笔银子!
  此事张之洞早已思虑良久。的确,眼下藩库的账簿上是拿不出这笔银子来,那银子又从何处出?山西积贫,简直找不到筹措这笔开支的任何法子。思来想去,还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清理库款上。凭着多年官场的经验,张之洞知道藩库里必有油水可捞。不仅仅是为着整饬吏治的长久目标,即便为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也必须清查藩库,而且还必须从中清出一笔银子来。否则,这个山西巡抚怎么做得下去!
  为清库这事,葆庚已费尽心机。他比谁都明白,此事真正非同小可,一旦查出自己的问题来,必被革职查办,说不定还会抄家坐班房,自己的一生毁了不说,还要累及妻妾子女。一定要制止这个爱出风头的名士巡抚的沽名钓誉之举。王定安的计策不妨拿来试试。
  “中丞,听说您要清查藩库账目?”犹豫片刻,葆庚还是提出了清库的话题。
  “是的。”张之洞坦诚地回答。“山西藩库三十年来未清理过,真是咄咄怪事。普天之下,怕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我身为山西巡抚,怎么能容忍这种怪事继续存在?”
  张之洞的答复如此斩钉截铁,葆庚一时语塞,迟疑片刻后说:“三十年来没有清查过,账目混乱,许多旧账已无从查起,如何着手?何况一旦认起真来,便要牵涉到好些个前任巡抚,岂不更麻烦?”
  “葆翁放心。”张之洞胸有成竹地说,“清查起来困难很多,这是一定的,但事在人为,只要下定决心去做,没有办不成的事。至于对历届前任的牵涉,我想自然免不了,将来要具体对待。凡不是存心贪污中饱,我看都可以不再追究,把账目理清楚就行了。如果有人在里面混水摸鱼,把朝廷的银子和山西父老的血汗据为己有的话,张某人将对他不客气。”
  说到这里,张之洞想起了曾国荃。他知道葆庚与曾国荃的关系非同寻常。为了让这位布政使明了自己的坚定态度,他特意强调:“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过去有多大功劳,如今有多高地位,我张某人都不会畏惧。只要真凭实据在手,我都敢参劾。”
  葆庚的心震动了一下。张之洞的这番话,与他先前的那些奏折上的文字如出一辙,果然是一个名不虚传的强硬汉子。看来要制止他不清库款是做不到的了,只有拿出王定安的中策来,若能接受,至少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来。
  葆庚立即换了一副完全赞同完全拥护的态度,笑着说:“中丞,您的胆识和正派令我钦佩不已。我在山西做了五年藩司,藩库不清,我是负有责任的。五年前我从甘肃来到山西时,就看出这个问题,也想向沅甫宫保提出。但中丞知道,那时山西旱灾严重,赈灾之事尚且办不赢,哪有空闲来忙这搭子事。后来沅甫宫保调赴前线,静澜中丞来太原。我又想跟他提出此事。中丞,不是我背后说静澜中丞的坏话,他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相处一段时期后,我就看出他这个性格,这事也便不能提了。现在中丞有这个决心,我就有了靠山。这本是我的分内事。干脆,您就把它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把三十年旧账料理得一清二楚。至于铲罂粟发种籽那些事,不如交给方臬台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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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晋祠知音(2)
由藩司来清理藩库,本是件顺理成章的事,何况他又主动请缨。通常情况下,此事是可以交给此人来办的。但张之洞这段时期来已风闻葆庚为官不廉。阎敬铭更是明白地指出葆庚该参劾。这种主动请缨不能接受。
  张之洞微微一笑,说:“葆翁愿意来清查库款,当然很好。但此事既然是藩司的事,你还是以不插手为宜,可使办事人顾虑少些。从山西的长治久安来说,铲除罂粟复种庄稼,是关系到千秋万代的大事,更显得重要,你去督办此事最好。”
  张之洞这人,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葆庚心里又气又怕,脸上涩涩的,很不是味道,好半天才皮笑肉不笑地说:“也好,也好,还是中丞考虑得周到。”
  他生怕张之洞打发他到远离太原的边鄙之地去受苦,忙又说:“阳曲一带罂粟种植面广,我先到那里去查访查访,离太原近,衙门里的事也好照应。”
  张之洞并没有想到要把葆庚支出太原,听他这样说,想想目前让他离开一阵子也好,于是说:“实地查访,的确是应该的。不过,你也年岁不轻,就在阳曲附近看看吧,不要太辛苦了。呆个十天半月就回来,我还有许多事要向你请教哩!”
  “不敢,不敢!”葆庚赶紧起身。“请教二字不敢当。都是为朝廷办事,辛苦一点也是应该的。”
  送走葆庚后,张之洞开始细细地思索着:清理库款一事,究竟应该如何来办理?
  首先得成立一个办事之处,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张之洞想了想,给它取名为清查局。清查局由谁来负责呢?让桑治平来领头固然好,但他毕竟不是朝廷命官,做这种出头露脸的事不太适宜。卫荣光推荐的人才中第一个是大同府同知马丕瑶。张之洞与马丕瑶谈过两次话。马丕瑶三十八岁,五官周正,举止稳重,从言辞畅达的谈话中可见其人思维清楚。张之洞对他印象不错。马丕瑶进士出身,在山西做过五年知县,又做过同知,为政经验较为丰富。据说大同府这几年还算安宁,相对其他府州而言,大同府的罂粟算是最少的了。张之洞对这一点特别欣赏。清查局的督办就由此人来做吧!
  接着,张之洞又将卫荣光所荐举的,自己也见过面谈过话印象好的太原知县薛元钊、汾阳知县方龙光调到清查局来任协办和会办。
  张之洞熟悉当年湘军发达的历史,很佩服曾国藩设局建所用书生而不用官吏的做法。世道混乱,纲纪不张,官场中人大多不正,倒是那些书院中的学子,日诵孔孟之书,夜讲性理之学,未受世俗污染,还保留着几分古道热肠忠义血性,起用他们来办事,较之那些在污泥浊水中浸泡已久的圆滑吏目来要放心得多。
  张之洞请晋阳书院老山长石立人推荐三五个操守好精于账目的学子。过几天,晋阳书院来了五个英气勃发的年轻人。张之洞跟他们分别谈了几句话后,立即任命他们为清查局的委员。
  就这样,由一名督办、一名协办、一名会办、五名委员组成的清查局,便在太原城里挂牌办事了。
  马丕瑶不愧为经验丰富的干员。他上任的第一天,便封查了藩库里的所有账本和一切单据,盖上清查局的大印。并宣布: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借阅开启,更不容许转移。同时又作出一条硬性规定:所有局员一律住在局子里,有关清查内容,无论大小,一律不得外泄,清查局也不接待任何非请之人。
  张之洞对马丕瑶这种实心办事的态度十分赞赏,遂放下心来,将清查库款这件事全权交给他。这时,杨锐已应召来到太原,在衙门文案房做事。张之洞叫杨锐就此事拟一道折子上奏朝廷。
  这期间,关于禁种罂粟的奏章已奉朱批返回。奏章尾部添上了皇皇圣谕:“民间栽种罂粟有妨嘉谷,屡经严谕申禁,仍着该抚随时查察,有犯必惩,以挽颓俗。”
  张之洞奉到这道朱批后如获至宝,命工匠雕板刷印五千份,发往各府州县厅,贴遍各地大街小巷集市码头,务必让人人知晓,个个明白,凡种植罂粟的农户均应恪遵圣旨,在两个月内铲平罂粟,种上庄稼,若有违抗,严惩不贷。
  这时,恰好娘子关送上洋药入关税银四万两。张之洞正为购买耕牛种籽无钱而犯愁,这笔银子来得恰是时候。但四万两毕竟少了些。他将太原府知府李同新召进府来商议,请李知府从太原城的税收中暂借四万两银子来,他以私人名义出具借据,保证在一年内归还。
  五十岁的李同新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了,还从来没有遇到以个人名义借钱办公事的上司。他既钦佩新巡抚赤心为公的血性,又为这种不脱书生气的名士作派而好笑。官场中哪有此等办事的方式!太原城商贾贸易并不繁荣,一年到头,李同新还收不到四万银子,除去开支,年终结算后剩不了几千两。当然,李同新可以从别处腾挪一些来借给巡抚,但太原府自己还要不要办点事?
  李同新苦笑着对张之洞说:“买耕牛种籽的确是件积功德的大好事,张大人您亲自写借据来借,卑职我哪有不借的道理,只是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呀!”
  太原府里究竟存着多少可以活动的银子,张之洞心里其实并没有底,看着知府这副为难的样子,他也不好硬逼,只得缓下口气问:“你能拿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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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晋祠知音(3)
李同新一边搔头,一边说:“卑职顶多只能拿出一万,就这还要四处挤压凑合。”
  “一万。”张之洞颇为失望地站起身来,慢慢地来回踱步,自言自语,“一万太少了,还能从哪里再弄出点银子吗?”
  “大人罢去卑职的官吧,卑职实在是想不出办法了!”李同新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地说。
  张之洞摆了摆手说:“谁要罢你的官啦,你回你的衙门去吧!”
  李同新刚走,桑治平进来了,笑着对张之洞说:“有一万两银子摆在那里等你去拿,你为什么不把它拿过来用?”
  张之洞一愣:“你是在开玩笑吧,一万两银子摆在哪里?”
  “我说的是正经话。”桑治平走近张之洞。“你还记得泰裕票号的孔老板吗?去年离京前夕,他要送你一万两程仪,你要他先留着,到太原后再说。”
  张之洞拍着脑门笑了笑:“我真的记不得了,幸亏你提醒,不过,这一万两是算不得数的。孔老板原是想贿赂我本人,然后从我这里得好处,现在要他捐出来,他会同意吗?”
  “我去找他说,试试看。”桑治平颇有信心地说,“商人重利,能以小利换大利的事他兴许会干,看他怎么换法。还有一些大商人,银子已够多了,他不再看重实利,而看重名和位,愿意以银子换名位。孔老板可算是后一种人,我也可以和他商量下,拿名位来换银子。”
  张之洞严肃地说:“惟名与器,不可假人,拿名位与他换银子合适吗?”
  桑治平心里笑道:做了地方官还说这等迂腐话,真是个清流名士!口里说:“也不是什么都不合适,看他要换什么名器。”
  张之洞还是不放心,再次叮嘱:“你去找他谈谈可以,千万不要随便松口答应。”
  晚上,桑治平一脚踏进衙门后院,张之洞便急着问:“与孔老板谈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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