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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上卷)-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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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30)
得到老师的明确答复后,杨锐热血高涨,一种神圣感顿时充满他的全身。张之洞找出几份自己留下的奏章副本,详细地把格式和写法给学生讲了一遍,然后走出书房。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牙弯弯,繁星密布,深黑的天穹奇妙莫测,它给人以强烈的诱惑,又易使人生发出无穷的喟叹。一股夜风吹来,张之洞觉得有几分寒意,已是二更时分了。
洗过一个热水澡后,张之洞又恢复了白日的旺盛精力,回到书房时,杨锐正在灯下一笔一画地认真誊抄。他从背后看了一下:书法端庄秀丽,格式也符合要求,心里甚是满意。一坐在书案边,四川百姓生计困苦的景况,又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据杨锐说,上次恩承和童华从四川回京奏报朝廷,说一两正款之外所加收的钱只有四千二百文,其实远不止这个数。四川乡民老实听话,若仅只此数,大家再苦,也会咬紧牙关交出来。事实上,最贫瘠的县,一两正款之外也要加收六两左右的银子,许多县高达十两。这笔银钱百姓实在负担不起。至于东乡县,则更为严重。这是张之洞还在四川时就已经知道的。东乡县令孙定扬为填满他本人及衙门里那一伙贪婪之徒的腰包,巧立名目,横征暴敛,竟然在一两正款之外收取高达十三四千文的苛捐杂税。知府易荫芝核减为七千文,已经不低了,但孙定扬不听,我行我素,依然征收十多倍于正款的钱。孙定扬正是逼迫百姓反对朝廷的那种贪官污吏!
张之洞想到这里,顿时怒火满腔。他铺纸研墨,奋笔疾书:
古人云:天心在民心,民安即国泰,民定则国宁。减捐轻赋以苏蜀民,此今日治蜀之第一计也。孙定扬逼民于绝路,李有恒滥杀至无辜,彼辈不独为蜀民之罪人,实为朝廷之罪人。从来坏圣君之英名,毁大业之根基者,皆孙、李等乱政残民之蛀虫也。此辈不诛,民心何能得安宁,国家何能至大治,朝廷何能树威仪,上天何能降平安?
“好,就这样定稿!”
张之洞为自己拟的这几句文字兴奋起来,将笔一扔,霍然站起。杨锐正在屏息静气地誊抄,被张之洞这一声高叫所惊动,知道老师又得绝妙之句,忙过来先睹为快。
“香师,有您这几句,孙定扬、李有恒不上断头台,怕连太后都不会答应了。”
杨锐说完,捧起这份奏稿,又大声朗诵一遍,由衷佩服不已。
“不仅要借他们头来为蜀中父老出一口气,还要借他们的头来整一整天下的吏治!”望着夜色深沉的窗外,张之洞坚定地说。
“香师,快四更天了,您去歇息吧,我来抄,天亮之前可以抄好。如果您满意的话,上午即可拜发。”
到底是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杨锐一丝倦意都没有,反倒被为民请命的崇高情感所激励,情绪越发高昂了。
“叔峤,你以为这三道奏章上去,东乡冤案就一定会昭雪,孙定扬、李有恒就一定会被砍头吗?”
张之洞目光凝重地望着面色红润的年轻士子。
“有您这三道奏章上去,再有几个人配合吁恳,事情一定会办成的。”杨锐很有把握地点点头。
“可能不会有这么便当。”张之洞转眼望着书案上那簇橘黄色的灯焰,慢慢地说,“先前的定案和去年的复审,都是有谕旨肯定的,现在要再请谕旨来推翻前定,谈何容易啊!”
如同一盆冷水浇来,尊经书院的小秀才一时没有主意了,他呆呆地看着背手踱步的老师,口里喃喃地念着:“那怎么办呢,那怎么办呢?”
是的,怎么办呢?张之洞也在苦苦地思索这个问题。远处,似乎隐隐约约地传来晨鸡的打鸣声,天快破晓了!他毫无睡意,正陷于沉思中。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情来,顿时心里燃起一股希望,忙对杨锐说:“不抄了,你也快去睡觉,这几份奏章暂不拜发,过几天再说。”
为什么要过几天再说呢?杨锐满腹疑虑地望着颇有点情绪化的前学台,他不能理解老师为何陡然之间又发生了变化。
八 张之万对堂弟说:做官是有诀窍的
十天前,张之洞接到乡居多年的堂兄张之万的一封信。信上说,醇邸邀请他进京小住几天,叙叙别情,谈谈诗文。他很荣耀地接受了这一邀请,即日进京,将下榻贤良寺。
看信的时候,张之洞只是为兄弟即将见面而高兴,并未作深思。今天凌晨,为上折子的事,他突然想起了这封信,心中似有一个亮点在闪烁。现在,张之洞睡了两个时辰后醒来,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堂兄的信找出来又重新读了一遍,开始深入地研究这件事。
张之万真正是个天下少有的幸运儿。
道光二十七年,张之万高中状元,金榜张挂后,即刻名动四海,全国士人莫不艳羡敬仰。三年后,他督学河南,期满后回京,充任道光帝第八子钟郡王奕的师傅。同治元年被擢升为礼部侍郎,遵两宫太后之命,辑前代有所作为的帝王和垂帘听政的皇太后的事迹,以供执政参考。慈禧很看重这部书,亲自赐名为《 治平宝鉴 》。年底出任河南巡抚。同治五年调任漕运总督,与曾国藩、李鸿章一道,受命防剿捻军。同治九年调江苏巡抚,十年升闽浙总督。这一年,张之万年已花甲,母亲八十二岁。
张之万虽然官运亨通,但他书生气浓厚,读书为文给他带来的愉悦,更要胜过权力加给他的煊赫。他尤喜绘事,每天退下公堂后都要画上几笔,自我欣赏,其乐陶陶。况且他性情较为冲和疏散,不太能耐繁剧。于是,在六十二岁那年,便以母老乞养为由,抛开权高势大的闽浙总督不当,致仕回南皮老家,过着悠闲自得的书画生涯。
第一章 清流砥柱(31)
然而,张之万此举却给他在官场士林赢得极高的声誉,众口一辞赞扬他志趣高洁,事母至孝。以清廉自励的张之洞对这位堂兄更是钦仰不已。
去年年底,九十岁的老母去世,年近古稀的张之万恪尽孝子的职责,在母亲墓旁筑庐守制,谢绝一切应酬。为何醇亲王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召他进京,难道仅仅只是叙叙别情、谈谈诗文吗?
张之洞知道,醇王和钟王均为庄顺皇贵妃所生,关系从来就十分亲密。张之万在做钟王师傅的时候,醇王也常常向他讨教。张之万亦对这位聪颖的皇七子殷勤至极。彼此之间的交往非比一般。现在,醇王的儿子做了皇帝,他在朝中的分量自然远重昔日。同样,他对国事的关心,也自然会远过昔日。那么,他此时召张之万进京,一定有国事相商。然则,他们商讨的又会是什么国事呢?
张之洞决定派大根去贤良寺打听一下,看看张之万来了没有;如果还未来,将会在什么时候到。既然是奉醇邸之邀,贤良寺一定会早作安排的。
下午,大根兴冲冲地回来向四叔禀告:子青老伯已在三天前住进贤良寺,昨天拜会了醇邸,今天拜会钟邸,要深夜才会回贤良寺。
子青是张之万的字。张之万比张之洞大二十八岁。第一次见面时,张之万已是五十多岁了,张之洞不知如何称呼为好。张之万笑着说:“我已做了爷爷,开始进入老年了,你就叫我老哥吧!”张之洞称张之万为子青老哥,大根便只好叫他子青老伯了。
张之洞喜道:“你今夜守在贤良寺,务必要见到子青老伯,问他哪天有空,我去拜会他。”
第二天清早,大根回家说:“子青老伯说,中午请四叔过去,一起在贤良寺吃午饭。”
老哥如此热情,张之洞兴奋不已,忙吩咐大根去后院喂饱骡子,洗刷轿车。巳正时刻,张之洞怀揣着杨锐誊抄的三道奏折,坐上由大根驾驶的蓝呢骡拉轿车出了门。
贤良寺在皇城附近的金鱼胡同里,它并不是一座佛寺,原本是雍正朝怡贤亲王的府第,现为朝廷的驿馆。各省督抚提镇等文武大员进京陛见,大都住在这里,为的是便于觐见太后、皇上。
刚到大门口,一个身着长袍马褂干练机警的中年男子冲着大根问:“是四爷来了吗?”
“是的。”大根边答边掉头对轿车里的张之洞说,“这位是子青老伯过去的幕友,我昨天见到他与老伯在一起。他可能是专门在此等候您。”
说话间骡车停住,张之洞从轿车里走出来,中年男子迎上去,微笑着说:“给四爷请安!我是制台大人派来接四爷的。我姓桑,桑叶的桑。”
张之洞从来没有见过此人,听大根刚才说是堂兄先前的幕友,便客气地说:“桑先生,劳你久等了。”
“哪里,哪里。请进吧!”
桑先生陪着张之洞穿过一条两旁花木扶疏,中间用黑白两色鹅卵石铺就的甬道,来到贤良寺的后院。这里并排建有三座互不相连的四合院,院子结构小巧精细,四周环绕着古柏翠竹。比起前院来,此处更显得清幽雅洁。张之洞来过贤良寺前院多次,却没有到过后院,不知尚有这样三座颇为神秘的特殊建筑。在左边一座小院的门前,桑先生停止脚步,伸出右手,略微弯了弯腰说:“四爷请进,制台大人正在里面等着。”
张之洞也不谦让,大步迈进了院子。
“是香涛来了吗?”
随着一声洪亮的问话,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哥!”张之洞热烈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堂兄鞠了一躬。
“不要行礼,不要行礼!”张之万扶着堂弟,满是笑容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十多年没有见面,你也是中年人了,身子骨还好吧!”
“托老哥的福,身子骨好着哩!”
张之洞注视着暌违良久的堂兄:老是比先前老多了,但七十岁的人了,能这般精神爽朗,身板健旺,也真的不容易。他笑着说:“老哥,从您说话的声音听来,底气比我还足哩!”
“哈哈哈!”张之万大声笑起来,说,“进来坐吧!”
张之洞随着堂兄进了客厅。这里摆着一色新制的梨木家具,黑红色的油漆闪闪发亮,茶几上放着太湖石盆景,墙壁上悬挂着郑板桥、刘墉等人的字画。整个客厅显得高雅脱俗。刚落座,便有衣着鲜丽的小厮进来沏茶上糕点,安排好后,再悄悄地退出。
“我是大前天下午进的京,”张之万端起雪白细胎起青花的宫廷用瓷碗,浅浅地吮了一口茶,说,“醇王府里便派人在此等候了,故而前天便去拜谒醇王。深夜回贤良寺时,才知道钟王府里的人已在此等候两个时辰了,于是昨天又去拜谒钟王。正在为没有空去通知贤弟而发愁,恰好昨夜大根来了。我于是今天谢绝别的邀请,特请贤弟来此叙谈叙谈。家里都还好吗?”
张之万的这份亲热,令张之洞感激,忙答:“都好,都好!能在醇王、钟王之后我们兄弟就见面,也真是老哥的特别安排了。”
说话间,张之洞见堂兄一身布袍布履,知他拜会二王时都未脱守制之服,更对这位严守礼仪的堂兄倍添敬意,说:“大伯母仙逝,我也未能回南皮磕头祭奠,心中实未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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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流砥柱(32)
张之万戚然说:“你远在京师,自然不能回去。古稀孝子送九秩老母,无论生者还是逝者,都已无遗憾了。”
张之洞点头说:“大伯母福大寿大,不仅是我们张氏家族的母仪,且足以表率乡邦,垂范后昆。”
张之万说:“老母临终时,格外挂牵在外边做官的你和滋轩。说为国家办事不容易,要你们两郎舅自己多多保重。滋轩近来如何?他很长时间没有给我来信了。”
滋轩是张之洞三姐夫鹿传霖的表字。张之洞有六兄弟八姐妹,鹿传霖是他的三姐夫。
鹿传霖是直隶定兴人。父亲鹿丕宗在贵州都匀府做知府时,张之洞的父亲正在兴义府做知府,二人既是同乡,又同为一郡之守,故成为好友,进而结为儿女亲家。那一年苗民闹事,攻破都匀,鹿丕宗夫妇同时被杀。二十岁的举人鹿传霖冲出城外,搬来官兵,收复都匀,由此声名大振。后来,鹿传霖投奔正在安徽与捻军作战的钦差大臣胜保。同治元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散馆后没有留翰林院,而是改放广西知县。这种资历有个名称,叫做老虎班。
原来,通常的进士放知县,需要等候一段时期,待有缺出之后,才能补缺成为正式的县令。庶吉士散馆改放地方,不须等候,立马上任。这就叫“老虎班”。虎为百兽之王,兽类都怕它让它,庶吉士下来的县令,候补的进士们都得让它,就像百兽让虎一样。这可能就是“老虎班”一词的来历。
鹿传霖有着一般书生所没有的胆气,又有军旅生涯的经历,故而在平息地方骚乱,维持社会秩序方面,便远不是通常的县令所可比拟的。这些年来战乱频仍,各地均不太平,正是鹿传霖施展才干的好时机。于是,他便因此步步高升,官运亨通,由县令而知府而道员,去年又升为福建按察使,已做到负责一省刑名治安的高级官员了。比起这个能干的姐夫来,只小两岁晚一年通籍的舅子,便要显得迁升慢了。在仕途上,功成名就的堂兄和干练通达的姐夫,常常是张之洞的鞭策。
“上个月收到滋轩的一封信。他在福建过得很好,家眷也都平安,年底第二个媳妇将过门。”
张之洞正想问一问几个住在南皮的远亲的近况,桑先生走了进来,对张之万说:“青帅,酒菜已在清风轩里摆好了。”
“好。”张之万起身,对堂弟说,“香涛,我们过去吃饭。”
走进清风轩,只见古雅的八仙桌上只摆着两双筷子。张之万指着仅有的两张靠背椅说:“今天这顿饭只有我们兄弟俩,我们慢慢地边吃边聊。”
张之洞正要将东乡的事情好好跟堂兄说一说,又要细细地打听一下堂兄和醇王的这次不寻常的会晤,如此安排真是太好了。
兄弟俩坐定,喝了一口酒后,张之洞问:“老哥,这位桑先生是个什么人?是跟您从南皮进京的,还是本就住在京师?”
张之万摇摇头:“既不是从南皮跟我来的,也不是住在京师的,他是应我的邀请,昨天从隐居地燕山脚下古北口来贤良寺与我相见的。”
隐居、燕山、古北口,与机警、干练、洒脱交织在一起,立即在张之洞的脑子里组成了一幅奇异的图景。他对这位桑先生有着一股少有的浓厚兴趣。
“这是个什么人,您一进京,便把他从隐居地召来相见?”
“说来话长了。”张之万微微一笑。“同治九年,我在江苏做巡抚。有次在苏州织造春熙府上做客,见他的客厅里悬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嵩山绝顶图。莽莽苍苍,气象万千,甚得山水之奥妙。我自认为画山水四十多年了,尚画不出此画的气概来。便问春熙,此画是谁人所作。春熙说,这画是朋友送的,据说画画的人就寄居在虎丘。大人若是喜欢,明天就派人去虎丘,叫他画一幅更好的送给大人。我走到画前,再仔细端详着这幅嵩山绝顶图,愈看愈觉得手笔不凡,便对春熙说,此人不能召唤,不要你派人去叫,得用轿子把他接到巡抚衙门里来。春熙说,一个穷卖画的,也值得中丞用轿子去接吗?他哪里受得起这个礼遇,多给他几两银子好啦。香涛,你听听,这就是旗人的口气!”
“又是一个焚琴煮鹤的俗吏!”张之洞冷笑道。
张之洞这句话有一个典故。明代苏州有个大画家沈周,名重一时。有次苏州知府要找一个画画的人,左右推荐沈周。知府发朱票传唤沈周,并命他立即在走廊上作画。沈周对知府的无礼甚是恼火,便挥笔画了一张《 焚琴煮鹤图 》。知府不知沈周在讥讽他不懂艺术,居然把画挂了出来,引来苏州文士们一片讪笑。
“香涛,大家都说你作诗用典确切,你这顺手牵来的典故真是切得太准了。”
同是发生在苏州的故事,同是官家对民间艺人的恶劣态度,相似之处,如同翻版。张之万对堂弟的腹笥功夫由衷佩服。
张之洞笑了笑,没有答话。
“第二天,我把自用的绿呢大轿派出去,从虎丘接来这位画师,他就是这个桑先生桑治平,表字仲子。那年他三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张之万满脸喜悦地说下去,“我和他谈了一个多时辰的话,发觉他不仅精于绘事,而且有着满腹经济之学,心中诧异:这样一个难得的人才,怎么会寄居虎丘古寺,靠卖画谋生?我问他,他只简单地说了两句:十年前遭遇一场大变故,事业毁灭了,从此便四海为家,以鬻画谋食。我问他收入丰厚不丰厚。他苦笑着说,看画者多,买画者少,收入菲薄,聊以度日而已。我便对他说,我爱画画,极愿与你交个朋友,你间或也可帮我做点衙门里的事;若不嫌弃的话,你就留在我这儿,我给你月支一份薪水如何?桑治平说,中丞大人对我如此器重,不容我不答应,只是做不了什么事,很觉惭愧。我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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