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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机词-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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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送给慎媛的糕点跟在我身后,红芯扶着我。我们三个人从西一街经过永和宫正门走到西二街,一路北行。芳馨一面走一面道:“这样好的太阳,若是娘娘肯出来走走,这病也好得快些。”
红芯道:“自打娘娘去了历星楼,咱们也去看了不下二十次。娘娘连门窗也不肯开,更别说出来走动。如今精神短了,恐怕更不会出来了。”
我叹道:“那日在济慈宫,周贵妃还说,要请娘娘去粲英宫住些日子,好将历星楼好好整修一次的。如今病着,不能挪动。历星楼地气湿冷,又不宜养病,真教人忧心。”
芳馨道:“如今娘娘也就只听姑娘的话,姑娘可要好好劝劝娘娘才是。”
我微一苦笑:“去了这几次,只有一次醒着,还没说两句话,便推说精神不济,连二殿下也赶了出去。说是死了心,可我瞧着……”
芳馨道:“想死心,却又寒心、不甘心。”
我深受触动,蓦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芳馨。芳馨和我对视片刻,面色微红,低下头道:“姑娘为何如此看着奴婢?”
我不觉失笑道:“姑姑每每无心之语,总是切中要害。”
芳馨却怯然道:“姑娘却不知道,姑娘每每这样看着奴婢,奴婢都有些怕,还以为做了错事。”
我歉然一笑,转身道:“姑姑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走吧。”
出乎意料,今日历星楼下层门窗洞开,楼前有好几个丫头在晾晒衣被,楼中也有人在擦拭家具陈设。见我来了,众人忙上前行礼。自从宫人们知道我即将被册封女史,连行礼也端正了许多。小九也在其中,见了我甚是高兴,说道:“大人来了。”
我奇道:“娘娘今日怎么肯开窗晒被?且这里服侍的人也多了许多。”
小九道:“娘娘怎么会肯开窗,这都是周贵妃命奴婢们做的。”
我向上看了一眼,但见二楼的窗户也开了几扇,两个小宫女侍立在寝殿的门口,只看不清寝殿的门是否也开着,遂问道:“贵妃娘娘还在上面么?”
小九道:“贵妃娘娘还在寝殿中呢,大人快些上去吧。”
走进历星楼,但见四处的陈设添置了好些,扫去了一些灰蒙蒙的气氛。我缓步走上二楼,午间艳阳高照,细尘飞舞。寝殿的门是开的,将将走近,便听见周贵妃温柔沉静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本宫先去了,当如何行止,你自己琢磨。”
我连忙端立,还未听到周贵妃的脚步声,便见她身披一袭雪白的纱缎镶明珠斗篷出现在寝殿门口。我忙低头行礼,周贵妃微笑道:“朱大人来得正好,有你劝慰,慎媛恐怕还听些。进去吧。”说罢扶着桓仙的手下楼去了。
慎媛因在病中,只草草挽了一个高髻,别着两朵绒花。她坐在桌边,双手拉扯着一件灰紫色家常棉袍,含胸抱臂,耸肩垂头,像是一截久不见阳光的栏木。惠仙侍立一旁,目中充满担忧。我暗暗叹了口气,缓步走进寝殿,说道:“臣女拜见娘娘,娘娘可好些了?”
慎媛转过头不肯看我,亦不言语,我只得又道:“今日天气甚好,离午膳还有一会儿,娘娘何不去楼下坐坐?”
慎媛仍是不答,我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在她的身后。良久,方听慎媛道:“她说,她年纪长我许多,我这衰败病体,怕是要死在她前头。我这形貌……她不屑憎恨于我,只是可怜我罢了。若不是太后叮嘱,她实在不愿踏入历星楼一步。”
我十分诧异,然仔细思想,这不过是周贵妃的激将之语,不觉微笑道:“贵妃所言,也没有错。若娘娘能看淡,自然是好,若仍是憎恶于她们,就更当保重身体。长命百岁,方能看到她们日后的不堪。娘娘说,是不是?”说罢上前扶起她:“娘娘还是下楼去坐坐的好,这里甚是憋闷。”说着看一眼惠仙。惠仙忙拿了一袭斗篷披在慎媛身上。慎媛无法,只得随我去楼前小坐。
无言坐了好一会儿,待慎媛上楼去用午膳,我方带着芳馨和红芯自益园回宫。芳馨道:“往日多么刚强的一个人,如今病成这幅模样。”
我走在昔日的紫藤架下,望着空空如也的水面。水面上还有寸许厚的浮冰,两只天鹅早便飞去南方过冬了。北面高墙的廊下,几个小宫女和小内监在说说笑笑,高墙之后便是守坤宫的后花园。我忽然觉得一阵庆幸,红墙围住的守坤宫,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以慎媛的平庸和刚直,能早日脱出,未尝不是好事。这么想着,不由口角一弯,说道:“当日在济慈宫,娘娘说已经死心了。如今看来,她只是盼望自己能够死心罢了。”
忽听身后红芯朗声道:“奴婢拜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忙回头查看,却见周贵妃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身上仍是那件纱缎镶明珠斗篷。颗颗珍珠,都有桂圆核般大小,虽是温润,但在艳阳之下,却能收敛华光。想是她素来习武,练成了走路无声的功夫,倒真能称得上莲步姗姗。我忙上前行礼,见她身边连一个小丫头也没有,不觉问道:“娘娘怎的独自在此?”
周贵妃微笑道:“从历星楼出来,随意在益园走走,竟然遇见朱大人,甚是难得。不知朱大人是否得闲,可愿意陪本宫说会儿话么?”
我恭敬道:“娘娘有命,无不遵从。”说罢又对芳馨道:“姑姑且先回去吧。”芳馨会意,带着红芯躬身退下。
小池对面廊下的小宫女见我和周贵妃并列立在池边,忙止了说笑,遥遥行礼。周贵妃轻轻一抬右手,淡淡一笑道:“年少真好。本宫在她们这个年纪的时候,日日读书练剑,甚少逛园子。如今看来,恐是辜负许多好风光了。”
我微笑道:“听闻娘娘剑术通神,可惜臣女无缘一见。”
周贵妃道:“如太后所说,剑术的功用远不如火器,所以皇上和昌平郡王,都曾经精研火器,对神机营甚为重视。可惜本宫老了,头脑慢慢愚钝下来,恐怕再也无力跟随皇上。”说着悠然望远,口角噙笑。
我甚是不解,不明白她一面担忧自己衰老愚钝,一面又露出坦然优雅的微笑,因此不知该说什么。只见周贵妃转头道:“听闻玉机还有一位孪生姐姐,未知现在何处?”
我答道:“臣女的姐姐玉枢现在家中。”
周贵妃点头道:“很好。本宫也曾有一位孪生姐姐,可惜芳魂早逝,已去了十几年了。”(注1)
我曾听芳馨说过周贵妃的姐姐,当年嫁与废骁亲王为正妃,不久便难产殁了。只听周贵妃接着道:“我们姐妹分开许久。本宫在朱大人这般年纪的时候,最大的心愿便是早日与姐姐相聚。后来好容易见了,没过两年她却去了。本宫又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她语气中虽含哀伤,但这哀伤只如正午日光下的薄雪,很快化为水汽,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柔情。我只凝神听她说话,并不开口。
周贵妃道:“百姓们说起为官的富贵,无外乎骑马坐车。岂不知,马上车里看山色,怎及骑牛的自在。若能回头,本宫只愿与姐姐一起,结庐于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来日各自嫁了,却也能时常见面,我们的孩儿也能日日一起玩耍,如亲兄弟姐妹一般。朱大人也有孪生姐姐,姐妹连心,想必自能体会。”
自我进宫,从未与她单独深谈。今日不知为何,她竟然肯将旧年的伤痛说与我听。我一时未解,只得回道:“玉机能体会娘娘的心意。”
远远只见桓仙走了过来,周贵妃意味深长道:“朱大人年纪虽小,却素来练达。闲时不妨多去看望慎媛,好好宽解她。”
我心底泛起感激之情,屈膝道:“娘娘如此辛苦忙碌,还要去看望慎媛。臣女多谢娘娘关怀。”
周贵妃轻轻摆手道:“不必。若不是太后交代,本宫大约是不会去历星楼的。况且本宫去了,慎媛的病只怕更是难好。”
我低头一笑:“娘娘的用心,玉机是知道的。”
周贵妃微笑道:“那便好。朱大人请回吧,恐怕二殿下在长宁宫中等急了。”说罢向我颔首示意,便扶着桓仙的手转身走开。我忙行礼目送,直到她消失在西南角门,我方才慢慢踱回长宁宫。
注:
1,前尘往事,请参见拙作《澶渊》。---------------------------------------
不要走开,两小时后还有一更
玉机词(四八)下
午膳后,高曜午歇去了,我搬了椅子在廊下坐着,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忽觉有人拿了一幅衣物盖在我身上,睁眼一看,原来是芳馨为我盖上一袭薄被。我忙坐起来,掠一掠鬓发道:“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芳馨道:“姑娘在想什么?若是累了,不若进屋去歇着。”
我喝了一口茶道:“不必了,虽只睡了这么一会儿,却已不觉得困倦了。”说着招呼在院中晒太阳的丫头进屋搬了一张椅子出来,请芳馨坐了。
芳馨告罪坐下,说道:“姑娘自打从益园回来,便似有心事一般,不知能否说与奴婢知晓。”
太阳已经有些偏西,阳光照入檐下,我伸一伸腿,刚好让太阳晒到我的双脚。我眼望东偏殿上白云悠悠,说道:“贵妃与我说起她的孪生姐姐,又说她年少时的愿望是与姐姐一道隐居山水之间。姑姑,周贵妃几次让慎媛着道,可如今又肯去看望她,所做之事无一不是为了她的病情着想。她身处天家富贵,似乎又向往天然。我越来越看不懂,贵妃娘娘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芳馨微笑道:“奴婢在宫中多年,只觉周贵妃向来温柔平和,连大声说过一句话都不曾,对宫人多有恩惠,且向来不与皇后相争。姑娘若问奴婢,奴婢只能说,身不由己罢了。”
我恍然道:“身不由己……”
芳馨道:“姑娘且想想,纵容皇后犯错,寻借口废去皇后,难道是贵妃的主意么?”
我闭目思忖,良久方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我与贵妃从未单独说过什么,此时她特意留住我,与我说了这些,难道是在暗示于我,她仍是不愿与慎媛相争?”
芳馨道:“或许如此。但争与不争,都是末节,皇上的意思才是最紧要的。”
不知为何,我心头一松,双足轻巧的往虚空中踢了两下,笑道:“罢了,既是皇上说了算,两位贵妃又很好,我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惟愿今后大家相处无事,二殿下能早日成才。尽了我的职责,方能平安出宫。”
芳馨笑道:“姑娘才升了官,便又想着出宫了,莫不是嫌皇上封的官小么?”
我往芳馨身上一甩帕子,笑道:“姑姑明明知道我的心,却还来取笑我。”
芳馨忙起身躲开,笑嘻嘻的道:“姑娘升了官,脾气越发的大了。奴婢可不敢惹。”
见红芯和绿萼坐在院中,我忙叫她们:“红芯姐姐,绿萼姐姐,快来,按住姑姑,不许她起身。”
红芯和绿萼相视一眼,均笑道:“奴婢们可不敢得罪姑姑。姑娘且忍着些吧。”
芳馨忙走了下去,赞道:“好丫头。”三人笑成一团。忽听照壁后一个清亮的声音道:“是什么事情这样有趣?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只见象牙白织锦蔷薇暗纹的裙裾一动,锦素扶着丫头若兰的手转了出来,笑盈盈的道:“老远便听见你们主仆说笑。”我忙站起身来,拉了她的手道:“她们别的不会,就知道整日跟我磨牙。妹妹来得正好,这会儿正犯困呢。又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情,说与我听听。”
锦素神色一黯,敛了大半笑容道:“妹妹还有什么新鲜有趣的说呢?再不敢乱说了。”
我忙推她道:“好了,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可不准再在我长宁宫说这样的话。”
锦素扁扁嘴,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妹妹的不是,以后再不说了。”
我俩并肩走入灵修殿,锦素站在紫檀长书案前,随手翻看我近日的画作,微笑道:“姐姐的画是越来越好了。”说着抽出一张宫装少女图,双手端起打量许久,忽然面色一沉,似是想起什么,便向身后的若兰道:“这会儿你不用立规矩了,且到殿外去和红芯她们玩儿吧。”若兰巴不得如此,笑嘻嘻的出去找红芯。绿萼见若兰出去了,便默默的放下茶,一言不发的躬身退出。
我见她面色如此郑重,不觉好奇道:“妹妹有何要事?”
锦素摇头,双叠髻上的九珠银丝珠花温润有光,银丝如星光闪烁。“看到姐姐的画,我不由想起当初与王氏合谋,在废后面前告发姐姐作了周贵妃画像的那个人。这人究竟是谁,不知姐姐可有头绪?”
王氏出宫已久,此事又涉及锦素的宫人,因此我刻意淡忘。锦素乍然提起,我心中一跳,说道:“王氏已然出宫了,我再没查问过。难道妹妹有何发现么?”
注:
1,前尘往事,请参见拙作《澶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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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机词(四九)上
窗外暖阳澄澈,铜晷如山岿立,院中的红梅早让我吩咐花房换成了几缸小柏。针叶如玉,滴翠如脂,值此严寒,依旧苍苍如夏。锦素缓缓走到门口,对着阳光细赏图画,复又望向庭院中的小树,却不答我的话,只是问道:“前些日子我来姐姐这里,明明见到是几缸子红梅,怎地换成了柏树?”
我见她不纠结于王氏之事,倒有些意外,遂走上前微笑道:“柏树欺霜傲雪,素为百木之长,可养浩然正气,主兆长寿不朽。且古人曾云: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注1)。可见这柏树还是多情之树。既有正气,又多情,故此我让花房送了些来。”
锦素缓缓回头,凝视我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凌霜犹茂(注2)。姐姐果然与别的姑娘不同,不爱红花爱绿树。”
我一笑道:“我见永和宫中有两株积年的银杏,心中颇为钦羡,奈何我宫中没有土殖,所以不得种这样的大树。如今好容易得了这四缸翠柏,妹妹也看不过去么?”
锦素笑道:“姐姐又与我说笑呢。”说着笑意微敛:“姐姐向来聪敏,故此妹妹好奇,当初王氏在废后面前告发姐姐,究竟姐姐是如何取信于废后,又如何驱赶她出宫的?且又是何人教唆王氏告发姐姐的?”
我淡淡一笑,诚恳道:“都过去了,我不愿再想。当初我便对妹妹说过,从此以后再不提此事。”
锦素道:“姐姐当初不追究,是不愿在我与史易珠之间左右为难,故此刻意模糊过去。可如今史易珠已然出宫,姐姐就没有一丝怀疑么?”
几个小丫头坐在柏树旁打盹,一身白衣衬着苍翠,如一捧春雪依恋着一抹早来的**。绿萼捧了一盘子新炒的葵瓜子来,娇声叫起众人,一时莺声燕语,好不聒噪。见此怡然情景,不由心情大好,微微一笑:“怀疑又怎样,放过又如何?我只不愿再想。”
锦素一怔,微笑道:“姐姐真乃仁义人,是妹妹执着了。”
我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遂问道:“说起执着,我也有一事甚是不明,倒要请教妹妹。还望妹妹告知一二,以解我心中困惑。”
锦素道:“姐姐但有垂询,妹妹无不据实以告。”
我点头道:“多谢妹妹。虽然裘慎媛素来与周贵妃不睦,但我知道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仁义之人。我一直不解,妹妹尚且年幼,为何贵妃娘娘要差遣妹妹去文澜阁抄阅内史?”
自杜衡杖毙,锦素急剧消瘦下来,入冬之后虽有进补,但一张清秀面孔到底是失了往日的圆润。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不可言说的伤痛,或许是因为长大了,锦素的双眼渐渐有些捉摸不定的光彩,与我当初在陂泽殿初遇的锦素,似是两人。她垂眸思想良久,抬眸微有泪光,说道:“我明白姐姐的心意。不瞒姐姐,那一日我无意中听见皇上和贵妃密谈,才得知废后一事。贵妃自然不会让我去和李公公交接,多半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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