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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1995-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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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的活儿比较棘手,是我最不爱干的事情——描碑。公墓里有些旧碑时间长了,风吹雨打上面的字迹难免有些斑驳,孝子贤孙们觉得这样有碍观瞻就会出些钱来要求重新用油漆描画。可无论是写字还是描碑都需要放倒操作才舒服,但是那些陈年的老碑碑座已经用水泥封死了,想要放倒描画根本就不可能,于是这就需要我带着毛笔和油漆到墓地里对着直立的墓碑一笔一笔地描漆。特别是描到接近碑座的地方,用什么姿势握笔都不舒服。这样描一块碑才赚十块钱,钱又少难度又大。更何况现在天气还没有回暖,别说还要写字了,就算只去墓地里待上一会儿也觉得浑身从里到外地凉。
第五章 我是活着的吗(3)
没办法,不想归不想,活还是得干。我拿了工具一个人进了墓群。今天要描的这座小碑靠着西侧墓区,倒是没有几个字,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公墓里静悄悄的,这种不逢年过节的普通日子墓地里基本是没人来的,只有高空飞过的乌鸦有时会传出几声哀鸣。
我走过熟悉的二区甬道,来到第四排碑前,对照手里的单子,没错,就是眼前这块碑了。我蹲下身,开始铁勾银划,不多久就描完了大字,开始描旁边的小字。“原籍山东省枣庄……”写了这么多碑,就属原籍山东、辽宁和吉林的最多了,占到百分之九十左右。看来黑龙江还真是个移民省,基本没什么本地人。小字比大字难描得多,一行没写完,就觉得腰酸背痛。直起身子伸个懒腰,别提多舒服了。
突然我用余光发现,旁边五六米远的地方竟然坐着一个女人。这个人来得无声无息,加上我没有防备,差点被吓得从过道直接摔下去。
我这次可被吓得不轻,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扎了一下,咚咚地跳个不停。一个人和我距离这么近,我竟然没有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好像泥塑一般,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碑。我稳定一下情绪,仔细端详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她坐在一个墓碑前面,碑座上还摆了几样水果,用牛皮纸托着。噢,原来是一个上坟的人,这样想着我心里稍微平静了些。向她的脸上看,一个年龄不大的妇人,也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脸很苍白,白得像纸一样。头发散乱地盘起,穿着一件样式有些过时的外套。
我又被吓着了。如果我的记忆没问题的话,这不是腊八的晚上,朝阳村口站着的那个女人吗?
撞一次鬼还不够,还撞两次,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人家了。
我不敢接着工作了,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开这里。可是,如果想离开墓区我就得经过她的身后。这对我来说,是一个相当有难度的挑战。
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把油漆盖好,放在碑座旁边,拿着毛笔快步向外走去。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面前的碑——显考郑辛元,显妣张淑清之墓。
虽然郑辛元这个名字足以让我胆寒,但是我还是站住了。直觉告诉我,这个郑辛元和我有种极其微妙的关系,或者说身边的怪事皆是由他而起。这可是弄明白这些事情的大好时机。我不相信面前的这个女人是鬼,她难道是郑辛元的亲人?
在下了第一百次决心以后,我开口和面前的这个“鬼”说了第一句话:“您好,您是这位死者的家属吗?”
尽管我说话的语气那么温柔,尽管我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当她转过头来注视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她那双眼睛中已经失去了活人的光彩。
“嗯,是呀。我就是这个碑上刻的张淑清。”她指了指碑上那用红漆涂着的张淑清三个字,声音有点嘶哑。
我并不惊讶,且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猜得不错,这位就是郑辛元的妻子了。我早就怀疑过这一系列的诡异事件和这个张淑清有关系,后来又怀疑是徐会计在捣什么鬼。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线索。
我不知道怎么问下去了,倒她是和我攀谈起来。
“小伙子,你是写碑的人是吗?”
“嗯,对呀。”
“那平时我没时间上来的时候,这个死鬼你要多照顾一下。”她向面前的石碑努了努嘴,声音中有些幽怨。
这句话让我听得遍体都是寒意,嘴上却还在附和着她:“会的会的,有空我就到这里站一会儿。”
现在我想知道的另一个问题就是,那天晚上站在道中间看我的女人是不是她。她为什么会站在朝阳村通往公墓的道上?是不是她在公墓制造了神秘的脚印?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脚。
我看见了一双大脚。她的脚明显比一般女人大一些,穿着一双平底鞋,一个不修边幅的家庭妇女经常穿的那种鞋子。这样的脚怎么会是雪地里那双高跟鞋印的主人呢?看来我猜错了。
第五章 我是活着的吗(4)
“您怎么想起来今天到公墓上来看他?”我暗指今天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噢,我家就住在离你们不远的朝阳村,上山下山也走不了几里路,有空的时候我就上来看看他。”
朝阳村,又是朝阳村,那里快成了怪事大本营了。不过她的这些话还是解开了我大部分的疑惑。我终于可以确认她不是个女鬼了。
她站起身向我告辞:“我要回去了,谢谢你替我照顾他。”
“嗯。”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她起身顺着甬道走出墓区。脚步果然很轻,基本听不到什么声音。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做我的事。
听公墓上的人说,吃别人上坟的瓜果和食物不但不是对死者不敬,而且对自己的身体还有好处。我不太明白这种说法是因何而起,也许就是人们不肯浪费掉那些东西而为自己找的借口吧。但离开墓区时我没敢拿郑辛元碑座上的水果。
回到家里,老爸说有我的一封信,都送到好几天了却忘记了告诉我,今天才从厂里拿回来。我觉得新奇,好久没和谁通过信了。拿过来一看沉甸甸的,里面像有硬纸板一样,我才记起自己和小静合影的事来。
朋友们闲聊的时候谈起过,鬼不是阳世间的生物,即使照了相也不可能冲印出来。想到此节拆信封的时候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如果这张合影上只有我一个人该怎么办?随着照片从信封里缓缓地抽出,我的心已经提在了嗓子眼。还好,相片上已经出现了小静那甜美的笑容。感谢老天,终于让我放下了一颗心,小静不是鬼就好。
照片整个拿出来了,照得还真不错。背景的那些枯枝带着一点残雪很有意境,小静也很上相,照得像某位电影明星。突然我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也不能动了。
猛然反应过来,相片上,没有我。
我是鬼吗?可笑,原来我一直在找的鬼竟是自己?不过如果我真的是鬼我怎么还能活在人间?为什么别人还能看到我?我是什么时候死的?难道鬼会失去自己临死时的记忆吗?如果我不是鬼,那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我和小静的合影,可是我在哪里?我到底在哪里?一时间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迷茫之中,有种想哭的感觉但却又欲哭无泪。我甚至不知现在自己该做些什么,怎样去证明自己是鬼或者不是鬼?
也许我应该找个高人来帮我参悟这些经历,可是这样的高人又得到哪里找得到呢?不管怎么样,清明临近,公墓上工作正忙,暂时我还走不开。先把工作放到第一位吧,万一自己不是鬼呢。
一九九六年四月四日清明节,天气乍暖还寒,第一场春雨光临了大地。清风拂面,带着春天的泥土味沁人心扉。除了山里面还有些积雪不肯离去,大部分地表的雪都融化得差不多了。冻土层融化带来地面的泥泞,山坡上更是如此,走路的人都要穿上雨靴才行。
今天可是公墓的大日子。清明和鬼节是一年当中整个公墓最热闹的两天。我们凌晨四点就来到公墓集合,主任亲自给大家分配任务。我和孟哥负责随时巡察公墓的各处,确保上坟的正常秩序和公物的安全;会计和张达看守办公室,应对各种咨询和办手续的访客;两位更夫老王头和关老师负责指挥社会车辆的停放;主任负责全体的协调和调度。安排停当后,主任为每个同事分发了对讲机并讲明了使用方法。我还没见过这种阵式,不知要应对多大的场面,如临大敌。
凌晨五点多钟,由公墓底下开上来两辆军车,停在了公墓东侧的山坡上。车上下来两车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大概有五六十人。原来,这两车人马是殡管所从武警大队借用的,为了维护公墓的正常秩序。我看着新鲜,心想不就是清明扫个墓吗,有必要弄得这么隆重?
刚过了六点,不断有社会车辆上来,公墓开始人声鼎沸。除了墓地东北角的高墙没有人看守之外,武警们整齐地围着整个公墓站立成一道人墙。我和孟哥胸前佩带着工作人员的胸卡在大门边检查进入墓区的访客,防止他们携带火种和纸张进入,为了防止火灾,公墓上是禁止烧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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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是活着的吗(5)
随着人流的不断增多,两个老头儿也冒汗了。公墓前面的空地根本就容不下这些车,后面的车辆还在一辆接着一辆地涌入。人们拎着各种各样的水果点心,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表达对亲人的哀思。公墓的大门快被挤破了。主任用对讲机通知我们,他派两个官兵来守大门,让我们立刻去墓区里面巡查。我和孟哥临时分配了一下任务,一东一西钻进入了人山人海的墓群。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色,漫山遍野的人群,漫山遍野的哭嚎之声。每个墓前都摆满了瓜果食品花束。死者的家属们带着一家老小,在各自家人的墓前述说各自的故事。我仿佛一个局外之人,穿梭在这些故事之间。没人理我,也没人感觉到我的存在。这个时刻我倒是找到了做鬼的感觉。也许我就是个鬼呢。间或看到那些没人光顾的墓碑,夹在这热闹场景当中,无比的凄凉。
二区四排第三个,郑辛元的碑前,没有人来。而旁边的几个碑上,都盖满了鲜花放满了瓜果。我顿生凉意,想起了张淑清那哀怨的眼神。今天她怎么没来?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然不来了。趁着没人注意,我从边上的墓碑上捧过来一束鲜花放到他的碑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东边墓区乱了起来,人声鼎沸。孟哥的声音有些发抖,通过对讲机冲我喊道:“桃子快来,群鬼来袭。”
大家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都在交头接耳。我分开众人跑了过去。墓区的东侧都是人们的惊呼声,原来几十个大人和孩子像无头苍蝇一样从东侧围墙向里爬过来。我从来没见过这场面,也惊呆了。那些爬上围墙的人都是村民打扮,还有些十几岁的男孩女孩,甚至还有几位老人。为了怕山体滑坡,东侧一段的围墙修成斜面的,像水坝子一样。虽然比较容易攀爬,但还是有一定的危险。难道这么多人都被鬼神附身了不成。
孟哥大声喊着:“别上来别上来。”但底下没有人理会,还像疯了一样地向上爬。这时几个武警也过来增援了,和我一起把已经爬上来的人阻挡在外面。隋主任用喊话器开始喊话:“大家不用惊慌,不用惊慌,我们会处理好的。请相信我们。”
这些人看有官兵阻拦进入不了墓区,就坐在原地不肯离去,每个人手口都拿着几个大大的口袋。我这时才搞清楚状况,原来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民,来这里是为了抢夺墓地里那些瓜果点心的。去年的鬼节,上坟的人还没有离开,供品就被这些村民哄抢一空,给公墓造成了很坏的社会影响。但当时公墓只有几个人维持秩序,根本就挡不住这些疯狂的农民。
今年这些村民不但又来哄抢食品,而且人数比去年又增加了。亏得主任有先见之明,用了两车武警来维持秩序。他们一看墓地周围站满了官兵,没有可乘之机,就从围墙这边冲上来,想混进人群混水摸鱼。还好他们的冲锋过程被孟哥撞个正着。
外面乱成一锅粥,屋里也没闲着。满屋子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别说没地方坐,根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会计和张达面对面坐好,应付着来客提出的各种问题。张达在销售这方面是个好手,瞪着他那双贼眼直侃得口水飞溅。徐会计则开户收款忙得不亦乐乎。
孙所长下午也亲自到墓区里转了一圈。看到上坟的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墓区里也没有明火,几十名武警战士整齐地站满公墓的各处,我们几个工作人员个个精神抖擞,他非常满意。主任陪着他聊了几句,他就提前告辞了。当他走下墓区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大门口坐着休息的我。
我连忙从椅子上弹射起来,站得笔直:“孙所长好!”
孙所长乐呵呵地看着我,他总是显得那样和蔼可亲,“桃子是吧。年轻有为,字写得不错,为咱们公墓增色不少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所长过奖。”
他拍着我的肩头,凑近我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桃子啊,听说你最近和关老师接触得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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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是活着的吗(6)
我知道关老师曾经是他的化学老师,也许关老师把我们这对忘年交的事和他聊过了,于是笑着回答:“是呀,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孙所长大的反应大出我的意料,竟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叹了口气说道:“唉,桃子呀,我虚长你一些年纪,论起来你得叫我一声大哥。大哥劝你一句……”
我听得莫名其妙,愣愣地看着他,听他的下文。
“以后还是少和关老师交往吧。”
“为什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全然忘了什么礼数。
孙所长又笑了笑说:“人鬼殊途。”然后很悠闲地从我眼前离去,留下我愣在原地。
这句话什么意思?
分明说我和关老师当中有一个是鬼。
关老师当然不会是鬼了,那么慈祥的长者,而且又是铁杆的唯物分子。那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我是鬼!孙所长觉得我是鬼?不想让我接近他的老师?这,原来他竟然是我要找的那个世外高人,他怎么能一眼看穿我的身份呢?我全身顿时布满寒意,从里到外凉了个透,脑中不断闪现着年前到现在发生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我周围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我在腊八夜到了墓地?为什么关老师竟然在晚上看不到我?为什么我照过的相片根本就冲不出来?为什么孙所长说“人鬼殊途”?这些难道都是偶然吗?不是,一定不是。
答案只有一个——我真的是鬼。
如果那个时候我要是看了那部叫做《灵异第六感》的美国电影,一定会觉得这电影是为自己而拍的。那部由奈特·希亚马兰执导的电影里,麦尔康医生是一名杰出的儿童家庭心理学者,帮助过不少问题儿童走回正路。他面临一个病例,这名叫做柯尔的十一岁小男生拥有阴阳眼,长久以来饱受冤死鬼魂的困扰。尽管科尔在医生的开导陪伴下逐渐接受了事实,但是就在整件事似乎即将功德圆满之际,麦尔康医生却有一个更惊人的发现,那就是——原来他自己是鬼。
可是,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鬼的呢?从我第一次碰见灵异事件开始吗?
第一次遇见怪事,是腊八的那个晚上。我送小静回家,然后,一辆鬼车把我送上了公墓。如果按照我的推测,从那时候起我就是鬼了。那个晚上我不知道有人对我做过什么,有四十分钟的时间是一片空白。常听老人说,腊八是一年当中最冷的一天,阴气盛阳气衰,我竟然在阴气最盛的时间到了公墓这个阴气最盛的地点。对,一定是这样。原来关老师当时看不见我不是因为他在梦游,而是因为我是一个鬼魂。这样说的话,那对脚印的主人也许就是把我由人变为鬼的凶手。也许就是她,当晚就已把我杀死在公墓里,可是我却保持着人的意识,一直认为自己还活着。
想到此,我万念俱灰,手脚冰凉。我刚刚年满十九岁,还有那么多美好的日子等着我,怎么就这样离开人世了呢。佛家讲六道轮回,有天道、修罗道、人道、饿鬼道、畜生道、地狱道,我这是算哪一道呢?为什么我还可以暴露在阳光下?难道我只能在人世间再盘桓数日?
我竟然真的是鬼。而你们,竟然在看鬼写的文字!
我的心像是秋风中的一片叶,边飘浮边下落,一直掉落到无底的深渊。我甚至怀疑,我到底还有没有心。
我如果是鬼,那就说明原来的那个我已经死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的肉身又在哪里呢?难道就埋在这个公墓,或是公墓当中的某一处?对,或者就在墓地最上面的那块荒草中间。也许徐会计那天就在给我烧纸。对,否则她正月十五一个人在荒地里干什么?
徐会计,徐会计就是杀死我的那个鬼。
可她,她又为什么要害我呢?我们无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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