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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光山色-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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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走到拘留室门前时,身子还因为对詹石磴的气恨在发着抖,看见开田之后,她心里的气恨才被对开田的疼惜压下去。仅仅几天时间,开田的外貌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已满身都是委顿和惊悸了。当初开田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会被戴上手铐关起来,刚进来时他在惊慌中不停地喊着:我冤枉啊……警察被他喊烦了,用指头敲着他的脑袋问:你们村的九十亩绿豆是不是让你弄得颗粒无收?开田只好点头说是。既然是了你还叫啥子?警察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可那除草剂是别人卖给我的。别人在哪?你找出他呀,自己干了还往别人身上推?警察又在他的头上狠敲了一下。我冤枉呀——开田只好再次喊……
  初看到暖暖时,开田似乎有点不相信,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直到一个警察打开了他手上的铐子说:看在你们村詹主任的面子上,饶你这一次,回去就想法把各家受的损失赔上!开田才一边诺诺应着:中,中,一边向暖暖走过来,猛地扑到了暖暖的身上。暖暖没说别的,也没有流泪,暖暖只是拍拍他的后背低声说:咱们回吧……
  当天晚上,楚王庄因除草剂被毁了庄稼的人家,男主人都被喊到了村委会门前。开田低了头站在人群正中,暖暖则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人们看见被放回来的开田,自然又是一阵低声议论和叫骂,直到詹石磴威威武武地走过来,吵吵骂骂的人群才静了下来。詹石磴威严地咳了一声,高腔大嗓地说:开田做下这事,丢脸!可大家伙又吵又骂,也丢脸,一个村的人,有事不会慢慢说吗?各家因除草剂而受的损失,由开田来赔,可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再去旷家吵闹!怎么个赔法?正常年景,一亩地绿豆的亩产在四百斤左右,咱按四百斤赔;一斤绿豆照市价一元二角钱算,就是四百八十元。各家毁了多少亩地,开田就按这个数额来赔偿,只是你们也知道他的家底,他无力一次给大家赔清,他一年给每家赔一点,直到赔清为止,咋样?
  众人见主任如此说,就都没再说别的。麻子老四后来表态道:行,就照主任说的数额赔吧,大伙也不是有意要跟开田过不去,实在是都要过日子,承受不起这个损失哪……
  人们散走后,暖暖走过去要拉开田回家,不想开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双手抱住了头呜咽道:天哪,扣掉自家毁去的二亩绿豆地,还有八十八亩要赔,按一亩四百八十元算,整整要赔出四万二千多元,家里的全部存款只有一千二百多块,还有那样多的赔款去哪里弄呀?!暖暖低声说了一句:人没有过不去的坎!走,先回家吧。青葱嫂这时走过来说:俺家那二亩绿豆地的损失,你们就不必再操心赔了。暖暖感动地叫了一声:嫂子……
  暖暖扶开田进了家,开田娘过来抱着儿子哭了起来,开田爹也架了拐杖过来看着儿子流泪,只有暖暖默默端水过来给开田洗着手脚。
  开田当晚躺到床上,两眼一直在睁着。暖暖把丹根哄睡放下之后,翻过身伸手把开田的头揽到自己怀里,低了声附耳宽慰他:别急,只要你人回来了就好,钱的事咱慢慢想办法还。开田那一刻一下子呜呜哭了起来,把眼泪鼻涕抹满了暖暖的胸口和奶子。暖暖一边拍着开田的后背一边说:我算了算,去掉青葱嫂家,咱要赔的总共是四十一家,每家先赔他们一百元,就会把事情先稳住。咱家存有一千多元,把咱们的自行车、地板车、电视机还有我在北京买的那块手表先折价卖了,我明早再回娘家去,从我爹手上先借点钱,把每家一百元赔上再说。开田哽咽着说:岳父还没原谅咱们哩,咋能再去向他借钱。暖暖说:你别担心,我去求他,他要实在不借,我再想别的办法……
  暖暖第二天吃了早饭,就向娘家走。她知道爹还在气她,可这个时候,也只有回娘家求助了。她还没有进院门,娘就看见了她,忙疾步迎出来拉她到院门一侧说:你爹在家里,你先给我说说你们赔人家钱的事,究竟要赔人家多少?暖暖就细说了情况。娘一听说要赔那样大的数额,也惊呆在那儿,半晌才说:开田这孩子办事还真是差池,捅下这样大的娄子,这可咋办?暖暖说:这事是我让他干的,不能怨他。母女俩正这样低声说着,暖暖爹这时走出了院门,娘怕男人再骂女儿,急忙把女儿遮到身后说:是我让暖暖回来的,你要骂就骂我吧。不想当爹的倒轻了声道:有话进屋去说,站这儿干啥?娘一听这话,忙拉了暖暖向院子里走。进了屋,娘就先替女儿说了当下遇到的难处。楚长顺听罢好长时间没有吭声。暖暖已经拿定主意,若爹借这机会再骂一句,自己立马就走。不想爹停了半晌只开口问:需要多少钱?暖暖一愣,忙答:千把块钱就行。爹不再说话,进里间摸索了一阵,出来把一卷钱递向女儿:这是一千六,你们手上总得有点零用钱。暖暖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哽着声说:爹,不用这么多。当爹的把眼一瞪:叫你拿你就拿住,嗦啥?你们总还得吃穿吧!暖暖接过钱转身要走时,爹忽然又开口道:记住,遇见难处时不能光流眼泪,要想法子,尤其不能埋怨,这个时候你们俩要齐心协力,不能埋怨开田,这个时辰埋怨人最伤感情,懂吗?!暖暖急忙点头。回去吧,记住多宽宽开田的心,别让他闷下病!爹说完挥了一下手。
  

土(2)
暖暖刚要走,奶奶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说:人哪,没遇见灾时,胆要放小,别以为灾难就落不到你身上;人遇到了灾时,胆要放大,要信这世上没有闯不过去的灾难!你和开田这会儿就要把胆放大,要想着总有一天会翻身,甭总往绝处想。
  暖暖把头点点,抹了一把眼泪,出了娘家的门。
  有了这一千多块钱,加上原来屋里的存款和自行车、地板车、电视机、手表折价卖的钱,暖暖和开田给几户闹得最凶的人家每家赔了二百块,给剩下那些受除草剂祸害的人家除青葱嫂家外,每户赔了一百块钱。这一来,算是把人们的激愤情绪暂时平息了下去……土
  15
  就在暖暖和开田暂时松口气想着怎样继续挣钱还账时,没想到开田爹忽然躺倒了。老人原来只是腿不能动,不过架上拐杖总还能在屋里院里走走,现在则是完全卧床了,整夜地咳嗽并且说胸口憋得疼。开田知道爹的病与自己办的错事有关系,老人受不了这样大的惊吓,所以心里很难受。他找来梅家药铺的梅老大夫给爹号了脉,梅老大夫说先吃几剂药看看,可不想病越来越重,到最后连呼吸都困难了。开田和娘及暖暖都慌了。开田和暖暖便忙借了辆地板车拉着老人去了聚香街上的乡医院,医生一检查说是肺气肿,得住院治疗,两口子惊得半天出不了声,跟着就为老人办理住院手续。暖暖不是第一次和医院打交道,可也没想到治这病竟要花如此多的钱,只是那么几天时间,来时带的三百来块钱可就没了。她让开田赶回家借钱,开田哪有脸回村里借钱?就去找外村的几家亲戚借,可人家都知道他家亏空太大,不愿多借。开田把嘴皮磨破,也才算借到一百多块,这点钱如何够用?没法,暖暖做主让把家里的那头母牛卖了,开田慌道:牛卖了以后犁地咋办?这头牛干活可是又老实又不惜力气。走一步说一步吧,先把眼前的这道坎迈过去再说,以后有钱了再买。暖暖做了决定。那是一个早饭时分,暖暖趁村里人都在院门前吃饭的当儿,让开田把那头牛拉到了院门外,暖暖站在那儿喊:卖牛了,谁想要谁就来。人们闻声,相继端了饭碗走过来看。麻老四最先问价钱,暖暖说:这头牛你们应该都知道的,干活从不会偷懒耍滑,俺们实在舍不得出手,眼下因急等钱用,只好卖了,它要在牛市上,少说也能卖一千五,可眼下你给一千三就卖。麻老四撇了嘴道:要这价码就没谱了,你这头牛已经生过两胎牛娃了,母牛一生娃,力气就减半,更别说生两胎了,给你七百二十块钱,行,我就要了。暖暖一听这个价,心疼得一揪,开田也急忙摇头说:四哥,你这一刀砍得太狠,哪能给压这样低?这可不是卖猪。麻老四知道暖暖和开田急等用钱,压低了也只有卖,所以并不松口,说:七百二已经够高了,这年头,去聚香街上的牛市上一走,啥样的牛买不到?我这个价买你的牛也是为了救你的急!站在人群中的九鼎对麻老四这趁火打劫的做法有些看不过去,说:这样吧,一千块我买了!暖暖和开田还没来得及开口,麻老四已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九鼎,你个狗儿子有钱是吧?想显你富有是吧?想显富你为啥不去买一百张膏药贴到身上?那不是人人都知道你富了?!为何偏偏要来你四哥面前显摆?存心来坏我的生意?!九鼎带了讨饶的笑容道:四哥,一头牛大家都想买,你出你的价,我出我的价,这咋能算坏你的生意?!麻老四其实早看上了这头牛,知道日后把它拉到牛市上,卖上一千六完全没问题,哪能让九鼎买去?于是就黑着脸说:我出一千零五十。九鼎又开口道:我出一千一。麻老四气得鼻子都歪了,只好忍疼再抬一次价:一千一百五。九鼎又道:我出一千二。麻老四气得跺了一下脚叫:好,好,你小子有钱,你的腰比老子的球粗,俺们穷,俺们争不过你。说罢气哼哼地甩手走了,边走边怒冲冲地骂:九鼎,但愿你明早出门就摔跟头,把你的两个门牙全磕掉!但愿会有土匪去你家抢一回,把你的老婆都抢走,叫你显摆!暖暖这时就忙对九鼎说:那你就把牛拉回去吧。九鼎摇头道:先拉回你们院里,晚点我再来拉。围观的人们这才散了。九鼎牵着缰绳把那头母牛又拉回到旷家院里,才又说:我知道你们家舍不得这牛,庄户人家没牛做地里活也不方便,就别贱卖了,仍留在你们家用。我给你们一千二百块钱,算我借给你们的,待你们有钱了就还我。暖暖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开田也感动地说:九鼎,老哥我日后有钱了,会回报你这救难之恩!九鼎摆着手说:啥回报?日后我有难了,你帮帮我就行了……
  有了九鼎这一千二百块钱,暖暖才算把公公住院的事应付了过去。
  开田爹出院的那天,暖暖和开田借了个地板车把老人拉回了村,刚走到村口的小码头前,忽见青葱嫂扶着男人长林正从黑豆叔的小船上下来,长林的一只胳臂上缠满了绷带。暖暖吃了一惊,忙上前问:长林哥这是咋着回事?青葱嫂抹了下眼泪说:咱两家可是都交了背运,你长林哥在南府一家建筑队打工,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把右胳臂摔了个粉碎性骨折。暖暖当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青葱嫂有两个孩子还有公公婆婆,长林哥这一伤,青葱嫂一个人可咋能应付?
  

土(3)
你甭担心我。青葱嫂看见了暖暖脸上对自己的担忧,故作轻松地说:这点事吓不倒你嫂子,啥日子我都能对付过去,倒是你和开田得放宽心,你们可是一个灾连一个灾……
  老人的病的确把暖暖和开田又向难境里推了一步。着急加上劳累,使得开田的嘴角和嘴唇上起满了水泡。暖暖一边忙着给开田熬去火的茅草根茶喝,一边劝他把心放宽些。开田叹口气说:等秋庄稼一收完,我就也出去打工,得赶紧想法子挣钱哪!
  暖暖点头说:行,到时候我在家里照顾老人和丹根,你出去找个挣钱的门路。
  说话之间,紧张的秋收就开始了,割谷子,摘绿豆,掰玉米,收棉花,楚王庄的家家就都忙了起来。在除草剂的事没出现前,开田因心疼暖暖,想她要给孩子喂奶,又要帮娘做家务,便把地里的活都揽了下来,很少让她下地干活。现在暖暖知道开田身心都累,就坚持要下地,说孩子已经离开怀了,他奶奶能照料,爹吃的汤药我也会提前煎好,我去帮你干点活心里还畅快些。那天午后开田要去地里掰玉米,暖暖执意要一同去,开田只好答应。开田家的玉米地在村子西北的山坡上,爬上去得两顿饭工夫,临到要出院门时,开田看见暖暖衣服前襟上没干的饭迹,想到她一大早就爬起来忙碌,一阵心疼又起,就说:算了,你别去掰玉米了,去那块地里要爬高下低,累,你去湖边咱那半亩谷地里把谷子割了吧,来回都是平路,割多少算多少,待我回来后再去接你。暖暖道:怕啥,我又不是泥捏的,爬个山坡就能累坏了?可开田假装生气把眼一瞪:少嗦!就扭头走了。
  暖暖知道开田这是心疼自己,也就没有再犟,便担上两个筐子去割谷子。今年的谷子长得不错,穗大粒饱,谷秆子都被压弯了。暖暖到了地头放下担子,立刻挥镰干了起来,她估摸,以她割谷的速度,今天后晌加上明天前晌割完应该没有问题。
  午后的湖边田里一片安静,四周除了草丛里和谷棵里偶尔响起几下蝈蝈的叫声外,再无其他的响动。暖暖弯腰麻利地割着,小棒槌似的谷穗碰撞着暖暖的小臂,谷叶子的尖棱不客气地在她的手腕子上划出道道血痕,谷秆在她的镰刀下嚓嚓地倒下。汗珠慢慢从她的额上和鬓上渗出来,向颊上流去,每过一阵,她得直起身,用手背去把颊上的汗珠抹去。不知道是第几次直腰去抹汗时,她突然瞥见詹石磴骑着自行车从地头经过,便忙又弯下腰去割谷秆,假装没看见他。狗,猪!她立时在心里骂着。自从有了那个屈辱的傍晚之后,她再也不想看见詹石磴的身影,甚至一听别人提到他的名字,她就感到恶心,就觉得有一股恨意从心里升起。她从不让自己去回想那个傍晚,每当那个傍晚的情景一在她的脑子里出现,她要么急令自己去想别的事,要么急忙去找一件事做,好把思绪岔开。她决定永远把这桩屈辱埋在心底,不让它再见任何人,当然包括开田,甚至也包括自己。她多么希望自己永远都不再想起它,可刚才只看了詹石磴一眼,那晚的情景就又翻腾着向她的眼前涌了过来。她发狠地用牙咬紧下唇,让自己的目光集中在豆秆子上,企望把那些涌到眼前的情景再推回到内心里。——嗨,那不是暖暖吗?她听到了詹石磴的一声喊。她浑身的肌肉立时紧绷了起来:狗东西,你竟还敢喊我?!以她内心的那股冲动,她是真想抬头朝他骂上一串话的,可她最后决定不理他,就当这世界上再没有他这个人了,理他倒会引来他更多的话。
  嗬,暖暖,离这样近我喊你咋不应声?
  暖暖听见他在向自己身边走来,可依旧没有直腰,仍在割着谷秆。
  我去乡上开会回来,刚好看见你在这儿,唉,咱俩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詹石磴边走边说着,自从那个傍晚后,你就——
  滚!暖暖猛地抬头吼了一句。她看见詹石磴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见他一脸笑容,看清了他刮得铁青的胡楂,也看见他的鼻子上沁满了汗珠。
  咋了,这样大的火气?詹石磴依旧笑着: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俩也可说是做过一夜夫妻——
  暖暖猛把手中的一把谷秆朝詹石磴的脸上砸过去,跟着弯腰去地上抓起了一块土坷垃叫道:你快滚!
  詹石磴没有吃惊,而是依旧笑道:你这样可不好,好像我俩是仇人似的,其实我俩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实话给你说,自那次以后,我天天都在想你,你那身子真是——
  呼的一声,暖暖把手中的那块坷垃朝詹石磴扔去,可惜,扔偏了。那块坷垃在詹石磴身后的地上摔得粉碎。
  詹石磴仍旧没生气,而是压低了声音说:你看,这会儿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咱俩为啥不能再亲热一回,就在这湖边青草地上,肯定是另一番滋味——
  

土(4)
因为气恼也因为羞辱,暖暖的眼中涌出了泪,她知道,如果再在这儿停下去,就会听到詹石磴更多不堪入耳的话,她弯腰拿起钩担,挑上筐子就走……土
  16
  暖暖坐在家里生气流泪,可一听见开田的脚步声,她又急忙抬手把眼泪抹去。开田这天后晌在玉米地里干得很顺利,太阳刚斜到村后的山顶,他就差不多掰完了。当他挑着从地里新掰的两大筐子玉米棒子进院,看见暖暖已经坐在堂屋里,不由得有些惊奇:回来了?他放下担子,走进灶屋从锅台上拿起一个碗,去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喝到了肚里,这才边向堂屋里走边心疼地问暖暖:割了多少?你自己挑回来的?
  暖暖没有回话。
  他一愣,定睛看去,才发现暖暖眼角有泪痕。
  咋了?累?还是出了啥事情?他有些着慌,他知道暖暖心性刚强,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抹泪的人。
  暖暖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双手捂脸抽噎起来了。
  究竟出了啥事?他走到暖暖身边弯了腰急切地问。是担的谷子溜了担子,散了?他环顾了一下屋里院中,发现装谷子的筐里是空的。
  暖暖哭得越发伤心了,要不是她手捂了嘴,那就是放声号啕了。
  开田的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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