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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向左,世界向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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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在风云变幻的历史关头,郭嵩焘和陆奥宗光的命运轨迹,即是这一时期中日外交界的缩影,也是两国国运的对决。
  一 “汉奸”先知郭嵩焘
  §大清官场上的“多余人”
  光绪十七年(1891),清政府向西方国家派出的第一位公使郭嵩焘,以凄凉辛酸的心境告别了这个世界。临死之前,郭嵩焘咳嗽剧增,心静如水,已复无求生之望,他强撑病体,留下最后一首诗《枕上作》:“命在须臾病已深,医家首难祸侵寻。强持残骨侵晨起,要只坚强笃老心。”他对家人的临终嘱托是,我死之后,只通知本家及一二至亲前来吊唁,其他亲友概不通报。在生命烛火行将熄灭的最后时刻,郭嵩焘内心充满对这个黑暗世道的孤愤与悲凉之情,他只想早早地上路,含笑西去,不再与这满世界愚顽聒噪的庸人们周旋费舌。
  也许他期待,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寻找到真正的知音。
  郭嵩焘去世后,与他相知甚笃的李鸿章上奏朝廷,力陈其学行政绩,援例请史馆为其立传,礼部为其赐谥。李鸿章特别提到他为平定太平天国立下的汗马功劳,指出就功绩而言,世人皆知盛赞曾国藩、左宗棠,但如果不是郭嵩焘想方设法筹措军费、不辞劳苦打造战船,哪能成就如此盖世之功?仅此一点,就应该为其立传赐谥。可李鸿章一片热情,最后得到的却是朝廷冷冰冰的答复:“郭嵩焘出使西洋,所著书颇滋物议。所请着不准行。”
  立传赐谥,在古代是朝廷对重臣大员最庄重严肃的盖棺定论,是为后世提供事功言行的楷模典范。郭氏不合时宜的言论,遭到广泛而恶毒的攻击,他不但在庙堂之上无容身之所,处江湖之远也四面环敌。他是以一人之身而敌全国群情汹汹的非议之声。对这样的人,朝廷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树他为楷模呢?
  郭嵩焘的后半生,一直在郁郁寡欢中渡过。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鬼使与神差的命运:博弈郭嵩焘和陆奥宗光(2)
出使英伦之日,郭嵩焘曾经壮志满怀,期望以此行引进西方治国之道,使中华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谁曾想会铩羽而归。更想不到的是,他出使英国时湖南同乡一片骂声,回来迎接他的同样是骂声一片。曾经称赞郭嵩焘“周知中外之情,曲达经权之道,识精力卓,迥出寻常”的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南新宁人),也在致左宗棠的信中口吻大变,对罢使归来的郭嵩焘出言不逊:“筠仙首参岑彦卿(岑毓英字彦卿)宫保,以循英使之意,内外均不以为然。此公行将引退,未审何面目以归湖南。”可算是被他言中了,郭嵩焘回归桑梓,长沙、善化两县以“轮船不宜至省河(湘江)”为由,迫使他改行陆路。5月回到故乡长沙时,等待他的却是省城士绅贴遍全城的大字报,指责痛骂他“勾通洋人”,是卖国贼。普通官员见到他也侧目而视,不理不睬。郭嵩焘尝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决意从此归隐林泉,不问时事。1859年,他曾在诗中喟然感叹道:
  人生都是可怜虫,
  苦把蹉跎笑乃公。
  奔走逢迎皆有术,
  大都如草只随风。
  他在一片辱骂声中离开了政治舞台。然而,身在江湖,心系家国,对于日益恶化的大局,他不能不愤然欲言,又不忍不谈洋务。他时时深忧国事,常向友人倾谈自己对社会、政治的种种看法,一些开明之士对其学识也盛赞不已,对其不为朝廷所用深为惋惜,但终不再被朝廷起用。面对着世人的攻击与毁谤,郭嵩焘曾豁达地表示:“区区一时之毁誉,其犹飘风,须臾变灭,良亦无足计耳。”他坚信自己的主张,是符合中华民族的根本利益与长远利益的,终究会被后人所认识与理解的。1891年7月18日,郭嵩焘在孤寂中病逝。
  郭嵩焘终其一生,始终是个官场上的“多余人”。即使身处同一时代的顶尖人物,对他的评价也是毁誉不一。曾国藩知人论世的功夫颇深,一向以慧眼识人自诩,但他认为郭嵩焘只是“著述之才”,不是“繁剧之才”,即指他干不好实际事务。因此当李鸿章在江苏巡抚任上有意起用郭嵩焘时,曾国藩屡次三番写信给他,要他多听郭嵩焘的建言,至于实际公务,则尽量少让他沾边,以免误事。这种观点也影响到了其子曾纪泽,他在写给九叔曾国荃的信中,竟以“花拳练步”四字来酷评这位有通家之谊的父执,曾国荃则欣然允为确评,回信说:“以‘花拳练步’之说喻筠老(郭嵩焘号筠仙),极为有识。筠老之取憎于一世在此,而吾之敬重筠老亦在此。”鸦片战争后,西洋对中国的威胁日甚,李鸿章、曾国荃等虽知郭嵩焘熟知洋务,亦不敢轻易向朝廷推荐他,以免*烧身。曾国荃无奈地说,今日欲图国家长治久安,除洋务以外无可自强。而国家虽然有郭嵩焘这样精通西学的人才,却又像西汉的贾谊那样不可重用,“此真可以为太息流涕者也。”
  其时,面对众口铄金,攻讦重重,郭嵩焘依然天马行空,蔑然视之。他从未打算改弦易辙,重新做人,始终坚信自己所践履主张的一切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和历史的推敲。他豪迈地在自己的诗中唱出了无畏的强音:“流传万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这如同一支响箭,他将自己的大自信射向了遥远的时空。假如郭嵩焘多活三年,中日甲午海战北洋舰队灰飞烟灭,便完全印证了他早先的预见(舍政教之本,逐船炮之末,不能使国家强大)。而后生严复一句“惟公负独醒之累”,则一语中的指出了他平生悲剧的根源。维新派的杰出代表谭嗣同后来也挺身而出,为郭嵩焘鸣不平,并向他致敬,称其“精解洋务”,“可为湖南光矣” 。

鬼使与神差的命运:博弈郭嵩焘和陆奥宗光(3)
那么郭嵩焘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正如海外著名史学家汪荣祖先生所说,他是那个时代中,最勇于挽澜之人。他的认知、思想、勇气和精神历程,抵达了一个传统士大夫所能抵达的极限。他的思想可以延伸到戊戌变法,延伸到辛亥革命,甚至延伸到五四。他是晚清衰世一骑绝尘的先知智者,正因为他的很多思想行为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走得太远,大大超出了社会所能承受的程度,使当时的人们不但跟不上他的步伐,甚至望不到他的身影。于是他几乎受到举国士人的讥嘲和辱骂。自始至终他都成为时人攻击的靶标,成为难容于世的异类。孤独的先行者一生的结局是悲剧,这是郭嵩焘的悲哀,也是中国早期近代化的悲哀。
  §“最了解西学的人”
  郭嵩焘是在屈辱谩骂中开始他的外交生涯的。
  1875年2月,英国驻华使馆翻译马嘉理,擅自带领一支英军由缅甸闯入云南,窜至腾冲地区时,因受当地群众阻挠开枪打死多名中国居民。当地人民奋起抵抗,打死马嘉理,把侵略军赶出云南。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大怒,屡以下旗绝交、增派军舰来华进行威胁恫吓,乘机大肆要挟清政府,企图把此事件说成是清廷幕后指使,进行肆无忌惮的讹诈。
  早已对*的官场心灰意冷的郭嵩焘不会想到,这一事件最终会影响自己晚年的命运。
  “马嘉理案”发生后,清政府手足无措,慌乱之中不但答应英国“抚恤”、“赔款”、“惩凶”等苛刻要求,甚至不得不放下“天朝尊严”,按英方要求派钦差大臣到英国去“道歉”,并任驻英公使。选派使臣出洋,不仅要懂洋务,而且要愿意出洋。这在当时是相当困难的,备选的人并不多。挑来选去,清廷认为非郭嵩焘无人能担此重任。因为他向以精通洋务著称。早在1856年春,他随曾国藩帮办军务时到过上海,对西方的种种器物和某些制度有感性的了解。后来一直倾心西学,逐渐形成了关于国家事务,特别是有关“洋务”的卓越见解,为洋务运动大声鼓呼,成为洋务派的重要一员。
  中国派郭嵩焘出使英国的消息传开,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士论大哗。因为千百年来,中国人都认为华夏民族是最先进的民族,中华文明以其灿烂辉煌辐射四方,引得“万方来朝”。其他国家都是蛮夷之邦的“藩属”,无权与中国平起平坐,必须定期派“贡使”来中国朝拜,决无中国屈尊派使“驻外”之说。所以当时的中国“无所谓外交也,理藩而已”。外派使节,即意味着高高在上的“天朝上国”的形象从此崩溃。面对清廷此举,大清子民们捶胸顿足,无不认为是大伤国体的奇耻大辱。郭嵩焘的亲朋好友都为他担忧,感到此行凶多吉少,更为他出洋“有辱名节”深感悲哀惋惜,认为郭“以生平之学行,为江海之乘雁,又可惜矣”,“郭侍郎文章学问,世之凤麟。此次出使,真为可惜。”更多的人甚至认为出洋即是“事鬼”,与汉奸一般。一时满城风雨,沸沸扬扬,有人编出一幅著名的对联骂道:
  出乎其类,拔乎其萃,不容于尧舜之世;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何必去父母之邦。
  当时郭嵩焘的家乡湖南守旧氛围极浓,湖南士绅群情激愤,认为郭氏此行大丢湖南人的脸面,要开除他的省籍,湘省乡试学子甚至聚集闹事,扬言要砸郭宅,让郭嵩焘全家受惊不小。 。 想看书来

鬼使与神差的命运:博弈郭嵩焘和陆奥宗光(4)
外有英人的催逼威胁,内有国人的毁谤痛诋,在强大压力下,郭嵩焘身心俱疲,意绪全无,几次以告病推脱,但都未获朝廷批准。郭嵩焘毕竟是一位公忠体国的开明官员,在李鸿章等少数人的鼓励支持下,他逐渐转变了思想,自陈心迹“以为时艰方剧,无忍坐视之礼”,认为“出师西洋为今日创举,而关系中外大局,以立国家久远之基”毅然克服万千困难,踏上与英交涉使命的征途,在1876年12月从上海登船赴英,“以老病之身,奔走七万里”,作“赔罪之旅”——而面对群议汹汹,为了表示“平衡”之意,清廷任命了坚决反对洋务运动的顽固派刘锡鸿担任副使。
  刚刚上任,他就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临行前,朝廷应总理衙门之奏请,诏命郭嵩焘将沿途所记日记等咨送总署,“凡有关系交涉事件,及各国风土人情,该使臣皆当详细记载,随事咨报,……自当用心竭力,以期有益于国”。郭嵩焘非常赞同此举,他早就想将西方富强之道介绍给国人,使同胞们尽快从“天朝上国”的迷梦中惊醒。受命后他热情大增,按照清政府的规定,从出国时起,坚持每天写日记。在日记中,他不仅用心记述了所见所闻,而且对这些见闻作出了自己的评价。从途经十数国的地理位置、风土民情、宗教信仰,到土耳其开始设立议会、制定宪法的改革、“重商”对西方富强的作用……全都作了介绍,尽可能让国人对世界有更多的了解,摆脱夜郎自大的状态。
  到了伦敦之后,他就把从上海到伦敦途中五十一天的日记稍加整理润色,定名为《使西纪程》,抄寄一份给总理衙门。他哪里料到,这份日记在总署刊行之后,犹如一颗炸弹投在死水潭里,立马在京师士大夫中激起轩然大波,舆论哗然,引来朝野顽固守旧者一浪高过一浪的口诛笔伐,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人痛斥他极意夸饰,美化外国,“用夷变夏”,声称“凡有血气者,无不切齿”;有人连出版此书者的动机也加以怀疑:“诚不知是何肺肝,而为之刻者又何心也。” 不仅思想守旧的士大夫如此,连一向开明的文坛领袖王辏г艘踩滩蛔√隼矗舐罟造獠豢删纫邓按阎醒蠖荆蘅刹烧摺薄8幸恍┤酥苯踊骋晒造狻坝卸挠谟⒐泄际轮倍浪峋鲆蟪⒔造獬分暗骰兀裨蛞哦竞M猓雎胰诵模蠊豢吧柘搿9造馍钕莨铝⑽拊场S捎谝皇闭也坏胶鲜嗜搜。逋⑽茨芙倩兀铝罱妒刮骷统獭坊侔妫淞鞔�
  三思方举步,百折不回头。郭嵩焘,这位被李鸿章屡屡称作“有些呆气”的人物,怀着一颗无人能解的赤子之心,不畏讥谗,我行我素,高歌前行,踏上一个人的独醒之路、漫漫长征。在中国由传统外交向近代化外交的转型时期,他率先以其独特和前瞻的眼光来看待中外关系,对晚清外交的近代化产生了深刻而广泛的影响。
  身为驻英公使,郭嵩焘有足够的机会近距离考察英国的宪政、商业、科技、教育、学术和风俗人情。他逐步发现,英国的强大并非只强在它的船坚炮利上,其政体——即它的根本制度——同样勃勃有生机。初至英国后,他亲赴下议院听议员责诘政府,言语颇为强硬;他看到了西洋国家新闻报纸议论时政的舆论监督作用,以及政府和议院行政、立法的分权;他经常访问炮厂、船厂,并亲自升炮以及试演鱼雷大炮,体会到西洋军队器械之完备、军容之盛大。一系列的实地考察和潜心研究使郭嵩焘渐渐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他在日记中深思熟虑地写道:“英国之强,始自国朝……是以君与民交相维系,迭盛迭衰,而立国千余年终以不敝”他从根本上认识到,西洋之所以能享国长久,是因为君民兼主国政,使用法治,因此民气得通,民情得达,民志得伸,民才得展,无抑郁挫伤之弊,对此他不禁感慨系之,“西洋能以一隅之地”为“天地精英所聚”,是“良有由然”,中国朝野人士若不幡然醒悟,急起直追,革故鼎新,除残去害,则势必西洋日强,中国日蹙。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鬼使与神差的命运:博弈郭嵩焘和陆奥宗光(5)
郭嵩焘再次表现出他的异端思想与不合时宜。他的言行不但与“天朝上国”的规矩尺度大相径庭,而且与他先前的洋务派战友们也分道扬镳。他勇敢突破体制的樊篱,不仅超越了器物的层面,更跨越到思想意识层面上,成为风格独特的思想先行者。他深感国内的洋务派领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犹如瞎子摸象,盲人把烛,各得一偏,与实际相去甚远。比如洋务派领袖们忙于造船制器,他却主张正本清源;朝野清流一致主战,他却认为在敌国环集的危局面前,“无可战之机,无可战之势,直亦无可战之理”,只可随机应付,切忌不顾后果的浪战;洋务派领袖们认为当务之急先要强国,他却认为先要富民;朝野清流一致认为列强亡我之心不死,他却认为洋人以通商为制国之本,意在求利,我们不妨因势利导。他对这些关键问题的看法与各路“神仙”如此格格不入,大相抵牾,得不到朝野各派系的鼎力相助,以至于孤立无援,便毫不奇怪了。
  郭嵩焘犹如一个洞幽烛微,平心静气的医生,不避风险地为病入膏肓的老大中国诊治病因,对症下药。他虽然对西方文化还不能用辨证批判的眼光去全面加以审视,但他能够突破传统夷夏观念,勇于承认中国之“无道”(政治*),看到西方资本主义文明高于专制主义的优越性,以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主张向西方学习,以平等互利的态度去处理对外关系,并力图以理性的方式去维护国家的利益,这是近代外交意识的萌芽,也不愧为先知先觉者的独到之见。难怪乎学贯中西的一代巨人梁启超也心悦诚服地称赞郭嵩焘是“最了解西学的人”。
  §他成了大清朝的“敌人”
  美国西部牛仔们有一句用以时刻自警的名言:“枪声总有余响。”
  郭嵩焘显然不如同时代的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功勋卓异,声名远播。时代的主流难以容他,他也不肯随俗沉浮。作为洋务运动的参与者之一,他的悲剧在于没有像上面三位那样在既定的秩序规则内周旋打拼。郭嵩焘走得太远了,他向清政府大力推荐的那些西方政治理念和先进管理措施,在闭塞狭隘的天朝官僚们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闻所未闻。他三番五次挑战天朝秩序的行为,极大地震动了朝野人士的心理底线;而他对落伍的现有秩序的鄙视,也很快招来保守派人士的仇视谩骂。在官场的倾轧和污蔑中,他一生充满长夜独行的苦闷与激愤,尝尽不为人知的屈辱和悲凉。
  正当京城上下对他舆情汹汹、十分不利的时刻,他的副手刘锡鸿抓住时机反戈相击,推波助澜,罗织罪状,欲一举置郭嵩焘于死地。刘在出使英国前就得到清政府中一些大员的支持,暗中监视郭的一举一动,不断向清政府打郭嵩焘的“小报告”,列出种种“罪状”。如有一次参观炮台中天气骤变,陪同的一位英国人将自己的大衣披在郭嵩焘身上。刘锡鸿认为“即令冻死,亦不当披”。当巴西国王访英时郭嵩焘应邀参加巴西使馆举行的茶会,当巴西国王入场时,郭嵩焘随大家一同起立。这本是最起码的礼节礼貌,但刘锡鸿却将其说成是大失国体之举,因为“堂堂天朝,何至为小国国主致敬”!中国使馆人员参加英国女王在白金汉宫举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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