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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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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方应物很果断地答道:“非我辈中人,晚生只能尽量避开他!”

刘吉不置可否,“先虚与委蛇罢,不过别因为万通坏了名声,这很不值得。你名声要坏了,那怎么帮衬老夫。”

看起来要谈完话时,刘大学士忽然拍了拍额头,“还有一件事情险些忘记,老夫说过,请你事后写一些诗词感谢老夫,可曾有稿了?可否现在与老夫鉴赏鉴赏?”

方应物无语凝噎,喜欢被吹捧的人多了,但哪有主动提前催稿的?这脸皮要多厚?虽然说,答应过要以自己的名誉和诗词为他吹捧,并帮他挽回些许名声作为交换……

不过方应物随即醒悟过来,此人号称刘棉花,脸皮厚是标志性的特征。当下无奈,他随口念了一首绝句道:“来日长街叹父难,生全须拜相国宽。三冬世态人心冷,春到文渊怯风寒。”

刘大学士嘴里咂摸一二,便点评道:“首先,绝句格式太随意,怎么也要出一首律诗,这才庄重正大,歌行体就不强求了。

其次,空虚没内涵,没有什么立意,纯属应付之作。你在诗文里,要着重体现出老夫这种苦心孤诣、忍辱负重的心态,以及救出令尊这种忠良后的喜悦。

第三,用词太平泛,你该从古代贤人找出例子,作为典故出现。赵氏孤儿故事你听过罢?里面有程婴、公孙杵臼,一个献身了,一个忍住了。你可以拿程婴作比喻出现在诗文里的。”

刘老大人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你吹捧得不到位,从格式到文笔再到立意,全都不行,打回去重新吹捧。

方应物愕然,天下还有嫌弃别人写诗吹捧得不够好,要求别人重新修改谀辞的人么?这点评的不是普通诗文,而是吹捧自己的诗文,他也能若无其事?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大人你是在说笑,还是在教导晚生?”

刘吉正色道:“你以为老夫这是在说笑吗?这是提前与你研讨一下细节,这关系到老夫借此事收取士心的结果。

若你真这样胡乱应付,那最后效果就差了许多。到时无可挽回,追悔也莫及了!所以必须提前将诗稿敲定了,你们年轻人做事就是随意性大,不懂提前运筹!”

方应物明白了,原来他老人家纯属是以技术讨论的心态评论。只能由衷佩服道:“今日才知,老大人为何能以五十出头年岁,便为宰相阁臣了。”

刘大学士点头道:“共勉。”

由于太晚了,刘吉便留了方应物在客房住宿。大门与二门之间的庭院中,有一道侧门通往偏院,安排方应物住下的客房就在这里。

到了房间,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晚的谈话。方应物发现仿佛与刘棉花谈话,是最轻松自如的,心里想什么就可以说出来,不用虚伪矫饰,不用表面文章。

这可是史书上风评很差的人啊,绝对是正人君子的对立面,自己怎么会和他产生如沐春风的感觉?

方应物想来想去,总结出点心得。这位棉花宰辅其实就是过度沉迷于“技术”的典型,从而忽视了其它,比如精神意志。

自己和刘棉花暗暗契合的,就是这种对技术的重视。但自己是因为手握无数五百年后研究成果,先天上有这方面优势,当然要尽可能加以利用。而且,自己比他更清高一些。

在胡思乱想中,方应物昏昏睡去,又昏昏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方应物在井水边上洗了脸。

此时有仆役走了过来,方应物招呼道:“我叨扰了一夜,也该离去了,烦请引我向贵府老爷辞别。”

那仆役答道:“天不亮时,老爷便出门上朝去了。不过留了话,方公子如果要走,可自行离去,不必当面辞别了。”

方应物产生几许尴尬,出了院门准备离开刘府。走到大门内庭院时,发现停了两顶轿子,周边围了七八个下人。

好像刘府有人要出门?方应物见状便停住脚步,退到月门门洞里等候着。于礼要先让主人家出发,同时免得自己这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庭院里,冲撞了主人家队伍。

忽然有个管事小跑过来,对方应物道:“我家夫人说,不能慢待了客人,所以要腾出一顶轿子,送公子回寓所。”

方应物连忙逊谢道:“谢过夫人好意,但在下年轻后辈,不敢受此大礼,还请夫人收回。”

这边正说着,又看到那边后面一顶轿子的门帘打开了,从里面下来位十二三岁的少女,手里还握着没啃完的桃子。正是方应物上次来刘府惊鸿一瞥的那位,应该是刘大学士的女儿。

然后这少女上了前面一顶轿子,刘府管事就对方应物道:“已经腾出来了,方公子就不必推辞了。”

这时前面轿子的窗帘忽然从里面掀开,露出了一张饱含怒气的粉嫩小脸。估计是剥夺了她单独乘轿的权利而愤怒罢?方应物对着她歉意的笑了笑。

却见从轿子中伸出一只白白的细手,对着他挥了一下,当即有个东西飞了过来,方应物敏捷地闪开。

等落到了地上,他仔细看去却是个桃核。再抬头看去,那张小脸更加愤怒了,不过轿子中仿佛有人拍了拍她,将她收了回去。

从管事口风看,那轿子中另一位是刘夫人?方应物便对着轿子深腰揖拜,以此作为还礼。

第一百一十四章 翰林五谏

方应物乘轿回会馆,并没有一直到会馆门口才下轿子,而是在隔离一条街道的地方下轿,然后步行回到浙江会馆。这样就可以避免会馆中有相识的人,从轿子线索分析出他的去向。

方应石在院中来回踱步,看到了方应物,他才如释重负,“秋哥儿你半夜这一去,可急死我了。”又问道:“今天还去通政司和锦衣卫那里么?”

方应物想了想,这两个地方已经没有必要再去了,现在只需要等待就是。何况当前局面复杂,还去高调的出风头容易遭遇意外。于是便答道:“不去了。”

方应石又问道:“今天不出门了,留在会馆修养?”

方应物再细想,这几天真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了,自从进京以来,难得有这样微微放松时候。一时闲暇下来,还真有几分不适应。

不过还是有件事情要办的,那就是替人送信要送到。如今手头里还有好几封信,比如商相公写给儿子商良臣的,洪松写给族叔洪廷臣的。

前阵子他忙于奔波于通政司和锦衣卫刷名望,没有时间一一去找地方送信,主要原因也是不能指望这些收信人救父亲。现在既然暂时清闲下来了,那么就该抓紧时间把信都送到了。

打定主意,方应物便带上信件出了门,先去了翰林院给商良臣送信。商良臣是成化二年的进士,然后进了翰林院,如今担任编修。历史上商良臣默默无闻,好像最高也就做到了侍讲,也许是父亲光环太过于耀眼的因素。

在翰林院大门外,一回生二回熟,方应物将信件递给了门官,然后站在门廊下等待回音。

没过多久,门官回转传话道:“商编修请你进去说话。”

便有杂役引着方应物向里面走去,一路看来,这翰林院里树木森森,确实清幽雅静。

一直走到了学士公署,仍没有停步,又绕过公署来到了后面。方应物就看见一片空地,中有两颗柏树,柏树旁边建有一座亭子。

此时亭子中有七八个人,都是宽袍大袖,儒雅不凡。众人各自围坐,一边品茗一边畅谈诗文经史。

那杂役见方应物看得入神,便主动介绍道:“此两颗柏树名曰柯柏,亭子名曰柯亭,名字皆来自于景泰初年的状元学士柯潜。”

这个人方应物倒是知道,也是翰林院里一代文宗,掌院事的学士。他在翰林院里呆了二十来年,堪称宗师级人物,也教导出许多弟子,如李东阳就是。

这位柯学士身居翰林,却喜好山水隐逸之诗,与当时流行的台阁体不大相同,是翰苑风流的代表人物,不过前几年挂掉了。

却说方应物走到了亭子边上,亭中人仍旧在谈笑自若,却有个眼尖的瞅见了方应物,遥遥指着问道:“亭下青衿者何人?”

貌似轻佻的话,却引起了一阵轻轻地哄笑。

这充满了优越感的询问,叫方应物很不爽,用得着刻意显摆你们都是翰林而别人只是秀才么?

却见有个年近四十的人站了起来,迈步出亭迎接方应物道:“来者莫非是方贤弟么?”

这肯定就是商良臣了,方应物上前几步,作了个长揖,给足了礼数,但打定主意不说话。

商良臣奇怪地问道:“方贤弟为何不出声?”

方应物又拜了一拜,朗声道:“翰林院的规矩,似乎是不出声?在下进了此处,效仿规矩而已。”

本来亭子里的人言谈正欢,但耳朵里听见方应物这一句,谈笑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的射向方应物。什么叫不出声?

方应物讽刺了回去:“翰林号称士林精华,面对朝廷不公事情装聋作哑,当然就是不出声了。”

商良臣苦笑道:“方贤弟你这是……”

“我只是为家父入庶常感到不值!”方应物不忿道,又吟诵出一首绝句:“翰苑曾闻四谏风,家尊伏阙自从容!柯亭留尔愁吟老,晨钟暮鼓章疏空。”

听到这种明晃晃的讽刺,柯亭中众人霍然起身,张口欲辩。但面面相觑过后,大都有愧色。从道德上比较,确实败了,完全无法与下诏狱的比较。

成化初年时,翰林院出了四个人,以状元罗伦为首,都是敢于犯颜直谏的,但先后挨了廷杖,并被贬谪到外地。虽然仕途上遭遇挫折,但这四个人却名动天下,人称“翰林四谏”。

因而才有方应物这“翰苑曾闻四谏风”之句,后面就是将自己父亲与翰林四谏并列,再后面就是讽刺一群其他翰林只会躲在翰林院里风流自赏,不敢为朝政发言。这也切合方应物先前暗讽的“不出声”。

好罢,其实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是人人都是敢直言进谏的人,也不能强求每个人都这样干。但谁让方应物有那样一个父亲,不把其他人对比下去,怎么显得自家人高尚?

吹捧父亲这是立场问题,不能动摇。要知道,掌握了绝对道德优势,不去拼命鼓吹,简直就是浪费资源。方应物就是想在这些可能是未来宰辅的心目中,树立起父亲不可磨灭的高大形象。

这时候,方应物再次对商良臣作揖道:“商前辈告辞了!”随后转头就走。

众人又听见那少年人边走边高歌道:“长安暑至雨来初,谁家隔巷苦索居。执戟长饥愁曼倩,杜门病渴卧相如。庶常三月伏阙后,何愁万里瘴疠余。正可从容谋谏草,治安惟待贾生书!”

自此之后,便有人将方清之列在了翰林四谏之后,并与翰林四谏合称为翰林五谏,至于方应物,就顺其自然的成了翰林五谏组合成员的儿子。

从翰林院出来,方应物就去了刑部,将洪松的信捎给了刑部主事洪廷臣。这位洪大人是成化八年进士,已经在主事位置上做了两任六年,最近正在积极谋求升为员外郎。

如果方应物与刘吉熟悉,还可以帮他通通门路,但可惜现在还没熟到可以开口求官职的份上。

然后到了次日,方应物又转了几个地方,分别把手头的信一一送到,也算了结了事情。

第一百一十五章 果然来了

方应物忙着送信和刷名望的时候,朝廷里有些人也没有闲着,比如文渊阁大学士刘吉为了翰林院庶吉士方清之的事情上疏。

由于他是内阁大学士,奏疏直接能送到了司礼监,所以外朝无人得知具体内容,但从宫廷传出的一些只言片语看,大概是要替方清之求饶。

这就让人有些看不懂,朝臣不禁惊呼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刘吉这种人,居然也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怎么可能会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为了一个被天子打入诏狱的人说话?他从来就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还有另外一些不闲着的人上疏,要求彻查锦衣卫擅自袭击道德模范方应物的事情,奏疏也送进了司礼监。

这些庙堂上的流程,暂时与方应物无关。却说这日,他终于送完了所有的信,一边考虑明天做些什么,一边走回了浙江会馆。

会馆的黄掌柜坐在前厅上,看到方应物进来,连忙迎上来道:“方公子,你可是回来了,我这里有件事情要与你说。”

方应物见了礼道:“掌柜有话但讲。”

“有个本省同乡,从南边运了大批雕版和一批熟练工匠到京师,打算开一家大书坊。今天那东家来会馆会客时,与我说,开业的时候想请你去捧捧场。”

方应物皱眉犹豫道:“父亲有祸事,为人子者不好如此抛头露面的去做买卖罢?”

黄掌柜胸有成竹道:“令尊在牢中也要有花销,你自食其力赚些钱去孝敬,这何错之有?这才是大孝啊!要知道刊书售书,也是宣扬教化的举动,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买卖?你去捧个场,也不算什么。

何况这家书坊起名叫忠义书坊,东家就是看中了你的忠孝名声,正好与他们书坊招牌相符相称!不然他怎的会想起来找你?

我也觉得你们两边相得益彰,所以才敢牵个线,都是同乡,出门在外互相关照也是人之常情。”

孝字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没了顾虑,方应物便想痛快答应了,反正父亲按部就班地走上了出牢流程,不用天天忧心忡忡了。

同时他心里唏嘘一番,既然成了名人,就要有这种烦恼和觉悟,没想到他也有当开业嘉宾的资格了。“也好!不知具体要在下做些什么?”

黄掌柜介绍道:“要当场泼墨挥毫,写几个字为贺词;此外便是将你那些忠义之诗拣几句好的,写成条幅挂在店面里。

事情倒不繁杂,就是润笔略低了些,不过三两银子而已。但方公子刚起步,倒也不必苛求太多。”

方应物答应下来,就回了屋。既然是书坊,也算文化事业了,那么去参加一下没坏处。不但赚几两银子,对自己而言也是一种曝光和宣传的场合,明星也要走秀啊。

天色微微黑,方应物坐在门外乘凉,顺嘴和方应石闲聊着。不经意间,看到娄天化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院子。

等他走的更近些,方应物闻到了一丝酒气,先开口打趣道:“娄朋友,今天似乎有酒有肉,不是粒米未进了?”

娄天化身后还有一个人,不过娄天化没有介绍,先将方应物请到屋里,低声道:“有人想要见你,委托在下做个中间人。在下可以担保,此人是可靠的。”

方应物没有听懂,反问道:“什么可靠不可靠?”

娄天化依旧神神秘秘道;“在下也不好多说什么,你一会儿便知道这可靠是什么意思了。”

方应物带着几分嘲弄道:“娄朋友,我看你自己就挺不可靠的,你还敢担保别人可靠?真是笑话。”

娄天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叫道:“在下信誉卓著,从来也没有对不住过方公子你,这几次该办的事情也都办了,哪里不可靠?你这样说,叫在下心里非常不痛快,非常难受!”

方应物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时,心态有点衣食父母般的高高在上,导致说话有些不顾及他心情,这倒是自己做人不周到了。

正想好言去劝慰几句时,却又听到娄天化继续自证清白:“在下懂了,方公子你是觉得在下来去飘忽,很容易就无影无踪,所以不放心罢?

为了让公子放心,在下从现在起就可以让公子看管着,以此担保今晚之人是可靠的。若出了纰漏,公子可以随意拿在下来处置,这样如何?”

方应物叹口气,“为了看着你,是不是还要我管吃管住?”

娄天化神情坚毅地表态道:“为了彼此信任,区区一些饭食对公子你而言,应该也不算什么!”

真是不想着蹭饭就会死的人,方应物打断了娄天化的表态,“我还是先去见见你领来的这个人罢!他是袁指挥的人?”

娄天化大吃一惊,“方公子你怎么猜到的?”

方应物笑而不语,袁指挥当然会派人来接触他,不来才是奇怪。

万通万指挥这些招数套路,看着很阴,但前提是别人上了当才是阴,不过本质上还脱不出市井恶棍的习气。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讲,就是还处在帮派社团街头抢地盘的档次和水平。连他方应物心里都十分不待见,只不过为了父亲和不直接得罪万通,才勉强一直应付,捏着鼻子配合。

他内心不认同万通,也很排斥万通这种市井气,但理智的人不可能完全由好恶左右选择。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还是会和万通合作的,即使万通再没品也只能认了,虽然可能牺牲自己名声。

但方应物也在等待其他机会,多几个选择不是坏事。

想这袁指挥是一个当了二十年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干的就是特务头子差事,不会是糊里糊涂的,总该有点动作的。

果不其然,袁大人终于在今晚派了人来。若再不来人,方应物就该认定袁指挥老糊涂了。

娄天化出了房屋,将那人请进来,然后他又出去顺便主动把门关上。方应物借着油灯的光看去,此人相貌很平常,乏善可陈,年纪大约在三四十之间。

这人拱了拱手,“见过方公子,在下张竹,奉袁指挥之命前来。”

这就是娄天化为何反复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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