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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疯人院-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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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神病医生在《飞越疯人院》中是处于边缘的。病房体现了中层管理者的噩梦,布罗姆登把护士拉契特想象成了确保联合机构及时高效运转的小喽啰。她的名字就暗示她作为一个齿轮爪的角色,只允许齿轮朝着一个方向。她越生气,就越像机器,也就越滑稽:“……于是这下她真的放开了,在她粉刷过的脸上,微笑扭曲成了肆无忌惮的咆哮,并且她膨胀得越来越大,像台拖拉机一般大,她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我能够闻到她身体内部机器的味道,就像你能闻到超载的汽车发出的味道。”布罗姆登发现拉契特的包里没有作为人的迹象——“没有粉盒、口红或其他妇女用品,而似乎塞满了一千种今天她要用的零部件——车轮和齿轮、擦得冰冷锃亮的嵌齿、像瓷器一样微微发光的小药片、针头、镊子、钟表匠用的钳子、铜线圈……”他看她就像一个卡通或者喜剧人物,掩藏在她选择的面具里。
  作为大护士她有时候显得可笑,但是她的操纵的技能和通过含沙射影进行破坏的能力,使她成了一个阴险的、令人愤怒的工具。她以一种不可动摇的貌似神圣的虔诚执行着自己冷漠的职责。一个前军队护士——作为军队的一份子,她丝毫不带感情色彩地工作,她像清教徒那样掩盖自己的性征,显得不可捉摸、不近人情、面目可憎。她代表着一个渲染泛滥温情的文化,这文化把装腔作势的作风带到了工作场合,以填补那里由于缺乏强势的精神或者道德权威而造成的真空。为了让妇女安分守己而灌输给她们的虔诚和为公益奉献的精神,在她的手里成为了权力和阉割的武器。这个捕食猎物的慈善之兽利用精心测算的利益安抚病友,让他们不知所措。哈丁赞扬她,强调说“她甚至在周末休息的时候还慷慨地在城里做志愿者,以进一步造福人类,她会准备各种各样的慈善物品——罐头食品、奶酪、肥皂等——送给经济上有困难的某对年轻夫妇……这对夫妇对于她的善行永远感恩戴德。”的确她的慈善行为并非她份内的义务,而她对感官愉悦的排斥代表着一个清教徒的社会对于其所不能控制的东西的恐惧。她在无意之中仍受制于那个社会。
  布罗姆登很清楚地表明,如果真的有一个最大的恶棍,那就是联合机构:“……不仅仅是大护士一个人,而是整个联合机构,全国范围内的整个联合机构,才是真正的巨大力量,而大护士不过是他们的一个高级职员。”但是布罗姆登或者哈丁都没有指出是联合机构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导致有些人疯了,丧失了行为能力,而另外一些人能够超越他们自身的局限性和眼前的障碍。《飞越疯人院》中根本的对立面不是疯癫和清醒,而是自由与不自由。克西的作品所提出的问题是在一个被无情又无形的机器所控制的世界里,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机器一般僵化而病态的世界里,杂耍者兰道?帕特里克?麦克墨菲从天而降,一个红头发的危险品,就像布罗姆登(和哈姆雷特)一样,假装疯癫,目的是为了逃避通过劳动来偿还债务的伟大的美国游戏。一个自信的人,一个新教职业伦理和资本主义精神的蹩脚模仿者。麦克墨菲激发了病房其他病友的信心,同时也赚走了他们的钱:“他是一个流浪者、一个四处游荡的伐木工,后来部队招收了他,教会他一件他最有天赋的手艺,就像他们教会一些人行骗,另一些人游手好闲一样,他说,他们教会了他赌博。从那以后他就专注于把自己奉献给各种层次的纸牌戏。”他也许可以是《正午》中撼动大多数人弱点的警官威尔?肯,但是他的非道德性使得他太难以捉摸,从而无法成为某一事业的英雄。他在朝鲜战争中服役的记录给了他能作出英雄事迹的光环,但是具有讽刺性的是,他成功地组织了囚犯从朝鲜监狱里逃跑,自己却进了美国的监狱。有关他的任何高尚的理想都很快会被他的野性和性暴力的幽灵所打消:“麦克马里?兰道?帕特里克,由州政府从彭德莱登劳改农场送到本院来进行诊断和可能的治疗,三十五岁,从未结过婚,因为在朝鲜囚犯集中营领导了一次成功的越狱而获得杰出服役十字勋章,之后因为不服从命令而不光彩地被部队开除,接下来是一连串的街头斗殴和酒吧打架的历史,以及因为酗酒、攻击殴打他人、扰乱治安、再三赌博而数次被捕,还有一次逮捕是因为——强奸。”尽管他声称指控他的是法定强奸(即与未成年人发生性关系),但是没有人知道该相信他多少,他似乎也不是很在乎。他用狂野而粗鲁的笑声来应对所有试图驯服他的清规戒律,暂时激活了疯人院死寂的世界。正如麦克墨菲名字的缩写所暗示的“每一分钟都在革命(Revolutions Per Minute)”,他让任何权威——甚至是他自己——都无法长期占据着权威的宝座。最终,他最大的把戏也许就是阻止了别人过分依赖他来获得救赎。

序言(5)
麦克墨菲像一个田园牧歌里的巨人大踏步走进病房,意在让城市世界的精致显得荒谬,浑身散发民主党人甚至人民党人的气息,但他其实两者都不是。他很男人,带着“从田里来的人的尘土味,汗味和劳作的味道,”与此形成对比的是病房里“杀菌剂、锌药膏、脚气粉、尿臊味和老年人的酸臭粪便味、宝宝乐婴儿软食的味道和眼药水的味道……机油的香蕉味,以及有时候烧焦了的毛发的味道。”他追随凯鲁亚克的狄安?莫里亚蒂的精神,其“聪明是……耀眼而完整的,没有令人疲惫的知识分子的负担。而且他的‘犯罪性’又并非令人愤怒或嗤之以鼻;它是美国式的快乐,发自内心的野性的爆发;它是西方的,西风……我所有的纽约朋友们都处在消极的、噩梦般的位置上:要记录社会,并给予社会他们疲惫的书本的或政治的或心理分析的理由,但是狄安仅仅是在社会中飙车,渴望面包和爱情,他不在乎其他的东西,‘只要我能够把那个带着某样小东西的小老朋友放到她的两腿之间,天哪,’并且‘只要我们还能吃,孩子,我嘛?我饿了,我饿死了,我们现在就吃吧!’……”
  哈丁的智力和教养让他像是急性病人部的主席,他居高临下地嘲笑麦克墨菲对于弗洛伊德和荣格的无知,但是麦克墨菲用他在农场习得的智慧使哈丁学校男孩似的书呆子气相形见绌。麦克墨菲把病房想象为斗鸡场,其权力属于能够把其他所有鸡的眼睛啄出来的人。对这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他加入了自己很有见地的弗洛伊德似的分析,将大护士比做一只大鸡,一个专制的阉割器,以文明的名义啄食病人们的命根子。在他看来,她是一个“割卵蛋的屠夫”。“我见过成千上万这样的人——老的、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散布在全国各地,在人们的家里——这些人竭力使你感觉弱小,以便你能听从他们的命令,遵守他们的规则,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式生活。”麦克墨菲愤怒了,他的怒火从冷静的外表和冷眼旁观的背后燃烧出来,捲向使人软弱无力的控制和迫逼。并且因为其受害者没有意识到这种迫害,其怒火愈加炽烈。
  麦克墨菲张扬地和失败者团结一致,是他最让人消除戒心的把戏之一。他既为自己也为别人,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病房里的第一猛男,或者像他说的那样——“疯子老大”,可以将一切为己所用的那种人。他成为了蛊惑人心的政客,在给予周围的人他们想要的东西同时,也扩大了自己的权力:“一个顶尖骗子的秘诀在于能了解你想要什么目标,以及如何让你觉得你正在得到你想要的。”他鼓励周围的人开怀大笑而不要怨天尤人:“我能听到的就是抱怨、抱怨、抱怨,抱怨大护士、工作人员或者医院,斯甘隆想要把整个地方都炸了,塞弗尔特抱怨他的药片,弗里德里克森抱怨他的家庭问题,你们所有的人不过是在推卸责任。”但是麦克墨菲也说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个“具有奉献精神的爱人”,要怨那个他童年时遇见的九岁女孩,“她教会了我爱,保佑她那甜美的小屁股。”这个“抱怨”实际上是对情欲力量的赞美。麦克墨菲远非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大公无私的英雄,他很实际地劝导大家“有时候你不得不勉强屈服来保护你自己的利益啊”,但是他自己却没有遵照执行。病房里其他的病友信服他的天才,却忽略了他自身的恐惧和弱点。只有从布罗姆登的视角才让我们看到了复杂而多层次的麦克墨菲:“我看到他能做和他的脸和手不相吻合的事情,例如在职业治疗时用真正的颜料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一幅画,尽管那纸上没有任何线条或号码提示他在哪里画;或者用行文流畅的手给某个人写信。一个看起来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够画画或者给人写信,或者像某次我所看到的那样,居然在收到一封回信时如此难过而担忧呢?……他从来没有让他的外表来限制他只能这样或那样去生活,也没有任由联合机构碾磨他来适应他们想要他适应的事情。”
  克西想象着在小说的中心有一种强烈的戏剧冲突,但是也许在这一冲突里我们所见的,如同斯甘隆所见的那样,无非是所有的选择都代表着失败。他从希腊悲剧,特别是《安提戈涅》及其对于个人拒绝服从国家秩序之后果的描述里得到暗示。但是克西发现自己也沉浸于麦尔维尔的喜剧冲突里。令人恐惧的大白鲸化身为联合机构和它的工具大护士。在这样一个非人的世界里,也许只剩下背叛者和被逐出者会去追讨人性。在《白鲸》里,船长艾哈伯成为了那个受伤的煽动者,带领着他的船队去追逐一个幽灵。在《飞越疯人院》里,麦克墨菲带着他的人进行了一次更为有趣的钓鱼活动。在他们去渔船的路上,哈丁转向麦克墨菲,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观察:“我以前从未意识到心理疾病也能产生力量,想一想:也许一个人越疯狂,他就变得越有力量,希特勒就是一个例子。什么事都要求合情合理就会让人头晕脑涨,不是吗?那真是精神食粮一般的警句啊。”麦克墨菲曾拿自己那大白鲸图案的黑短裤开玩笑,说是一个俄勒冈州立女大学生送的,“她说我是一个象征”,这无疑是象征那个储存精子的庞然大物。但是如同麦尔维尔的大白鲸一样,麦克墨菲也是一个难以捕捉的幽灵。在麦尔维尔和克西那里,美好与邪恶的巨大冲突成了模棱两可的形象的交替,黑与白的结合。
  克西唤醒了麦尔维尔作品里的人物,如沉默的抗拒者巴托比、化妆的骗子,以及高贵而神秘的魁柯来体现酋长布罗姆登,并探索在一个残酷的世界里保持尊严的可能性。比利?彼比特的命运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麦尔维尔的替罪羊似的人物比利?巴德,而麦克墨菲似乎也多少具有水手的牺牲精神和柯拉加特先生的狡黠。当他带领大家去钓鱼时,麦克墨菲难道不是一个渔夫之王、一个耶稣一样的钓取人们灵魂的渔夫、一个像船长艾哈伯一样的善于操纵的专制者,或者一个带领一群疯子乘坐“百灵鸟号”或者“愚人船”到海上胡闹的骗子?钓鱼是最古老的把戏之一,而麦克墨菲似乎是一个玩把戏的大师。病房里的人假定了他的荒唐愚行背后的大师技巧会让他赢得战争的最后胜利。但是大护士也知道如何击破病人们对这个“救世主”的忠诚,让他们怀疑他的好意,并提醒他们“他绝非傻瓜”。
  最终,由于拒绝退出他的游戏,麦克墨菲也许成了每个人的傻瓜。如同每个杂耍者的命运那般,他深陷于自己的游戏之中。他无法抗拒击穿大护士高深莫测、难以驾驭的面具,并剥夺她自称的权威和纯洁性的诱惑。他的嗜赌成性和巨大胃口使得他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暴露在一个不能容忍挥霍者的赌场。布罗姆登说,“他要对付的东西是无法一劳永逸地被制伏的。你能够做的就是一直不停地斗争,直到你再也无力应对更多的回合,别人不得不接替你的位置。”麦克墨菲的嗜赌成性以及他维持自身独立性的方式,对于他自己和其他人都产生了后果。每一次麦克墨菲砸碎护士站的玻璃时,他都加高了赌注并加剧了风险。在这一群人中,最终只有一个人砸碎了通向更广大世界的玻璃。麦克墨菲也许就是自身破坏性激发了创造性的巫师,一道让光明进入、让野性流露的缝隙。
  罗伯特?法根
  (美国克莱蒙特?麦肯纳学院文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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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
迷幻的六十年代。上帝知道,无论怎样去阐释,这个名词所蕴含的意义远远不止是药品。只不过,药品仍然是抓住这个现象的相当顺手的工具。
  我拿起了这个工具。也许我还应该补充说,我的这个举动是合法的,甚至几乎可以被当成是一种爱国主义的行为。在那个迷幻的六十年代的早期……
  每个星期二早上八点钟,我都会出现在位于门罗帕克的老兵医院,准备迎接一切。医生将我安排在病房的一个小房间里,给我一两粒药片,注射一针,或者给我一小杯苦涩的液体,然后锁上了门。他每隔四十分钟会回来看看我是否还活着,进行一些检查,问一些问题,然后又离开了。其余的时间我用来冥思苦想,或者从门上的小窗户往外看。这扇小窗户宽六英寸,高八英寸,玻璃后面缠着沉甸甸的铁丝网。
  你只能通过这些口来观望世界,别人赐予你的口。
  病人们在外面的大厅里漫无目的地徘徊,他们的面孔充满可怕的忏悔的神情。有时候我看看他们,有时候他们看看我,但是我们很少互相对视。这实在是太赤裸裸、太痛苦了。当面对面的时候,一个人的面孔所暴露的东西会让另一个人无法承受的。
  有时候护士会来检查我。她的面孔不一样。这也是让人痛苦的事情,但却不是赤裸裸的。这不是一个你能够允许自己赤裸裸面对的人。
  大概六个月以后,我完成了药品实验,并且申请了一份工作。我被雇用为一名护士助理,在同一个病房里,和同一个医生一起工作,在同一名护士的领导之下——你必须明白我们谈论的是一个非常大的医院!真是奇妙的巧合。
  但是,正如我所说的,这是六十年代嘛。
  那些面孔仍然在那里,仍然痛苦地赤裸着。为了驱走这种感觉,我非常谨慎地带着一个小笔记本到处走,不停地记笔记。我得到了护士们的高度赞扬:“很不错,克西先生。要的就是这种精神。努力了解这些人。”
  我也胡乱画下了那些面孔。不,这样说其实不对。当我小心翼翼地翻阅那一叠素描时,我能够看出,是这些面孔钻到我的头脑里面,把自己画了出来。我不过是拿着笔,等待着魔力的出现。
  毕竟,这是六十年代。
  肯?克西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1)
他们在外头。
  穿白色制服的黑男孩们起得比我早,他们公然在大厅里性交,然后在我能抓到他们前把大厅都擦干净了。
  我从宿舍里走出来时他们正在擦,三个人都闷闷不乐,憎恨一切:憎恨一天中的此时此刻、脚下的这个地方,以及他们不得不与之一起工作的人。当他们这样憎恨一切时,最好不要让他们看到我。我穿着帆布鞋蹑手蹑脚地沿着墙壁走过去,像灰尘一样安静,但是,他们似乎有特别灵敏的设备能够侦察到我的恐惧,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黑脸上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老式收音机背后伸出的电子管所发出的坚硬的光。
  “这是酋长。超级酋长,伙计们。老扫帚酋长。拿去,扫帚酋长……”
  他们把一个拖把塞到我手里,指一指今天要我打扫的地方,我立刻遵命。其中一个还用扫柄打了我的小腿肚一下,催我快点滚过去。
  “呃,你看他那个急不可耐的样?个子高得可以从我头上吃到苹果,却像婴儿一样地听我的话。”
  他们大笑,然后我听到他们在我身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黑色机器忙碌的嗡嗡声,哼着仇恨、死亡和医院里的其他秘密。他们认为我又聋又哑,所以当我在附近时,他们并不刻意压低声音谈论他们的仇恨的秘密。每个人都认为我又聋又哑。我的谨慎小心足以糊弄他们到这程度。如果说一半的印第安人血统在这肮脏的生活中对我有任何帮助的话,那就是让我谨慎小心,这些年来一直这样。
  我正在病房门附近打扫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钥匙开门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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