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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越疯人院-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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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过去我总是努力不要太深入雾里,担心我会因为迷路而走到电击室的门口。我用力盯着进入视线的任何东西,好像一个人在暴风雪里紧紧抓着栅栏杆似的拼命坚持。但是他们释放烟雾越来越浓厚,好像无论我多么努力,一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我会发现那扇门在我面前打开,里面火花四溅、臭氧满屋、酸味十足,不管我做什么,避免迷路总是变得越来越艰难。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如果当烟雾包围我的时候我保持不动,静静待着,我就不会跑到那扇门前去。但麻烦在于我自己会主动去发现那扇门,这是因为我迷路了如此长的时间,感觉害怕而开始大叫,以至于他们能够发现我。在某种程度上,我是故意大叫以便他们能够发现我的。我曾以为任何东西,即便是电击室,也比完完全全的迷失要强。现在,我不知道,也许迷失并非那么糟糕。
今天整个早上我都在等着他们再施放烟雾,过去的几天他们越来越频繁地这么做,我认为这是因为麦克墨菲。他们还没有给他安装控制器,正试图在他不注意时抓到他。他们可以看出他肯定是个问题,有好几次他好像已经激发了契思威克、哈丁和其他一些人的勇气,几乎足以让他们去对抗某个黑男孩——但是一如既往,每次当病人们看起来可能被拯救时,烟雾就开始出现了,就像现在它又开始出现一样。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3)
几分钟以前,我听到了栅式分配器里面的压缩机开始压缩气体,那一刻大家正把桌子搬出休息室准备开治疗性会议。雾气汩汩冒出来,穿越地板,如此浓重以至于我的裤腿都湿了。我正在玻璃护士站的门里面擦窗户,听到大护士拿起话筒给医生打电话,告诉他马上要开会了,并且告诉他今天下午最好为员工会议留出一个小时的空余时间,“理由是,”她告诉他,“我认为我们早就应该讨论一下病人兰道?麦克墨菲的问题,以及他是否应该继续待在这个病房。”她听了一分钟,然后告诉他,“我认为放任他,让他像过去几天那样不断扰乱病人们的心情,是一种不明智的做法。”
那就是为什么她为了这次会议而施放烟雾,她通常不那么做。今天她会对麦克墨菲搞点什么名堂,很可能把他弄到心理失常者病房去。我放下擦窗户的破布,走到慢性病人队尾我的椅子那里,几乎看不到正走向他们座位的大伙儿和擦着眼镜走进门来的医生。医生不停擦眼镜,就好像他认为眼前的模糊不清是因为他的眼镜起了雾,而不是因为周围有雾。
滚滚而入的雾气比我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重。
我能听到他们在那里试图把会议持续下去,说些有关比利?彼比特的结巴和他为何结巴之类的废话。雾气如此的厚重,说话声就像从水里传到我这里来。实际上,这雾气很像水,它似乎把我从椅子上漂了起来,有那么一会我都不知道到底哪一端是在上面。漂浮开始让我觉得胃有一点不舒服,我什么也看不见,我从来没有遇到让我感觉像漂了起来一般浓重的雾气。
当我感觉四处漂浮时,说话声变得模糊但很巨大,时断时续。但尽管说话声响亮,有时响亮到让我知道自己就坐在说话的人的隔壁,我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我听出了比利的声音,他因为紧张而结巴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厉害。“……大学没、没、没毕业,因、因为我离、离开了美国后备军官训练队。我忍、忍受不了,任、任、任何时候负责训练班的教官点名叫‘彼比特’时我不能回答,你应该说到、到、到……”他好像喉咙里有根骨头似的哽住说不下去了,我听到他吞咽了一下重新开始,“你应该说,‘到,长官,’而我从未能、能够说出来。”
他的声音变得模糊,然后大护士的声音从左边插进来,“比利,你是否记得第一次说话有障碍是什么时候啊?你什么时候开始结巴,记得吗?”
我无法分辨他是在笑还是别的什么,“第、第一次结巴?第一次结巴?我开始说的第一个单词就是结巴的:姆、姆、姆、姆、姆妈。”
然后谈话整个消失了,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也许比利藏到了雾里,也许所有的人最终永远地躲回到了雾里。
我继续漂着,一把椅子和我擦身而过,这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它从我右边不远处的雾里飞了出来,几秒钟已经到了我的眼前,触手可及。最近我已经习惯了不打扰在雾里出现的东西,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再努力坚持。但是这一次我害怕了,就像过去那般害怕了,我竭尽全力想把自己拖到椅子边抓住它,但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为支撑,所有我能做的就是在空气里乱蹦一气,所有我能做的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这把椅子变得清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以至于我甚至能够分辨出油漆未干前某个工人碰了椅子留下的指纹——椅子出现了几秒钟后消失了。我从未见过东西这般漂浮,我从未见过雾气这般浓重,浓重到了我即使想在地板上站起身四处走动也做不到,那就是为什么我如此害怕,我感觉这一次我将会永远地漂浮到某个地方。
我看到一个慢性病人从下面漂进了我的视线,是老曼特森上校,他正在阅读写在他那只黄色的长长的手上的手稿。我凑近看了看他,因为我想这可能将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他的脸硕大无比,大到我几乎不能承受,他的每一根毛发和每一条皱纹都很巨大,就好像我在用一个显微镜看他一般。我如此清晰地看到了他,看到了他的一生,这张脸记载了西北军营六十年的峥嵘岁月,上面有铁边弹药车的轮子碾过的痕迹,也有两日行军的几千双脚的深入骨髓的磨蚀。 。 想看书来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4)
他伸出那只长长的手放在眼前,眯着眼读上面的手稿,一根被尼古丁染成枪托颜色的手指则指点着所读的字句。他的声音低沉、缓慢而有耐心,当他阅读时我看到字句晦暗而沉重地从他脆弱的嘴唇里飘出来。
“现在……旗帜是……美——国。美国是……李子、桃子、西——瓜。美国是……橡皮糖、南瓜子。美国是……电——视。”
是真的,所有的东西都写在那只黄色的手上,我甚至可以跟他一起读。
“现在……十字架是……墨西哥。”他抬起头来看我是否在集中注意力,当他看到我的确注意力集中时,他对我笑了一下,又继续念起来,“墨西哥是……核桃、榛子、橡果。墨西哥是……彩——虹。彩——虹是……木头的。墨西哥是……木——头的。”
我能明白他用意何在。在这里的整整六年里他一直在说这些事情,但是我从未在意他,我想他不过是个会说话的雕像而已,一个由骨头和关节组成的东西,漫无目的喋喋不休地重复着他那些丝毫没有意义的滑稽可笑的定义,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我试图看他最后一眼以便能记住他,正因为我看得这么仔细,我一下子就理解了他。他停了下来抬头瞟我一眼,想确定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想对他大吼,是的,我明白了:墨西哥就像核桃;它是棕色的,而且非常坚硬,如果你用你的眼睛去感觉,它的确像核桃!你说得有道理,老人,属于你自己的道理。你不像他们想的那样疯狂。是的……我明白……
但是烟雾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声音来。当他漂走的时候,我看到他再次低头看着那只手。
“现在……绿色的绵羊是……加——拿——大。加拿大是……枞树、麦田、日——历……”
我竭力扭头注视着漂走的他,因为太用力连眼睛都痛了,我不得不闭上眼,当我再睁开眼时,上校已经走了。我又开始漂浮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迷惘。
是时候了,我告诉自己,我将永远离开了。
那是脸像个探照灯的老皮特,他在我左边五十码的地方,但是我能够清楚地看到他,就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烟雾似的。或许他其实离我很近,但是显得很小。我不确定。他有一次告诉我他是多么的累,他仅仅是这么说就让我看到了他在铁路上的一生,看到他如何努力想搞清楚怎么看表,看到他为了弄明白正确的孔里正确的按钮而直冒汗,看到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应付对别人来说易如反掌工作,而别人完全可以逍遥地坐在铺了纸板的椅子里,一面读神秘故事或者色情杂志,一面就把工作做好。他从未真正想出如何应付这些工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做不到——但是他不得不跟上,仅仅为了还能看得到别人,所以四十年来他勉强生存下来,即使不是在人们的世界里,至少也是在人们世界的边缘。
我能够明白这一切,并且为此受到伤害,就像我为在部队里看到的事情,还有发生在爸爸和部落身上的事情而受到伤害那样,我想最好不要再为看到那些事情而烦恼,这没有什么意义,完全于事无补。
“我很累,”这就是他所说的。
“我知道你很累,皮特,但是我的烦恼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的。”
皮特朝老上校的方向漂去了。
比利?彼比特来了,就像皮特那样,他们都轮流来见我最后一面,我知道比利离我不过几英尺远,但是他如此的小,看起来像在一英里以外。他的脸看起来像是乞丐的脸,需要的东西远远超过任何人所能够给予的,他的嘴就像一个小洋娃娃的嘴一样动着。
“甚至当我求、求婚时,我也搞得一团糟。我说‘甜、甜心,你愿意嫁、嫁、嫁、嫁、嫁、嫁……,直到女孩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护士的声音响起来,但我看不见是从哪里传来的:“你的妈妈跟我说起过这个女孩,比利,很显然她远不如你,你认为到底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害怕,比利?”
“我爱、爱上了她。”
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比利,你知道这一点。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你必须理解一个人一旦试图帮助别人,他就会让自己门户大开,脆弱无比。他必须小心谨慎,比利,你应该和任何人一样清楚这一点。我能做什么呢?我不能治好你的结巴,我不能擦掉你手腕上刀片留下的伤疤,或者你手背上香烟烫过的疤痕,我不能给你一个新的妈妈。大护士这般骑在你的头上,用你的弱点来擦着你的鼻子,直到你仅存的一点点尊严都荡然无存,由于屈辱而恨不得缩成一团彻底消失,我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在安奇奥①的时候,我看到我的一个伙伴被绑在离我五十码远的一棵树上,声嘶力竭地喊着要喝水,他的脸在太阳底下隆起了无数的水泡,他们巴不得我出去帮他,他们会在那个农舍里把我砍成两半。 。 想看书来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5)
把你的脸挪开,比利。
他们轮流经过。
每一张脸孔都是一个标记,就像波特兰演奏手风琴的拉丁佬挂在脖子上写着“我是瞎子”的标记一样,这些标记写着“我很累”或者“我很害怕”或者“我正死于灼伤的肝脏”或者“我身上绑满机器,人们总是把我推来推去”,无论字印得多么小,我都能够读懂这些标记。有些脸在互相看着,如果他们想读的话,也能够读懂其他人的脸。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这些脸孔在雾里就像五彩纸屑一般飘散。
我感到自己游离了一切,比以前任何时候更甚,这是死了一般的感觉。我猜测这是像“植物人”一般的感觉:你在雾里丧失了自身,一动不动,他们给你的身体喂食,直到它停止进食,然后他们把它火化了。也许这并不是那么糟,毕竟没有痛苦,除了我觉得会很快过去的一阵寒意外,我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我看到我们的指挥官把我们今天该穿什么的通知钉到布告栏里。我看到美国内政部用一个碎石机埋葬了我们的小小部落。
我看到爸爸从一条浅沟里大步走出来,然后放慢脚步瞄准一头正从雪松林里跳出来的雄鹿,子弹一发又一发地从枪管里打出去,在雄鹿四周掀起灰尘。我跟在爸爸身后从浅沟里出来,在雄鹿开始攀爬悬崖前我的第二发子弹击中了它。我对着爸爸咧嘴一笑。
我从来没见过你像现在这样失去准头,爸爸。
眼力不行了,盯不住准星了,刚才我枪上头的瞄准器就像狗拉桃核似的摇晃个不停。
爸爸,我告诉你:西德酒吧的那个仙人掌月亮酒会让你未老先衰的。
当一个人开始喝西德酒吧的那个仙人掌月亮酒的时候,他已经未老先衰了,孩子,在苍蝇往它身上产卵前让我们把那个动物开肠破肚清理干净好吧。
那甚至不是发生在现在的,你明白吗?你不能对过去发生的事情有任何的举动。
看那,我的天……
我听到有人低语,是黑男孩们。
看那个老白痴布罗姆登,好像睡着了。
对的,布罗姆登酋长,那是对的,你好好睡,不要惹麻烦。是的。
我不再觉得冷了,我认为我成功了。我已经到达了寒冷不能影响我的地方,我可以永远地远离这里,我再也不害怕了,他们抓不到我的,只有话语传到我这里,而这些话语也渐渐弱了。
好了……既然比利决定从讨论中离开,其他人有什么问题需要向小组提出来?
事实上,夫人,的确有件事情……
是那个麦克墨菲,他在很远的地方,仍然在努力想把大家从雾里拖出去。为什么他不让我自生自灭呢?
“……记得一两天前我们进行的那次投票吗——有关看电视时间的?既然今天是星期五,我想也许可以再次把它提出来,看看有没有人多了点勇气。”
“麦克墨菲先生,这个会议的目的是治疗,团体性治疗,我不确定这些微不足道的牢骚——”
“是的,是的,见鬼去吧,不要老生常谈了,我和其他的一些人决定——”
“等一会,麦克墨菲先生,让我给小组提出一个问题:你们当中有没有人感觉到,也许麦克墨菲先生过多地把他的个人愿望强加在你们头上?我在考虑如果将他调到另一个病房,你们也许会开心一些。”
一分钟内没有任何人说话,然后一个人喊道,“让他投票吧,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仅仅因为倡议投票,你就想要把他弄到心理失常者病房?要求调换时间有什么错呢?”
“为什么,斯甘隆先生,我记得,你曾经拒绝进食三天,直到我们允许你在六点而不是六点半就打开电视。”
“一个人需要看世界新闻,不是吗?上帝,他们可能炸了华盛顿,而我们过了一个星期才知道。”
“是呀!那么让你放弃你的世界新闻看一帮人打棒球,你感觉如何呢?”
“我们不能两个都要,嗯哼?是的,我想是不能的,好的,见鬼去吧——我猜他们这星期该不会炸了华盛顿。”
“让他投票吧,拉契特小姐。”
“很好。但是我想这正是他扰乱你们这些病人心神的确切证据。你要提议什么呢,麦克墨菲先生?”
“我提议重新投票决定下午观看电视的事情。”
“你确信再多一票会让你满意吗?我们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txt小说上传分享
《飞越疯人院》第一部(26)
“会让我满意的,我就是想看看这些鸟儿中哪些有勇气,哪些没有。”
“就是这样的论调,斯皮威医生,让我想到如果麦克墨菲先生被调离病房,病人们可能会安心一些。”
“让他组织大家投票吧,为什么不呢?”
“当然,契思威克先生,小组准备开始投票,举手就够了吗,麦克墨菲先生,还是你坚持要求无记名投票?”
“我想看到手,我想看到没有举起来的手。”
“任何同意把观看电视时间调换到下午的人请举手。”
我能分辨第一只举起来的手是麦克墨菲的,因为他试图举起那个仪表板时手被划伤了,还带着绷带,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我看到了他们的手从雾里举了起来,就好像……麦克墨菲的那只红色的大手伸到了雾里把大家的手都拽了起来,让它们在空中闪现,第一个、再一个、接着是下一个,整个急性病人的队伍,所有的二十个人。他把他们都拖了出来,把他们的手都举了起来,不仅仅是为了看电视,而更多是为了反抗大护士,反抗她想把麦克墨菲送到心理失常者病房的企图,反抗她这么多年来说话、行事和镇压他们的做法。
没有人说一句话,我能感觉到每个人都惊讶无比,无论是病人还是工作人员。大护士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昨天,在麦克墨菲试图举起那个仪表板之前,五个人里面可能有四个不会投票。看着二十只手,她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暴露出她是多么的惊讶。
“只有二十个,麦克墨菲先生。”
“二十?好吧,为什么不呢?二十个是我们所有的人了——”当他理解了她的意思时他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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